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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又截然不同,因为床榻上那人撑着支离的病骨坐了起来,在他未及前往搀扶的时候,已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苍白的额间重重叩地:“罪民,李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人是跪着,又像是站着,在用这样疏离卑微的姿态,刻意刺痛他这个亲爷爷的心。他一时百感交集,悲伤有之,喟叹有之,遗憾有之,却唯独没有愤怒。他快步上前搀住人消瘦的双肩,低声道:“起来罢。”
于是李昭站了起来,却低垂着眼帘没有直视他。他搀扶着人细细打量,看人毫无血色的面容,和干裂苍白的唇,心中隐隐疼痛起来。
“……阿昭。”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年,你都在哪儿?”
李昭低垂的眼睫一颤,轻声道:“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对不起,是皇爷爷,没有……”
李昭忽然一笑,抬起眼道:“皇爷爷,阿昭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怪自己,没能为父亲雪了这身后之名。”
皇帝的喉痛哽痛起来。他张口数度,才艰难道:“……当年的事,或许有几分隐情。但往事已矣,追究它又有什么意义?你那时还小,也不明白其中的曲折,这世上人不是非黑即白,你以为的,也许并不是你以为的。”
“可是,我想为父亲平冤复仇,难道又有什么错?沈随风作恶多端、残害忠良,难道最后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皇爷爷,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包庇,包庇这样一个罪恶滔天之人!!”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让皇帝的双手不自觉地颤了一瞬。皇帝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沈随风这些年,为朕办了不少事。我不能过河拆桥,寒了手底下人的心。更何况,你所谓的铁证,也根本就不能证明什么!仅凭几个匠人的一面之词,就要将人羁押下狱、抄家灭族么?!”
“一面之词?!”李昭双目通红,声音发颤,“那当初为我父亲定罪的,不也是一面之词?就凭几封不知真假的往来信件,几样伪造的玉玺龙袍,就要将两个忠君事国的臣子,打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么??”
“你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些什么!更何况拓跋鸿拥兵自重已久,若让他继续势大,我大胤皇室危矣!!”
随着这句话落下,李昭的双眼睁大了,他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怔怔看着皇帝,涩声道:“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为了,除掉拓跋鸿,这才为此牺牲了,三百余条性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帝闭目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缘由罢了,你当年只有八岁,什么都不懂。帝王家的事,又哪有那么简单?纵然有些地方存疑,可都是些往事了,又有什么提的必要?难道非要全都翻出来,搅个天翻地覆不成?”
“往事?”李昭声音颤抖,双眸蓄满热泪,“是了,是陛下来说,这些都是可以遗忘的往事。只有我,永远活在过去那件事里,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辗转难眠!甚至我也早该跟着一起死去,就那样死在那场火里!!”
“阿昭。”皇帝将他拥入怀里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活着就是最紧要的。你要什么,皇爷爷都给你,权力、地位、财富,我为你建最豪华的府邸,相看最高贵的姑娘,让你此生安安稳稳,幸福顺遂,好么?”
李昭突兀地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癫狂的姿态让皇帝心中又是发怵、又是酸楚。他的笑声终于停了,退后一步露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庞。他嘴角还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重复道:“权力、地位、财富?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九泉下的父亲从污名里,彻底解救出来!!府邸、姑娘?陛下,你恐怕不知道,你关心爱重的亲孙,为了寻到那些所谓的证据,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吧??”
他话里的含义让皇帝浑身发冷。皇帝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颤声道:“阿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昭哂然一笑,“陛下又不是没见过娈宠,还要问是什么意思?”
皇帝摇晃了一瞬险些没有站稳。他上前半步握住李昭双肩,声音嘶哑:“是谁?是谁?!你告诉皇爷爷,皇爷爷为你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昭的肩头耸动。他一点一点抬起头,语气极度轻柔:“他至少还为我取来了沈随风的罪证,我感激他,我也爱他。他比那个高高在上却不敢面对现实、只想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的亲爷爷,好过千倍万倍!!”
皇帝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听懂了对方话语中的恨意,无边的苦涩从他心底涌起。他颓然松手,低声道:“阿昭,帝王之位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坐,有太多的迫不得已和身不由己。你不在这个位置,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昭冷冷打断他,“我只知道,那三百条冤魂在黄泉之下看着你我,永世不得安寝。”
皇帝沉默下来。他的目光垂落下去,许久,低声道:“阿昭,我可以允许你,用你自己的手段,去对旁人做些什么。但我不能,我……”
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语,李昭忽然撩起下袍,重重跪拜而下,朗声道:“寒舍简陋,不好容纳陛下尊驾。天高路远,陛下还请回吧。”
皇帝凝眸看着他,只觉胸中郁结难当。那伏在地上的人只一动不动,仿佛他若不走,便永远不会起来。
“……好。”皇帝嘶哑道,“我走。你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糟践身子。若有什么事,只管派人来寻我,皇爷爷……永远都在。”
地上的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话。皇帝最后注视他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将锦囊俯身放在他身侧,慢慢直起身,缓缓地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李昭才极为缓慢地直起身。他残留泪痕的面容上已经不再有任何情绪,一双眼平静得像是千尺深渊。
“少爷!”皇帝的身影消失无踪,轻羽担忧的声音才从门外传来,“你没事吧?他没有……为难你吧?”
