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查出镇邳的刺客,替朋友报仇,还有……”十一看着他的眼睛,“留在你身边。”
秦渊显然不信,但他从十一的眼中看不到丝毫慌张。
其实秦渊的命,秉夜使的腰牌,甚至水牢刑房的钥匙,拿走这些的机会都很多,十一却都放弃了。秦渊想不出,自己浑身上下,有什么值得十一费心骗走的?
秦渊叹了口气:“从李府带出来的药,是叫寻音吧?”
十一毫不惊讶,平静地点点头。
“所以,那夜与李玉成争执的人是你。”秦渊开门见山,“李玉成是你杀的?”
十一比秦渊想象中还要镇定:“我说过,等镇邳之事水落石出,我自会坦白。”
秦渊撇过头:“行。”
十一手指攥着被子,看起来很低落。
秦渊问:“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十一抬起头,眨了下眼睛:“哪个?”
“你说想替朋友报仇,可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查镇邳案?”秦渊义正词严。
十一见秦渊竟真的答应帮忙,忙下榻找来一张纸,工整地写下三个字。
“程松石。”
秦渊有些错愕,立刻叫门口的贺骞进来。
当初贺骞拿着秦渊给的鞋印图找人,最终锁定了近日进城的官身,岭州司法参军,程松石。贺骞四处寻他下落,最终在镇邳丢了线索。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些线竟绕成了闭环。
秦渊盯着纸上的字,朝十一抬了抬下巴:“你与这个程松石,怎么认识的?”
十一写:“前些年岭州水患,他救过我。”
又是救过他。这个人真是好大本事,能被这么多人青眼。秦渊非常不开心,接着问:“他是岭州的司法参军,为何去了镇邳?”
十一抿了下嘴唇:“兴许是为了护送‘贵人’入宫吧。”
秦渊忽然抓住十一的手,面若冰霜,带着骇人的威压:“你们说的‘贵人’,到底是谁?”
十一摇摇头:“我不能说。”
秦渊反手捏住他的下巴,危险地眯起眼睛:“为什么?”
十一在摊牌后便愈发无所畏惧,坦坦荡荡地说:“我要非得说,那肯定是骗你,到时你也不会信的。”
秦渊仿佛要将他看穿,盯了许久,总算将他放开了:“你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十一松了口气,吃痛地摸自己下巴,打着手语道:“承让。”
秦渊的心情何止不好,简直是要将房顶掀翻又只能强忍的程度,他白了十一一眼:“之前乐间坊是如何给你传信的?”
“雪啊。”十一指着窗外,“将药丸和枯叶埋于雪中,我见到自会取出。”
秦渊想起几次都瞧见十一堆雪娃娃,还当他是有童趣,不禁气笑了:“还真是朴素。”
“乐间坊通常以枯叶为号,虫蛀洞口代表密文。”十一言无不尽,“但秦宅守卫实在严格,腊八之后,我只传过三次信。”
秦渊又问:“传信内容呢?”
“柳坊主要我寻法子制作迷药,为陈员外争取机会。我便通传了院内可疑之处,告诉死士时机成熟,可护陈员外出城。”
所谓“院内可疑之处”,想来与贺骞和江陵有关;至于“死士”之事,应就是指那张烧毁一半的手信。秦渊了然:“你是如何想到,用花糕制迷香的?”
“第一次大人送来花糕,我便尝出其中有幻草的味道。它用于提味,香味浅,只能辅以蝉蜕增劲。但大人体质特殊,需累日吸入,再剧烈活动才可生效。”十一坦诚得令人心惊,“所以,我其实不能保证迷药能成功。”
竟如此通晓毒理,秦渊咬紧牙关:“琴音绕梁之处,竟养了你这种暗桩。”
十一叹了口气:“我有专门的先生。”
“就教你这些毒邪之术?”
“是。”
秦渊嫌弃道:“那等阴毒之辈,不配称作先生。”
哑囚 第29章
十一没回话,想到一些旧事,眼神有些恍惚。
秦渊更加不满,抬高声音:“怎么,我骂错了?”
十一被他拉回神思,摇摇头。
秦渊这才接着问:“除了制毒,你还学过什么?”
“琴棋书画,暗号通传,算术天文。武功也学,但始终不精。”十一一五一十地答。
秦渊两脚向外,手搭在膝盖上:“你说暗桩的职责是记录屋主的癖好秘辛,那你在我这,都记了什么?”
“并无。”十一想了想,“秉夜使洁身自好,一心为君,无闺中秘事可记。”
秦渊忽然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拉得很近:“与男人狎昵,还不算秘事么?”
狎昵对象睁大眼睛,吞了一下口水。
“还是说,如你这般优秀的暗桩,也有私心?”秦渊的声音愈发低沉,气息扑在十一颈侧,令人心痒,“偏将这一桩隐去?”
十一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他用力将秦渊推开。秦渊却更加用力,逼他看自己。
“其实你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程松石,也是为了镇邳那‘贵人’,对吗?”秦渊一字一顿,“你也好,颜和谦也好,都是在替他做事。”
十一的呼吸微乱,秦渊顺着他的手臂,寻到脉搏,指尖摁在手腕上,笑了下:“脉象这么快,看来被我说中了。”
十一捏紧身下的布料。
秦渊恢复方才的坐姿,离十一搁着礼貌的半米:“我知有千金毒在,你必须替他们卖命。但如今我已与颜和谦挑明,拿回了解药的方子,还有你的身契。”
十一震惊地看着他:“你要帮我脱籍?”
