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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灼道：“你真心待他，我绝不打扰你们。我只求还能做他其中一个学生，偶尔瞧上一眼，就足够。你若实不放心，再把我变难看点，变成个老头都无妨。”
寻夜道：“陛下，我可不是笑这个……我是笑你，口口声声学好了夜疏教你的功课，却连这个关节都恍不过来。”
赵灼问：“何意?”
寻夜徐徐步近，微微躬身，几乎凑到他耳侧，开口哄孩子般地温柔：“人间的小陛下，你就不知道……仙凡有别么？”
他扑在耳侧的暖息，堪称亲昵，却有说不清的寒意：“以筑基为界，仙凡之别，自此而始。小陛下，你的先生，今后就和你再也不是一条路的人。这一点，你可能明白?”
赵灼抬头，凝着三清巨像手中的一书一拂尘，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只是不敢看近处。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启唇：“我和先生，不是一条路……会怎么样?”
寻夜缓慢来去，悠然而有耐心地解释着：“分长远与近况。长远来看，筑基以下，是凡人，经生老病死，入六道轮回。然一旦筑基，名字便会直接从鬼界的轮回簿上勾去，寿数多久，全看自己。这两种存在，天地之别，往后哪怕过上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有半点交集。”
他停了停又微笑补充：“哦，说错，偶尔存在交集。比如如我一般，也爱上一个凡人。与他一世不够，愿再续前缘，并授长生。”
“陛下，你知道的，夜疏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便是长生。”
赵灼睫毛颤了颤，轻声再问：“那，近况呢？”
“近况么，”寻夜继续讲着，状似无奈，“人间仙材太过匮乏，待夜疏完成筑基，我们就会回修仙界休养。此去至少三五百年，陛下有生，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灼退两步，右腿一时撑不住力，有些夸张地险些绊倒，垂手捂了一下，才堪堪站稳。
“先生他……也是这样想的？”他瞬了瞬目，故作柔软的泪水无须酝酿眨眼涌出，衬得他惊惶如小兔，“人间的一切尽都不要，我也……彻底不要，决定去修仙了?”
寻夜道：“自是有过犹豫。亦如陛下所想，他担忧家中祖母。但细细再想，大祖母有沈家照料，终究不会出什么差池。若大祖母知晓他行此志，也当会为他高兴。”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赵灼攥紧衣袖，指尖捏得发白，他的眸色亦被掩在弯长的黑睫下，晦暗不清。
寻夜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赵灼的脸颊。
“看起来，小陛下还是很不甘心呢。”他开口，“那我顺便大发慈悲地告诉您，时至今日，您还想阻止，唯有一法€€€€”
臣心犯上 第53章
他有意坏心停顿，偏要看见赵灼眼中重起亮意，才十分轻盈地说：“先我一步，去鬼界十殿阎罗那，把你先生的名字、八字，在生死簿上捆起来。鬼界最厌凡人修道飞升，您若把他八字死死困在人间，或许，就能留住你的沈世寻了。”
赵灼退开半步：“……我怎么去得了鬼界?”
寻夜摊开一只手：“这就要看陛下更想留住什么了。”
赵灼吸了口气，缓缓垂眸，像被说得吓傻了，凄凉可怜至极，不住地要去啜泣。
“我回去先……考虑考虑。”
寻夜甩过身，步步行远，向他挥了挥手：“陛下请认真考虑，不过可别考虑太久。若实在踏不出那一步，还望初七那天，您能以皇帝的身份上山祝福。否则，您就再也没有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了。”
仙风穿过宽阔的大殿，一转眼间，他的身影已随风融去，了无踪迹。
已是胜利者的姿态。
直至身后一丝风也无，赵灼有意的啜泣才随之渐止。
他仰面，再度望向这山高的仙像。惯用于敛藏锋芒的柔弱不见踪影，反而掀起一丝唇角，笑意发凉。
寻夜很讨厌他，不可能容得了他还是一个合格的对手。他但凡敢流露一星半点的尖锐，其都不可能让他在山上，一日日待到此时。
他十四岁就会用这招了。
一副柔软无骨的外表，想来就来的眼泪。连沈世寻都能唬过去，何况于旁人。
开口无声，说的什么，唯有自己知晓。
“这么自大，还想哄我去什么鬼界……”
“收集的消息已经足够……你才是要输了，寻夜。”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手爪子……后天再更
第63章 破釜
苏敛晓得，每过六七日，赵灼便会辍朝，寅时离城，亥时回宫，到仙山上去看一次沈世寻。
他当然，也想知道沈世寻痊愈与否、生活如何。便总会在第二天，择空入宫，向陛下认真询问那人的平安。
他一般少有请人通传，出现得突然，赵灼却从没吓到或怪罪，所问皆知无不言。
乃至，还曾关心起他，需不需要封一个官职，大司空，或者大将军。
“先生只给你权柄，却从未给你封官。我不太明白。”
那次他拒绝了：“非太傅大人不肯封，是我不要。”
赵灼疑惑：“为何?有了官职，行走哪里都方便，你身上的非议也少些。朝上有些人，素来与先生不睦的，说你是先生家仆，把你讲得很难听。”
他说：“个中原因复杂，总之，我不能受由他带来的官职。多谢陛下好意。”
赵灼一叹而过，只说，今后他会多多压制非议，未再追问。
按理说，他们本应是最剑拔弩张的两人。却反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或许也因他们，一个刚刚失去，一个从未得到。
可这次，情形陡然不同。
今晚这个时间，赵灼本该在回宫的路上，他派十方去暗中一路护送，可十方却快马加鞭，提前回来了。
这位只知用刀用剑的呆笨属下，不知被什么吓得魂飞，到他面前，险些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一味地让他赶紧去帮帮陛下，说和沈太傅有关的事，只有首领能管得了。
苏敛喝道：“好好说话，到底陛下出了何事？难道又遇刺客，有危险吗？”
魂飞的十方总算定下神，低头拱手：“没有，首领，非是刺客，但陛下……确有危险。”
回来的路上，赵灼哭得乱七八糟，竟闹着要自尽。剑都抽出来了，幸而被内侍拦住；然后又是自己在车里撞壁板，还好也被及时发觉，只额角稍稍出血。
苏敛听得嘴角抽动：“荒谬。你编也编点像样的话。”
他印象里，这种事可能以前的赵灼要闹腾，然近来赵灼已沉稳许多，多少像个君王，决计不会。
十方急道：“可属下亲眼所见！陛下还一直念着沈太傅的名字，说沈太傅要修仙，只有他死了，才能把沈太傅找回来。属下怕再出意外，才早些回来报与首领的。”
苏敛吸了口凉气问：“陛下现在何处?”
