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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浇透脚边的花草,犬邑山中乳雾渐去。
第19章 朋友
顺着高皓逃下山的方向,他们果然已经找到了下山的出口。因为泥石流的缘故,山下官府派人在铲泥开道,他们避开官兵下了犬邑山,外面的路就好走很多。
三人快马加鞭到最近的鹊仙县里,周泊进了医馆,大夫给他把脉,道他底子尚可,不过是风寒阴邪得很,立刻煮几帖热汤药下肚就无大碍,日后多补补。他昏睡了整整一日,到隔日晚上才醒,被灌了两碗药出了汗,再睡了一晚,精神就恢复了许多。
周泊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睁开眼,先瞧见屋内悬了十来只艾草药囊,彩色布囊被风吹得晃荡,外头不知何处传来的风铃声送入屋内。这里陈设简单,和医馆病人来往的地方隔了两个院落,他只一眼,就想起来这里正是明月序的隐蔽据点之一。
他没看到白云漠和吕峻,起身穿了鞋,穿了件披风出来。
下了山,南州天气并不算冷,倒春寒留下的尾巴化成干涸的水渍,垂珠帘似的挂在墙面,日光落照,春草绒绒,瓦面泛着金黄,伴着炉里汤药的咕噜声,全给人一种怠惰的温暖。
他看到吕峻在门口不远处煎药,躺在摇椅上,拿蒲扇盖着脸,抻直了腿休息,比他享受多了。吕峻被他揭了蒲扇,忙爬起来窜到跟前,给周泊把了把脉,松了口气:“公子好多了。”
“白云漠呢?”
吕峻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走啦,您贵人多忘事,不是说给他钱结清契子的报酬么?结完就走啦,他还跟您说就此别过呢。”
周泊笑都懒得笑,面无表情盯着他:“吕峻,你非得气死我?”
吕峻嘴上厉害,马上就被盯得汗流浃背,心中道,还明知故问。
“放心吧,公子不必担心人跑了,你还没醒,他不会走。”吕峻往前院指了指,“他每天必练两回剑,一回卯时,一回未时,比刘大夫养的公鸡都准点,我头次听到动静,还以为有刺客。”
周泊点头:“如他这年纪,初入这繁华人世,还能朝乾夕惕,不为外物所动,实在难得。”
吕峻袖手让开:“正是如此,公子说要用这把剑,并非易事。只是不知道您吐那口血,将他留住,是为了什么?”
“你道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那些利益所驱的人一样,来犬邑山?”
“莫非您觉得……”吕峻未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暗中一惊,算算白云漠的年纪,似乎也不无可能。但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抹除得干干净净,又怎么会突然凭空出现?
周泊笑而不语,往前走去。穿过了一个小巷,四足踏雪的黄狸猫倏忽从顶上跑过,惊动地上几只燕雀,它伸爪去扑,鸟儿一下又飞向半空,只飘落下根深绿色的羽毛。
他脚步放慢,还没走到前院,便听到了潇潇剑风,穿堂过来。
院中槐树落英纷纷,正是初开花的时节,满冠沉甸甸压着,被剑风带动,飘旋翻飞,似蝶海,似春雪。白云漠正立在其中练剑,静水引得尘埃如流,嫩黄槐花浮起,依偎满是疤痕与旧疮的剑刃,聚散无常地嬉戏。
误剑 第14章
静水比第一次看到时更陈旧,跟着主人的动作,向天地八方东流而去,他不停下,剑就不知停竭之处,直到尽头或者夭折。
少年当配宝剑,挂金羁,跨快马,呼来二三朋友,轻羽摘雕弓,可惜人也分逢时际遇,白云漠什么都没有,他人看来只不过是块灰蒙蒙的石头。
璞玉只为他一人赏。
周泊唐突地生出一缕怀璧的私欲。
他看着这把剑,如自己正站在对面,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与眼前的少年拆招,下一招他会如何怎么做,他该如何解,前行,后推,快了,还是慢了。在脑海中,他了然于心地推练。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时间流逝,都不觉索然寡味。
水终于是静下来了,回归了那深而清的幽潭之中,只有秘密的涟漪,随风卷动一瓣残花,跌落在周泊的襟口。
白云漠剑悬停在数步外,尘埃草屑回归地面,静默地对着周泊。周泊拢着袖,没有动,与他相对而视。
片刻,他指了指白云漠的腰。
“方才你抬足前刺,手肘往外旋开,倘若对方用长兵,譬如苗刀、长枪,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但你碰上,便会被挑飞长剑,再穿腰侧。”
白云漠依他所说细想,问:“我要怎么变招?”
他思量的时候,周泊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体未愈,这双手还带着寒玉脂的冷,越显得白云漠的热,好似个鬼魂讨要阳气。白云漠顺着他的指引,将剑向内回缩,周泊压着他的肩,带着两人上身一同旋至左边。
剑势骤然从平缓刻板,变得诡谲莫测,四面八方的剑路霍然都变得自由,白云漠与他心有灵犀,下一刻,已经跟着周泊,同时将手往下,若是面前有对手,此时静水已经先一步穿入了对方腰间。
周泊赞道:“好!”