“不是白帮忙。”秦渊狠不下心,又对自己的心软嗤之以鼻,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看在从前那点情分上,我不会杀你。但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背叛就是背叛,就要受罚。”
十一评估了一番此时硬碰硬的胜算,又想了想后续合作,试探道:“受完罚,过去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秦渊点点头:“没错。”
“你会让我留在这,还会给我镇邳的线索?”
“会。”
十一放下笔,平静且凛然:“好。成交。”
第31章 主人
十一裹好了大氅,跟着秦渊走出房间。
地面的雪结成冰,十一没站稳,一下滑倒,跌进秦渊怀里。
冰凉的大手扶着肩膀,十一抬起头,看到秉夜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度。十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他的心情稍微变好一点。
“你说想留在我身边。”秦渊声音好听,叫人遗忘真假,“十一,我最后信你一次。”
十一心跳再次变得很快。
“我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秦渊缓步走着,穿过池塘与假山,如今宅内处处被十一打理过,哪里都有十一的影子,“从今天起,你不能为颜和谦之流办任何事。”
十一不知如何回应,只点了点头。秦渊带着他来到一间屋子前,这里一直上着锁,即便是做管事提调时,十一也没进来过。
秦渊门前站定,问:“要跟你的前主子道别吗?”
秦渊指的“前主子”约莫是颜和谦和柳忆桃,十一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用。”
“甚好。”秦渊缓缓朝他逼近,用剑柄挑起他的下巴,“知道我会怎么罚你吗?”
十一确实不知,诚实地摇头。
秦渊推开门,让十一踏进这只有三步长宽的小屋。
方寸之地,地上摆着一席软垫,四面是粗糙泛着湿气的青砖。
十一正要问怎么回事,却见秦渊往后撤了一步。
光影将秦渊的脸分成两半,他从光中出去,将门关上了。
门咔嚓一声落了锁,暗室立刻陷入黑暗,变得密不透光。
十一终于明白,秦渊说的“惩罚”是什么。
秦渊在剥夺他的感官,正如他当初玩弄秦渊的信任。
四周黑漆漆的,十一只能靠摸索找到地上的软垫,小心翼翼坐下来。
这里太安静了,十一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摸了摸墙壁,上面有不平的凸起,却看不见是什么。他又趴上去,听到潮湿的水流声。
没人同他讲话,时间在这里静止,连灰尘都在静止。
十一抱着膝盖,侧靠在墙上,像儿时受罚那样,试图用睡觉抵挡黑暗。
然而噩梦很快缠上他,那只鲜血淋漓的鸟,还有阴魂不散的孺子歌……
十一猛地惊醒。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十一分不清究竟过去了一天还是十天,他甚至分不清脑子里的声音究竟是不是幻觉。
他开始厌恶四面八方裹来的、粘稠的、沉重的夜色,用力挠墙壁。
指尖传来支离破碎的痛感,指头青了,肿了,可这些反倒让他宽慰不少。
再后来,痛感也减轻了,十一变成这个毫无生机的黑暗中的一团虚无。他的呐喊,他的恐惧,通通无人回应。
“……有人吗?”十一明明说不出话,却一直“自言自语”。
十一狠狠地拍门,手掌拍红了,肿了,他却感觉不到疼。
“水……”十一虚弱地张开嘴,“没有人吗!”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到一束光。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十一认出那是阿全,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想同他说话。
可阿全只是将水与食物放在地上,便再次关上门。
十一终于意识到,清夜台的酷刑不但切肤,而且攻心。
他继续拍门,身体软绵绵的,情绪却在一片死寂中膨胀到几乎要炸开。他更加疯狂地捶脑袋,麻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绝望都变得迟钝。
他开始忘记光是什么颜色,有时候他觉得这里就是坟墓,有时候他又觉得门外正埋伏着无数人等着他崩溃。
但还好,十一从不会崩溃。
十一坐回原地,不停地安慰自己,儿时已经习惯这些了不是么,总会有办法的不是么?随即,他终于平复下来,轻轻笑了下,绷直了身体,靠着墙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只要昏迷过去,就可以逃避无尽的黑暗了……
夜半,烛火微弱,对十一而言是难以招架的亮。
秦渊推开门,出现在光里,披着鹤氅,可能是在门外站得久了,肩头有一片白色。
十一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被光刺痛,下意识合上。过了许久,十一才再次缓缓睁开眼。
秦渊一直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他。
“……”十一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却不愿在秦渊面前失了体面,梗着脖子道,“这就结束了?”
秦渊说:“一般人在暗室关三天就疯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能熬。”
十一嘴巴无声地张合,捏紧拳头,手语打得断断续续:“你比我想象的心软。”
秦渊见他连手语都生疏了,叹了口气,把他打横抱出来。
十一被放回温暖的床上,捶了捶瘫软的腿脚,双手还有些抖。秦渊顺手想关窗,十一应激似的跳下床,将他推开。
十一的脸颊更消瘦了,手指有擦伤的血痕,披发凌乱,看着好不可怜。
秦渊用手替他梳发,轻声说:“屋里凉,我去将窗户关上。”
十一余悸未消:“不要关!”
烛光透过直棂窗,在地上留下摇曳的灯影。
秦渊只好随他去,将他扶回榻上。
十一仍旧靠着墙壁站着,不敢离开窗:“这就算是罚完了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