“差不多刚到城外，稍后便回宫。”十方担忧，“属下想，若陛下是在仙山上受了刺激，生出心病，唯有首领可与他一叙了。”
苏敛点了点头：“好，明白了。我即刻入宫。”
苏敛带着十方到时，赵灼殿外，正战战兢兢扒着无数宫人，大气都不敢出。众人见他至，崇敬地目送他进去，仿佛满宫性命就等他来救世。
赵灼正长跪在寝殿中央。他身上，新披的锦袍褶皱凌乱，衣带都未束好，依稀还能瞧出，里面依旧穿着那身微服的麻布白衣。
他的面前横放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精光发亮，锋利无比。
听见脚步，停过许久，赵灼微微回头：“苏统领来了。案上备了茶，请坐。”
苏敛拱手行礼，回望一眼门外：“外有许多趴窗根之人，不过他们是出于担忧陛下安危。可要合上?”
赵灼轻叹，伸手向前，抚过剑柄：“关门密谈虽对那人没什么用……还是合上吧。只能但愿，回来一路，我已将他糊弄过去，此刻他视线已不在我身上了。”
因着撞车壁，赵灼额上还缠着一圈绷布，一角隐隐泛红。可这样瞧去，他一身轮廓，反而更是紧绷如铁石。纤瘦的手，正稳稳拿起面前的剑。
苏敛心中了然，颔首：“是。”
待殿门关锁，一旁十方才如梦初醒般恍过劲来：“所以……陛下先前，是为免国师察觉，故意装的?”
赵灼道：“寻夜说，沈世寻已一心与他求仙，我若想拦，唯有到阴曹地府鬼界走一趟，才能阻止得了。”
十方惊道：“陛下怎么能信这种话！这分明就是在蛊惑您，有意叫您去€€€€”
“叫我去死。”赵灼将剑横搁在膝上，五指捏紧剑柄，“他想以这种话术，哄我自我了断。他带走先生的同时，也想除掉我，以绝后患。”
苏敛点头：“于是陛下顺水推舟，有意求死了一路。”
赵灼笑说：“我今晚本想再闹一闹，明日再将一切山上见闻与苏统领详谈。没成想，苏敛哥，你今晚便过来了。”
苏敛望一眼北边，答：“若陛下觉得隔墙无耳，臣愿现在与陛下探讨。您请讲。”
赵灼微扬下颚，低着眸，目光依旧落在剑上：“第一，我有机会与先生交谈的时间虽短，但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曾多日以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先生居然讲，他觉得王氏篡逆之事，就在十几年前。乃至他还显得……并不认识当今皇帝，不认得我。”
赵灼凝向苏敛：“苏敛哥，你觉得这样，合理吗？我先生通贯古今，却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记错了时间。这是他该说出的话吗？”
苏敛思索一番，顿首答：“实不相瞒，臣送太傅大人上山时，国师曾言，或许会留下后遗。”
赵灼眉心微凝：“失却记忆?”
苏敛道：“听来不无可能。”
赵灼摇首：“不……绝没有这么简单。即使失忆也不该把今时今日，记成两百年前。且寻夜并未告知我此事，而是说，太傅不要山下一切，连名字都抛弃了，改叫了前世之名，柳夜疏。”
“所以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便想问问苏敛哥晓不晓得。”赵灼另一手指尖沿剑面滑过，“柳夜疏存世，可是就在两百年前，王氏篡逆前后？”
苏敛捏碎了杯盏，猛然站起。
过半晌，他说：“……是。他说过。臣记得，数月前太傅用仙书在家中缓解病症时，就曾受前世记忆所惑，其中提到这段时间。而其忘己之时，与您所说形状，几乎一样。”
赵灼点了点头：“看来是了。多半寻夜他救我先生性命后，便真的把他，变成了柳夜疏，去与之再续前缘。”
苏敛扶着桌案，缓缓重新坐下：“陛下打算采取措施么?……可即使命举国之兵围山也无济于事，国师修为高深，凡人想对付他，堪称痴人说梦。”他又垂目，“而且，他的确救了沈世寻的性命。你我……至少臣，没有对付他的立场。”
赵灼拿过一旁剑鞘，归剑入鞘。
“因此我还有第二个疑问，”赵灼将剑向苏敛推近，眸中蒙蒙莹亮，是真假难辨的泪，“你觉得，寻夜为什么会准我上山?”
“他得到了沈世寻。”苏敛不假思索答，“许是想耀武扬威。”
赵灼道：“但我在山上时却看出，寻夜此人，他其实很不喜我在那碍眼。比起耀武扬威，他仿佛想让我滚的心思，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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