转瞬便领悟周泊的意思,神念一动,就将破绽改做新招,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他天赋寻常,何况在他现在这个年纪,也是周泊平生仅见。周泊若知道是谁说他不是学剑的料子,必要看看对方有多少本事。
“你既然能看对手招数现学现卖,只是念头还不够跳,用剑者泛泛,各人却能有各人想法,最不拘泥一格。”
周泊拉着他的手腕,比划下一招,为指点剑招,此时两人贴得甚为亲昵,白云漠稍一偏头,就能见周泊眸光发亮,含笑看着自己,日光穿照耳后,几缕发丝如金线。
残余的病色尽被埋没,只有从容平和的快意,槐花淡香浸染春色,周泊仍是周泊,却不单像工于心计的周公子了。
兴许白云漠眼睛明朗,十分清湛,周泊看到他眼中自己,忽然率先觉出两人靠得太近,几乎鼻息都喷薄在唇边。
他松手起身,肩上的披风被动作带散,顺着滑了下去。
白云漠刚收剑回鞘,下意识伸手抓住,免了披风掉落在地上,将它拉高,重新披回周泊身上,又将领口掖好。这些事白云漠做得熟稔又寻常,周泊习惯他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平日没少当大爷,他本安然站着,任由白云漠照顾,低头看着他布满剑茧、指节突出的手,忽然想到:我为何如此心安理得,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
“多谢。”
系完,他们忽然一齐开口,白云漠是为刚才剑招,周泊是为现在的照料。
两人对视,忽默契地哑口笑了笑。
他们在犬邑山分别,其实算是不欢而散,后来白云漠将他背了回来,再见面免不得有些尴尬,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倒缓和许多。
周泊虽然没有内力,对武功的眼力却堪比高手,谈起剑时神态大不相同,亦对剑术深有见解,否则也不能亲自指教一二了。他方才说的几句话,对于白云漠已经是受益匪浅,参照这几招,许多滞涩的瓶颈都能解开。
如果不是曾经遭遇什么事,白云漠实在想不出来,他身上的秘密如何解释。
白云漠道:“大夫说,你只需要再修身养息三四日就会好。”
周泊将身上的槐花摘去:“是白少侠将我背下山,又带我寻了医师,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果然,只消说到欠,便能为难住白云漠。他低头想了想,道:“算不上大人情,这几日在医馆所费都是吕小哥出的,我在此地落脚食宿,便算还了。”
周泊:“……”
他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金钱所能衡量。”
“可我并没有想要向你求得的东西,原先也已经抵消。”白云漠摇了摇头,“若我以此挟恩图报,才是坏了我的原则。周公子既然无事,我也要走了。”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等周泊醒来,他没事,白云漠便可以离开,原打算今夜动身,没想到周泊先来找他。
“等等。”周泊忽然在他身后喊住他。
“白少侠不是想要追寻清王之事么?”
白云漠停下脚步,他有些疑心究竟是否要听,可听与不听,此时他停下,也许说明他已经走入周泊新的牢笼。
周泊站久了有些累,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他缓声:“在犬邑山时,白少侠说我的身份不是我所说的那么简单,我承认确实如此。”
白云漠打算离开,周泊告不告诉他,都无所谓,萍水相逢更不必多加牵扯,却忽然对白云漠说出这些话。
再者,白云漠确实是为了清王之事而来,任何有关的东西,他都不愿意轻易放过。
白云漠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的预感,转首看他,周泊避在树荫底下,衣衫宽大,银绣祥云底,远处看粼粼发光。他面有病容,但仪容修整清贵,看起来像个天妒英才的王孙子弟,与落魄都扯不上干系。
“你既入了江湖,也该知道山水郎。他们撰书排榜,耳目遍布天下六州三关,江湖凡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群人的耳朵,并且,他们只卖真消息,不卖假消息。”
“清王玉像和神仙骨,我听闻就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做的是买卖,有人给钱就放消息,看来有人花重金,慷慨地把这个情报广布天下。”周泊淡淡道,“山水郎深入各地,停留在不同地方,为他们的领头主子‘益善先生’获知情报,他们比你们想象中更多,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隐入尘世。我上犬邑山,不是为了玉像,而是搜集芝山客栈里的情报,并且,后面还要继续追寻此事。”
“……你为何要告诉我?”
院落里,一时静谧无声。白云漠没有再走,周泊亦难得沉默许久。不知过了多久,连捉鸟戏蝶的猫儿都睡着,足下积着槐花,周泊才轻轻道:“数日后,我打算上岭南,我想知道,你打算去哪里?”
白云漠不答,只是问:“这也是你要搜集的情报吗?”
“不是。”
周泊道:“只是我想知道。”
白云漠站在那里,握紧了静水,目光直直看去:“我交朋友,只希望赤诚相待,不必倾财相交,也不用为难彼此。若你身陷困境,那么我以死也会拼救,无关欠与不欠。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我的朋友应当很多,但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好像也一个都没有。”
“周泊,你和我,是朋友吗?”
周泊看着飞旋的花,日光低柔而烂漫,他的心与这些鲜活之物截然相反,不过装着冷冰冰一捧冰雪。杯觥交错,门客如云,他们都曾想向徐游月讨要朋友的旗帜。
花自空中落下,露出了花色后的人影,孤零零一个。
白云漠说出来时,他将旗帜轻易地交到对方手中。
“是,我们是朋友。”
“好。”白云漠复向他露出那一隙真心温暖的笑,“那么,我也一起去。”
第20章 失衡
吕峻搁内院把药来回热了三遍,再倒回去都快熬干了,才在日暮看到周泊和白云漠回来。周泊面若春风,他天生有种眉目含笑的情态,连假皮囊都困不太住,但今日比往日还要浮于神色,吕峻稀奇地看着他接过碗饮尽,把一碗苦药喝出了风流蕴藉、把酒青天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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