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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输赢,又如何证明是一把好剑?
不改和金魄相击,发出不同的剑鸣,冰裂玉碎,或是雨水叮当,白云漠那驳杂的剑法,却比任何一种高深的剑法都要犀利,可堪将所有招式的缺处洞照。
不久前,陆千柏觉得他的剑很慢,破绽也浅显,后来白云漠的剑变快了,而他也再找不进真的破绽,宛如在一片云、一阵风、一阵微光里,锋利的宝剑不能刺穿它们,只是徒劳地徘徊在空洞里。
十八岁,他如愿修习守心剑,受许听愁传授,其中的刻苦,只有他知晓。那些时日的漫长与不易,他时刻汲汲领悟,像恐惧被什么追上,为此他的剑术也在这种紧迫里越来越好。
他们都在向自己所求而去,现如今陆千柏一身武功和剑法,已经很难遇到同辈间的敌手,甚至可挑战不少前辈。天底下,除了明月序,谁的剑法能与这数一数二的剑法相抗衡?
白云漠开始跟着无浊学剑时,必须从头开始。他练坏了经脉,再谈不上什么根骨奇绝,决心舍弃了琅风剑法与心法,如无浊所言,他的进益反而一日千里,不再如从前停滞不前,充满痛苦。
每一日,他们同时醒来,前后提剑而出,日暮方归,瀑布下的石壁皆是不同的剑痕,经多年风吹日晒,如苍老皱纹。
无浊败前览尽世间武学,他欲超脱剑法,融汇其他旁门左道,经年的呕心沥血,将自己关在无人烟的僻乡,日复一日,只是反刍着自己的失败,然后与虚空中的旧影对招。
可他曾不是这样寂寞的人,只有剑便什么都不需要的人。他养了鱼,肥如乳猪,养了鸟,吵得最后全部放掉,养了小水姑娘,勉强让它野生地长大,又养了白云漠,这是他唯一养得最对的一次,把鱼、鸟、狗丢给他,还有自己钻研至极致的剑法。
他们的生活渐渐变得寻常,习剑,练功,侍弄梨花小筑,絮叨些有的没的,做亦师亦父的家人,这样的日子,对于无浊和白云漠来说,都恬静得如梦,让人恍惚。好似开头鲜血淋漓,完全不是为了向往宁静,但彼此棱角分明,却互相打磨得温润。
他们的剑痕越来越交错,也越来越相似。
无浊枕在梨花树上,看少年的身影,不知疲倦地挥动手中之剑,一年又一年,剑在一步步变得圆满,证明白云漠在长大后,一定会离去,深入漆黑而浑浊的江湖。
无聊又不必练剑的时候,无浊就给白云漠讲些武林轶事。他喜欢跟白云漠讲故事,灌输些很是古怪的江湖经验,白云漠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每次都绝没有走神,认真地铭记。
这时他也仿佛回到了满座宾朋的从前,无浊公子随意地盘膝而坐,谈论着武学,谈论着得失,轻率地对待自己的青春。
那么白云漠呢?
无浊从第一眼,就看出白云漠是一个很难改变其想法的人,不过他也从来不想纠正,就像他从来没忘记养徒弟是为了自己和许听愁的胜负。而有恩必报的白云漠,也不会拒绝他。
只有无浊公子的故事,留到了少年决心仗剑走天涯的那日。
门前梨花盛雪,分不清白衣与梨花哪个更干净,鬓边又是否染了雪迹。无浊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我疯了,放弃数十年青春风华,只为了一剑画地为牢。可世间痴人无数,多我一个也不多,我想做,便做了。”
白云漠沉默良久,跪下身向他磕头,起身复开口:“舍下一切,只为心之所向,做这样的痴人,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你要保重。”
两把剑分别,向着各自的歧路拖曳,白云漠走出阻碍脚步的落寞,走出梨花小筑,走出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无浊,白雪间身影犹在。
依依烟未歇,漠漠风初静。浮花满波面,不见参差影。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他一向不会说动听的、漂亮的话,白云漠只能用力挥手,扬声喊:“师父€€€€您的剑,我再赢回来。”
为此,曾罹患过怎样的不公,心中感受多少的痛苦,皆不能阻碍。他要为了无浊得一个输赢,也是为自己得一个答案。
炉火纯青的琅风剑法,带着金魄骄傲地驰骋,如必然永悬天际,每一剑都让人惊叹,每一剑都是天资,旺盛地哺育着陆千柏的诞生。
不改又发出前世在雨中的激鸣,银珠溅在脸颊,与目光同样冰凉,对手那轻蔑的余温犹在。
白云漠握着剑,一切归于悠远的、久违的闷热里,他仿佛还站在了琅风山山上。金魄的光芒酷烈,灿然覆没其余的存在,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由心而动,同时递出一剑。
那却是琅风剑法第十二式,疾风劲草。
第51章 少当凌云
鸦雀无声,好似整个天地都没有声音,连鸟雀都无影无踪,唯有耳畔隐约的、遥远的嗡鸣声,细细地回荡,直到融入寂静中去。
锋利的剑芒开辟天光,看不到的迷雾已烟消云散。
谁也没有说话,静得默契而呆滞。
不改的剑尖停留在陆千柏的喉前,而金魄因过于用力地出招,在错失机会、遭逢失败时,霍然脱手而出,掉落在剑台边缘,如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鸟雀,他手心里有翎羽划过的刺痛。
剑辉本与旭日同盛,面对众人的那一面则显得极其暗淡,金色趋近生锈。
陆千柏的手腕还感受着余震带来的颤抖。
沉重到无法动弹。手,脚,头,眼睛,触碰过剑的一切。
白云漠和从前的白云漠不一样,又并没有绝对的差别,因为这一招疾风劲草,和记忆里的那天同样分毫无差,浑然天成;这招也变了,变得不再对自己有所怀疑,从顽石中露出一线璞玉的光泽,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偏偏是这一招。
白云漠睁开眼,将不改收回,站在所有人眼前,问他:“石头如何?废铁又如何?”
