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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先是陷入死一般的静默,随后是皇帝不可置信、几近破碎的声音:“……你说什么?!”
李昭定定凝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再度重复了方才那番话语:“启禀陛下,这是贤王数日之前,于草民面前,亲手所书。”
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皇帝匆忙间碰到了什么。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只勉强稳住向下滑落的身躯,又强撑起来坐直身体,抬起颤抖的手再次拿起那张纸。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难以置信地逡巡。他就这样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忽地将宣纸往桌上一拍,厉声怒喝:“李昭,你为了复仇,真是已经丧心病狂!构陷至亲王叔这样的说辞,你都能想得出来?!”
李昭的目光毫不闪躲,神情也没有变化分毫。他的声音平静:“陛下,若这是草民蓄意构陷,草民又能从何处得来这般字迹?这纸是京中浣花溪纸坊三年前制成,专供京中显贵使用。若真是父亲亲笔所书,他又如何能活到三年之前,又亲自在上面写下这样的话语?!”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似乎刺进了皇帝的心。皇帝怔怔地注视着他嘴巴微张,再说不出半句呵斥的话语。许久以后皇帝才重新低下头,动作僵硬地将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陛下!”李昭忽而重重叩首,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恳请陛下重审旧案,将不法之徒拘于法网,慰藉十二年前冤死的忠魂,并为他们平冤正名!!”
他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就陷入寂静,御座上好像就从来没有坐着什么人。但他这一次没有抬头,只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以一个倔强的姿态,逼迫以及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许久,终于有人说话了,是皇帝有些嘶哑的嗓音:“……阿昭,仅凭你这一张字迹,根本就不能说明什么。是,你贤王叔是能写出你父亲的字迹,可是那又如何?他能写出来,不代表他在案件中作了假,更不能代表你父亲当初没有与拓跋鸿勾结!你所做出的论断,都是建立在你父亲确实清白无辜的前提下,可现在没有人能够证明,你父亲确是遭人诬陷!”
李昭抬起头来。他怔然望着上首的帝王,面色惨白如纸,唇上也褪尽了血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因此过了好久才勉强发出声音:“……皇爷爷……即便是这样,你也不愿意为我的父亲平冤么?”
他的目光似乎过于滚烫,灼得皇帝闭上了眼睛。皇帝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阿昭,这不过都是你的臆想。你没有经历当初的事,又怎能知道那些都是伪造?古往今来,也不乏极恶奸邪之人就连至亲都能瞒过,你当时还只有八岁,又怎么能断定他是一清二白?你€€€€”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突然有脚步声响起。他诧然睁开眼,就见青年已不知何时站起来转过身,正踉跄着向外走去。
他的心登时痛如刀绞,视线也变得模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唤道:“阿昭!”
那人没有理他,只加快步伐,以一个最狼狈的姿态,消失在屏风后面。
他楞楞望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只觉无尽的寒意将自己席卷。他颓然往后靠上御座,目光却不敢落回那张纸。他只凝望着屏风上的江山图,又好像并没有望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坐了许久,许久。
第87章 回家
李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门,又是怎么回的城东宅院。
他甚至没有能注意到轻羽和墨尘诧异的神色,以及听到他们关切疑惑的话语。
他只这样木然走着,仿佛往前一直走就能不去考虑一切。他下意识地找到自己的卧房,门也不关就这样往榻上一坐,目光空茫。
有人好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唤他“少爷”,旁的就再也听不懂了。
那声音逐渐带了些哭腔,又好像突然离去,再有话语响起的时候,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有温暖的手按在他肩上,那男声说些什么并不真切。在絮絮的低语后一声长叹,又很快远去了。
好像又是有什么嘈杂的声音,有人小心翼翼地为他盥洗又扶上床榻。他睁着眼看窗外月落日升,神情平静。
又有哭腔响起,伴随着抽噎的声音。于是那沉稳的男人低叹一声,道:“要不,叫他过来吧。”
他?是谁?
李昭心底浮上这个疑问,又很快消弭于无形。无论是谁,他都毫不在意。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
有一个好像很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关门声后房内昏暗下来。寂静的房里只听得那人一步一步,就这样走到床前。
李昭没有侧首去看,甚至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他望着窗扇外婆娑的绿树,眼睛一眨不眨。
“你怎么了?”那人的语气很不耐烦。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话。
“这又是什么新的手段?”那人冷笑。
窗外那棵树有三百七十八片绿叶,兴许是数错了,需要€€€€
“李昭!”一双手突兀地攥上他双肩,一张咬牙切齿的面容放大在眼前,“你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李昭怔怔望着这张脸,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所以他又转过头,越过人肩膀看向窗外,重新开始数起那些叶片。
荆山玉 第72章
那人的双手颤抖起来,连同声音一起:“……你到底怎么了?这几个月,你都去哪了?”
