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右侧全是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冒着热气的汤水,稻草棍上插了一串的面人糖葫芦,还有裹了糖浆的果子。 赵应禛给赵应祾买了好几串冰糖水果,多是草莓、柑橘之类。 这大抵是这些年想出来的新做法,他也没在庆州见过,觉得有趣得紧。 那小铺老板见赵应禛出手如此大方,嘴笑得合不上,热情得不行,“这是今年最后一批草莓了。别看个头小,沾着我家这个糖吃,又酸又甜,舒服!” “那橘子也是!水多!得一口咬下去!” 老板拿了纸袋子把串都包好,赵应祾接过来抱在怀里,混着冷冽又热情的空气,闻到一股子黏腻的糖香。 他拎着根冰糖草莓在手上,小心侧凑上去咬了一颗下来。入口是一层玻璃般固了形状的糖,寻常味道,再嚼下去就是果味。 他躲在赵应禛怀里仿佛与尘世隔绝,一时分不清嘴里到底是甜是酸,仿佛人间已无百味。 “三哥哥你尝尝?”他在他臂下探出头来,冒一小个尖,面上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乖巧、讨人好,哪里有半点少年郎的乖戾。 那第二颗冰糖草莓被他咬了一半,伸在赵应禛嘴边,男人也没注意就低头吞了另外半个,抬起头来说好吃。 赵应祾眯着眼睛笑,“是吧哥哥!” 他当然是故意的。 他偷得了这点隐秘的欢喜,乐得不行,舔着、轻碰着吃了剩下的,糊了一嘴的糖浆。 他们顺着人流往河岸边走去。 林辰几人不愧是军队出身,冲锋工作做得如鱼得水。别人看了对眼便知其气势不同不好惹,自觉让了道。 此时江面无风,水中画舫随波缓慢飘荡。 船尾有歌女莺莺,余声清婉,手作挽指之势,戴花冠,隔得远瞧不清长相,只觉得悦耳悦目。 “可想坐下休息片刻?”赵应禛突然低头问道。 此处人山人海,哪有地方可坐? 赵应祾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赵应禛又问了一句,“可怕?” 他不知他说的是怕什么,却也下意识摇头。 下一秒,赵应禛便托着他的腰和腿,近乎抱举着他坐上了河边栏杆。 赵应祾小声“啊”了一声,手紧紧抓住赵应禛的手掌,没握准,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坐的倒是稳,只是没注意被吓了一跳,也不曾想赵应禛会有如此举动。 赵应禛靠在他的背后扶着栏上石雕稳住他,“如此可看的清楚了。” 赵应祾一双腿悬在空中,衣袂扬起,江水平静就在脚下。 若这山海万千不过尔耳。 他有背后这一人在,便可放心踏步而去。 “清楚。” 他微转头就是赵应禛的侧脸,便凑到他耳边低语,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这燕江河水。 “这虽只是燕江一支,我却也想看一眼。” 看一眼这江水沉沉,扁舟短棹,该有渔人归港,渡口白鸟飞。 他所言其实非虚。 除去那次灵昶山之行,身处晋京时,他不是被人锁在宫城之中,便是自己将自己锢在三皇子府。
这条燕江,他曾在别处见过无数次,却是第一次在这生养自己的土地上眺望。 近乡情怯说来不恰当,他却也是真的在乡情怯。 “谢谢兄长。”他轻声道。 “我知晓。”赵应禛仿佛真的明了一切,独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又顿了顿说:“不必言谢。” 众人在河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风渐起,吹得赵应祾衣袖皆鼓了起来,头发往上飘扬,赵应禛才又将他抱下来。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飘飘然矣!”赵应祾张开一只手,笑得恣意,突然有了一份少年朝气。 实际上又是咯咯笑得幼稚,在他三哥怀里想做一只飞鸟而去。 船上纷纷挂起了灯,绛烛灯红,像是要烧着水中月,一路撒到天上星。 夜间船舫有聚拢有零落,仿佛十里珠帘,条条满座,声绕四方,从岸上看去就如一幅望不尽的长画。 赵应禛见赵应祾沿着岸廊恋恋不舍,也没有催他,慢慢地走在他身边。 赵应禛:“明日太后寿宴摆在广阳殿,覆华池上亦有画舫。歌舞琴笛,宫中定然是最新的。” 虽然赵应祾没说,面上也不显。但赵应禛总怕小弟在意今日没能游江,特意解释两句。 赵应祾兴致高昂地应下,半点也不觉得赵应禛把他看做小孩子有什么不好,反而爱透了他这番低声慢语认真解释的样子。 他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这多难得。 坐上马车,赵应祾同赵应禛回了庄王府,明日再一起往宫中去。 ①改编自 岑参《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鋋歌》、顾况《王郎中妓席五咏·舞》