李昭已经靠回榻上,一手把玩着皇帝留下的锦囊,面无表情道:“没事。”
轻羽松了口气快步走进来,搁下托盘拿起帛巾为他擦拭面上的湿痕,一边喋喋不休地道:“我们都担心死了。少爷你心气大,那位又是个动辄生杀予夺的,怕你一言不合就……我和墨尘都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贾公子也担心得要命,还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昭闻言,嗤笑一声:“是啊,什么也没有发生。”
轻羽的动作停顿下来。他咬了咬牙,犹豫许久,终究开口道:“少爷,接下来,我们……”
李昭抬眸看来,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轻羽心头一颤,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垂下眼眸噤了声。
“我不会放弃的。”李昭轻声道,“这是我全部的意义,我要用尽所有的手段,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哪怕付出我的性命。”
第74章 问罪
沈随风被召入皇宫时,已经是夜幕低垂。
近段时日朝里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有着不少暗涌。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还是他栽培多年的义子沈寒松,竟然一声不响地背叛了他。
当他收到来自于吴氏族人字字泣血的控诉唾骂时,才意识到自己信任有加的义子究竟借着去剑南道茂州探查商情的缘由,假冒自己的名头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明白:怎么就不声不响,就这样叛变了呢?!
他细细思索十来年间义父子两人的相处,从自己第一次遇到那个救下自己独子的瘦削少年,到自己动了恻隐将人收入府里,再到人长大几分入了不良人从头干起,之后又崭露头角被自己收为义子,再就是义父子俩合作无间做了不少大事,将朝中上下治得服服帖帖又开了不少广进的财源,桩桩件件,全都回忆了个清清楚楚。
无论他吩咐什么事对方总是毫不犹豫地去做,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对方总能强撑着又爬起来效力。那是一个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却唯独只对他忠诚的人,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就能叛变了,打着自己的旗号去骗取自己的罪证?
图什么?图将他扳倒以后,对方好居功上位?可自己早就向他表明,晚年以后金盆洗手,不良人都是他的,又有什么提前争抢的必要?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想不通就无需再想,总而言之他只要确立一个事实€€€€沈寒松,叛变了。
在笃定这件事的一瞬间,心头的大石骤然落下。他极为冷静地唤来副手,吩咐了从兴山县到京城各条道的拦截安排。
荆山玉 第62章
能活捉最好,不能的话尸体也行。再不济,也不能教人进京,是烧死也好乱刀砍死也罢,总而言之,不能教那份要命的东西被递到圣前。
出乎意料的,手底下的人还真带回了消息:沈寒松出现在商州往京畿道的商山路上,想要强行闯过封锁,身负重伤以后走投无路,跳崖自尽了。
听见这个讯息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无尽的空茫包裹了自己。死了?就这么死了?连具尸体也没有?连句解释也没有?他在房中枯坐了两三天,最后才终于起身,吩咐下去:摆开筵席,大庆三日。
他喝了个烂醉,旁人也不知晓办筵席的缘由,只挂着笑脸对他恭维着与他对饮着,他深夜本回到了房里,又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最偏僻的院落走去。
院中的布置一如既往,是沈寒松从小长到大的痕迹,有练武时劈砍的木桩,有长高后换下的旧衣,他一样一样抚过,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湿。
他看着指尖反光的水痕,不禁暗自苦笑:果真是老匹夫了,动辄就伤神感怀起来。换作从前怕不是要将这些东西烧个一干二净,再将尸首找出来挫骨扬灰,哪里还会有这般作态。
是时候该退隐了。在不良人这么多年,该有的也都有了。他也已经……累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以及隐约的直觉或是预感,他迈进了御书房的大门,就看见皇帝高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掀袍跪拜而下,声音铿锵有力:“臣,沈随风,拜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竟也有些疲惫,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起来吧。”
“谢陛下!”沈随风直身而起,恭敬肃立在原地,并不往上瞧哪怕一眼。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不知究竟在看些什么。他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出言询问的冲动,只静静立着。
他隐约察觉到,御座上的帝王,也与往日有所不同了。
只是帝王的变化,对臣下来说通常不是好事,尤其是这等深夜传召之时。但他也只能静观其变,而不能主动多做些什么。
皇帝终于讲话了,第一句是:“沈卿跟了朕,怕是有二十来年了吧?”
“是。”沈随风低垂着头,恭敬道,“秉陛下,已经三十余年了。”
皇帝一时有些沉默,继而喟叹道:“竟有这般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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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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