李昭觉得耳畔有些聒噪,肩膀也有点疼。他下意识地挣动起来,想让自己从这样的不适中摆脱。
可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竟然不松反紧,还顺带将他箍入怀中,颤声道:“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他任由人紧紧拥着,脸上尽是平静空无的神色,目光也好像不知道落在哪里。
那有力温暖的怀抱越来越紧,紧到好像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他本来是有些不舒服的,但转念一想,这样结束也好,结束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但一滴突兀的热流,落在他的发顶上。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去。
只见那张平素里桀骜不羁的面容,而今竟布满了纵横的泪流,就这样双目通红蕴着水光,眉毛颤抖凝视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又举起手往人脸上抚去。在触到那温热水痕的时候,他说:“别哭。”
那人的面容更加扭曲,眼泪也更为汹涌。声音哽咽得像是经过百般磋磨:“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几个月不见,就变成这样?你是在因为阿照的事情,刻意折磨自己么?可你忘了你的复仇大业,忘了有恶徒尚未伏诛、冤情仍未昭雪么?”
他怔怔看着,竭力理解着对方口中的话语。复仇……伏诛……昭雪。他的眼眶突然间开始发热,他的视线也模糊下来,他的声音嘶哑颤抖:“没有了,没有了……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什么不可能,什么没有?!”那人重新握住他双肩,急切道,“你告诉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我帮你去做!”
但他只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他低下头靠在人胸膛,喃喃道:“没有了……不可能了。”
那人身躯一僵,随后发出嘲哳难闻的呜咽来。那人重新将他拥紧入怀,哽咽着道:“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在,我陪着你。你累了,好生歇一歇,睡一觉,好不好?”
李昭乖巧地点头。他闭上双眼,就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伴随着人颤抖的轻拍,逐渐沉入黑暗的神思里去。
李昭木然的神魂里,多出了一道聒噪的声线,和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拥着他,轻声细语地为他盥洗,又一口一口喂他用膳。
真吵,他想。也许吃得快一些,更配合一些,就不会这么吵了。
他大口大口吞咽着,然后呛咳起来。那人用柔软的帛巾为他擦拭,擦着擦着又有热流滴在他脸上。
他抬头看去,又见到了满面的泪痕。
真丑,他想。他抬起手,给人一点一点抹去,却不知道怎么越抹越多,好像永远也抹不尽似的。
“李昭……李昭!”他听见那人颤抖的声线,“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我再也不怪你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李昭看着对方,神情茫然。好起来,什么好起来?他明明很好,没有流哪怕一滴泪。倒是对面这个人,怎的动不动就掉眼泪?
那人与他对视,终是再也忍受不住,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呜咽颤抖着。
他就这样靠着人,眼睛眨动。他的目光落在门扉射入的日光中,神情专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听到低声的议论:“……要不……叫老爷过来吧?”
“这样……好么?”另一个声音有些迟疑,“陛下的人在外面盯着,老爷若贸然现身,会不会有危险?”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那个声音又带了哭腔,“我们总不能任由少爷一直这样下去!更何况,少爷又不是没有带人去过淮南道!该知道的,那狗皇帝早就知道了!”
漫长的沉默后,先前那个声音长叹道:“……那好吧,我这便去传信。”
又是日升月落,昼夜更迭。总抱着李昭的那人会推着他到院中转转。李昭觉得这些花红柳绿的很是晃眼,有时候就干脆闭上眼睛。于是那人叹息一声,又将他推回房内,抱到榻上按在怀里。
“……睡吧。”他听见对方说。
于是他闭上双眼,就像先前不知多少次一样,在这个怀抱里沉入了梦乡。
日子好像很平静、很安稳,李昭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当他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的时候,他就觉得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那人好像也从来没有厌弃过他,无论多久,只要他愿意,就这样一直静静拥着他,似乎可以这样到天长地久。
真好。就这样,就这样一直下去,什么也不用……
门扉被推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遮蔽了门口的阳光。那男人目睹这边相拥的景象先是神色一滞,随后又很快恢复了正常,走到榻边弯下腰来,温声细语地唤道:“阿昭。”
李昭望着男人和善的面容,记忆里有什么好像呼之欲出。他从温暖的衾被里抽出手触上人面颊,忽然吃吃地笑了:“舅父。”
男人眸光一颤,几乎就要掉下泪来。他直起身转过去抬袖抹了把脸,才又转过来笑着应道:“诶,是舅父来了。”
“舅父。”李昭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回家。”
身后的怀抱僵硬了,但李昭没有顾及。他只撑起身体就要下床,一边重复道:“回家。”
“……好。”中年男人的声音哽咽,“舅父带你,回家。”
“嗯!”李昭兴高采烈地点头,俯身去穿靴子,一件外袍却覆盖在他肩膀上,就像羽毛一样轻柔。
他疑惑地转头望去,就看到沈寒松双眼通红望着这边,牙关紧咬却没有说半句话。
“你不回家吗?”他疑惑地问,“回家。”
沈寒松颤抖着吸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哪有家?”
李昭的眉头皱紧。他转头望向舅父周景行,疑惑地道:“阿朔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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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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