第15章 “小禛,可以放下了。” 此次大宴,一半是明面上为了太后的七十生辰,另一半就是为了庆贺固舆之捷。 所以庄王亦是今日的主角。 他着一身衮冕,火珠镖首,白玉双佩,亲王五章,七旒冕。 是征还、饮至的正统装束。 举朝上下,除了皇帝和太后,他便最显高贵庄重。 太后穿玄色袆衣,刻缯彩绘翚文,首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其衣以深青织成为之,文为翚翟之形。① 庄王胞妹赵子婳在她身旁搀扶着,头戴银翠细钿,身穿未出阁公主礼衣,淡紫长裙,礼仪端庄。 太常寺所卜的祭祀吉时不算太早,恰等秋末高阳升至半空。 牺牲币玉、酒醴荐献皆摆放规整,掌礼乐少卿上前布阵,祭祀则跪读祝文,宫架、鼓吹一齐响起。 皇帝、太后先往前上香,敬天地鬼神,感念先祖庇佑大晅。 庄王后一步,领众臣子妃嫔拜天地六合、千岁万岁,求国泰民安、来年风调雨顺,家和万事兴。 赵应禛留了一份私心朝北拜兵主蚩尤又拜战神刑天,这十年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如此就当是善终了。 他杀性掩下,神鬼错挂在腰间,耳边突闻公卿敲青铜编钟,荡入耳畔,生生震动心神。 他想起幼年时,母亲带他往国寺去求佛。 业图方丈领他到一尊木佛前,让他抱着扛着它绕庙堂走十圈,最后将手中所呈放到一面巨大石窟里。 他那时年龄尚小,那座佛坐在莲上,闭目带笑,却同他身量差不多高,实木所雕举起来可谓沉重。 母亲魏惜最初走在他身前,最后落于他身后,见他即使咬牙吞咽、满头是汗也没有叫人帮忙。 赵应禛双目已被汗湿,突然闻母亲唤道,“小禛。” 他转过头去,见魏惜淡黄鞠衣没于光中,该是他眼前因疲累落下的泪水与汗水湮了视线,模糊不清,光晕长久未消。 “小禛,可以放下了。”母亲温柔细语。 可以放下了。 赵应禛低头,瞧见双手僵持成怀抱状,木佛外壳褪去,里面是一尊纯玉佛像,双目半睁半闭,仍旧带笑,周身皆是裂痕。 是他挂在脖子上近二十年的佛坠,同路濯所赠青玉平安坠贴身而放。 编钟声沉,长久不绝。 赵应禛跪在天地鼎前,再一低头,神鬼错落于脚边,双手不曾有一丝颤抖。 可以放下了。 广阳殿地阔,分上下两阶,皇室族人就坐于半高台。 御路踏跺上铺一层绣有奇珍异兽的地毯,正是夏渚国此番送来的贺礼。 各国使臣先上前来说贺词,大多是恭祝千岁,愿两国交好之言。 说完以后还不肯退下,偏要再举着杯朝庄王扯上半刻才算消停。 赵应祾坐得靠外,看那些人鱼贯往前,眼中对庄王的好奇倒不似作假;再往后些,各大臣命官家诰命、小姐隐秘地往前探脖子、矜持地想看一眼庄王的模样也不似作假。 赵应禛倒是坐得稳当,也不起身,就拿着酒杯听别人说话。 不过当然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傲慢。 这样冷面寡言的性子,偏偏是世人渴求看到的北府将军模样,够成熟老练,够睥睨天下。 赵应祾也盯着他看。 他二人离得不近,许多轮廓都被隐了去了,但他还是怎么瞧也瞧不够。 赵应栎突然凑近,低声道:“你也发觉父皇今日脸色不佳了?” 原来八皇子以为他九弟一直往中间看的是他们父皇。 赵应祾挑眉,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除去赵应禛坐在太后膝下,前面几个皇子都有家室,同桌的便是皇子妃和皇孙;尚且年幼的十皇子、十一皇子则同母妃一起坐在右边。 这边还没有成亲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便被安排在了一桌,不至于看起来太过伶仃。 赵应栎和胞妹赵子婳皆是因为亲哥庄王在外征战而不愿成婚,说是独身为之祈福,不愿拖累其他人家。 皇帝后听了也勉强不得,念着端妃也走得早,便随他们去了。 赵应祾对赵应栎谈不上讨厌,就是同对其他人一样的无感,但耐不住八皇子对他颇有好感,甚至没话也要找话来说。 “这也怪不得父皇。”赵应栎开始起劲,往他这边移了过来。“是齐王叔太过逾矩,简直欺人太甚。” 齐王? 赵应祾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晅朝还有这个王爷。 齐王赵昌合,是如今皇帝赵昌承还在世的最后一位同父兄弟。 历元帝登基后,为避名讳,赵昌合去昌字改名为赵合;领元、蓟两州为封地,加封亲王,无诏不得回京。 “昨日齐王府的贺礼送到,他人却没有到。本来父皇派礼部立的旨是无论如何齐王此次必须回京。” 赵应栎耸耸肩,又摊手,“可是直到昨日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踏出蓟州半步。” 赵应祾听他提到蓟州才突然有些印象。 元州、蓟州是近几年沟通西东的重要关卡,收税却要比别处多个一成。许多商贩为图一点路程方便,不愿绕道,只得交了钱。 这些事只有行走江湖身处其中才能晓得。那些官吏沆瀣一气,以布衣平头的身份和他们斗,是根本没有一点胜算的。 落风门下的生意一般向北去,不走燕江水路,赵应祾也是偶尔两次陪镖路过才知晓这些的。 他当时只当地方上的官府腐败,不曾想到这两处都在齐王的管辖范围。 如今一看,更有猫腻。 赵应栎越凑越近,拿了个酒杯挡在嘴前,还真没人注意他俩在说小话。 “不止如此,你可知在前几月我们同辽国最后一段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齐王叔做了什么吗?” 一听这事可能扯到赵应禛身上,赵应祾就不再敷衍,问道:“他做了什么?” 赵应栎见他感兴趣,自己更来劲,压低了声音,说得抑扬顿挫,“他反兵了!” “他借剿匪的由头动了兵符,两州的军不是被他收归便是被他杀了。” 赵应栎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不过他那样也算把自己封起来了。我们打不进去,他也攻不出来,还得开条道避免坐吃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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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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