“陆师兄,你输了。”
观武席上亦蔓延着沉寂,众前辈心中各有惊诧,琅风剑法传承多年,门下弟子众多,是名门剑术,就算一些看客不识得这一招出自琅风门,席上许多江湖巨擘也能看懂。
他们见首徒陆千柏竟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以琅风剑法回击,败于人下,只觉不可思议,或多或少把目光投向了琅风门那边。
许听愁和薛寻笑的惊诧比他们只多不少,疾风劲草这一式虽然排在第十二式,少年弟子大多都能学会这一招,但琅风剑法易入门,却难精通,很少有人能彻底领会许多招式的意蕴。
天地刍狗,雷雨加身,风愈烈,人愈韧,在绝地之间,反向着所阻碍的事物走去,刺破忧悒与桎梏,不屈不折,此为疾风劲草。
许听愁和薛寻笑对视一眼,从彼此神情里看出欣赏和疑惑,同样和众人生出一个心思。
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台下忽有人抬手鼓掌,扬声笑道:“好,试锋大会素来以能者取胜,不问出身地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白少侠之剑无愧第一,而今江湖少年才俊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他的声音不大,称得上柔和,和风细雨润无声,但在寂静的四周,则显得很是响亮的,作为第一个涟漪,开始向四面八方荡开。
路平顾先反应过来,连声叫好,高兴地跟着鼓起掌来,剑台旁的庄烨和赵乘风也笑着同贺。掌声自剑台中央开始越来越响,渐渐蔓延了全场,声势盛大过山风,将白云漠围住。
那样符合江湖传记的故事,那样让所有剑客魂牵梦萦的快意。
白云漠负剑,转首朝那看去,如早已知晓第一个掌声从何而来,也只需要这一个人的声音。
他和周泊隔着万万千千的人对视,眼中唯有彼此,松壑长风潮水涌来,漫山的清声簌簌,将衣衫吹得翻扬,白云漠宁静的心,忽在一眼间,忘却了痛苦,生出许多曾放下的疏狂意气。
他冲他笑起来,眉目如剑,俊逸得缠不住任何尘鞅,他们相识半载有余,那是白云漠第一次那样笑,五岳皆轻,万星飞簇,捧出一个珍而重之的徐游月来。
明镜情尘四起,原来再难擦拭。
徐游月于大千红尘的碌碌人群间,从高楼走下,他目高于顶,视世人情爱是庸人自扰,而今一步步触及其中滋味,自己却也是肉体凡胎,无可避免而已。
他看着白云漠,想,止水,我心中已有答案。
“€€€€不可能!”喧闹中,忽有人破口喊出声来。
本热烈的气氛骤然插入一个反调,许多人不禁顿住,那人指着白云漠,咬牙切齿道:“你耍了什么阴招?”
众人齐齐诧异看去,便见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在琅风门弟子那排,他身后的弟子们都面色僵硬,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少年生得俊俏白净,当真是一表人才,可惜,观他手足似乎都受了伤,用纱布紧裹,脸颊上有种骤然带病而凹陷的削瘦,必须坐在轮椅上由人推动,俨然是个废人。
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目光定定,抿着唇,十指扣住两边把手,刮出细碎木屑,黏在指甲上。
白云漠闻声看去,看了他一会想起来这是谁,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误剑 第39章
立刻有人认出来他,惊讶道:“这不是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许飞树么?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我前段时日还听说他好好的,抓了不少凶徒。”
“听说他被人暗算,挑了手筋脚筋,现在已经是个残……”
话还没说完,许飞树面色骤然沉下,连同五官都微微扭曲,他一拍轮椅,扶手下齿轮张合,猛地射出一把短刃,冲向说话的人。那人拔出武器一挡,不想这轮椅是尺木楼所造,机关劲发,堪比高手运转内力,短刃一偏,擦着那人的脸扎入地面。
四下窃窃议论他的声音顿时一静,没再随便冒犯,毕竟他还是许听愁的外甥,谁也不想随意结怨。
许飞树的脸色青白,他重伤未愈,那日在山中九死一生,这些时日躺在床上服用了许多补药,才勉强补回来一点。但他成了废人,却是心境碎裂,郁结难除,短短一个月,整个人瘦脱了相,看不出原来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双目血丝遍布,覆着层尖锐的敌意,瞳孔时而细细震颤,如今竟让人有些不愿与其对视。
许飞树神色含怒,似乎极为笃定台上的白云漠使了诡计才能赢过陆千柏。
“诸位有所不知,此人来路不明,上个月我和陆师兄在临天城缉拿魔门余孽,他跳出来阻拦,纵容魔门余孽逃跑,谁知道他跟那些歹人有何关系!”许飞树如今手足皆废,内力剩余不多,此番说话便耗尽气力,胸膺不住起伏,犹在用力地冷笑几声,“陆师兄和他打了一场,还不过百招,他不敌师兄,剑当场就折了!”
场中之人顿时哗然,近来祸事不断,琅风门作为江湖正派的中流砥柱,四处搜拿这些恶徒,人人皆知,既然是陆千柏带领弟子,自然是不假。
许飞树忽想起什么,猛地扯来身后看顾他的余虎,大声道:“余虎,你当时也在,你说是不是!”
余虎见满场目光投射而来,不觉紧张,他仰头看到观武席上,掌门和师母都站起来了,往这边看来,张口讷讷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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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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