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杨家兄弟在旁边也听见了,对此嗤之以鼻。杨茂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吹一声口哨吸引好一片注意,正准备脱了外套上场,还不忘又怼路濯一下,“方才见你不可一世,如今又拘拘儒儒,莫不是只会点三脚猫功夫便出来炫耀?” 他活动脖颈手腕,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仙道路不问」是吧?便是一股书生酸气。” 路濯在外性子向来清冷淡漠,也因此得这称号。不过这不代表他还是在晋京那个要表演怯懦的软柿子九皇子,任由别人这般冷嘲热讽还装傻。 “哦?那不如等我将场上碍事的人解决了,这位兄弟再来和我这弱书生讨教讨教?”他看杨茂一眼,似乎是带笑说出这句话。 他将帷帽摘下扔到花忘鱼怀里,手中不住将「非真」的顶出鞘又按回去,金属相碰敲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将整场的注意都牵了过来,连场中间的葛未图的视线也不例外。他大笑两声,说出的话也实在嚣张,“要上场的就快些,老子都等烦了。不上场就把钱给爷拿来,也省得所有人在这耗一整天。” 路濯也不犹豫,使了「笑拈星汉踏云步」就准备往擂台上去,却一下被赵应禛拉住手腕。 男人看向杨家兄弟,箬笠前沿在他脸上落下一段阴影,只称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哪劳我们路不问出手,只让我这个手下败将先随意试试便罢。” 杨茂不知他们在玩什么花样,反正之后结局都一样,管他们谁先谁后的。他双手抱在胸前,“行啊,别被打得屁滚尿流就是。” 而花忘鱼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北府军元帅庄王殿下的随便一试和大动干戈有什么区别? 不过路濯完全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一急便下意识叫了声禛哥。 “没事,三十招。”赵应禛朝他勾起嘴角,松开手,转身后几个起落便到了擂台上。 西观上空亦是拉起数条五彩经幡,未通明的大红灯笼点缀四周。人们抬头看他衣袍翻撩,凛凛如踏风戏水,不惊鱼鸟。 这一下是真的人声鼎沸,快要将天都震得掀个面。 赵应禛还戴着斗笠,一身白衫黑袍,挺拔如树临风。 “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葛未图傲慢道,“但其实你也不用多说,葛某从来不记手下败将之名。” 这几句话在赵应禛这儿倒是激不起半点波澜。 庄王殿下向来知礼,取下腰间别着的剑,拱手道:“在下祝与阆。” 不过无名小辈。 在场没几人见过此名,只有刚才在他们周围的人听到点苗头,应该是「仙道路不问」的好友罢?不过他又称自己是他的手下败将?这关系实在理不清! 不过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这点线索便传完了整个武馆。 双方互报家门,昆仑派的弟子正准备敲锣示意比试开始,赵应禛却抬手示意稍等。他抬眼与葛未图对视,“你这把刀从何处所得?” “罗里吧嗦。”葛未图活动筋骨,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老子当年混迹庆州时候捡的,看你这年纪轻轻的样子就没去过黄沙疆场边上。” “怎么?想要啊?”对方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满脸不耐烦。 “不想。”赵应禛偏头笑一下,想将神鬼错抽出刃的念头随即平息。 他也不在乎对方暗讽自己乳臭未干,又朝举着锣锤的青年点头,“麻烦了,开始吧。” 那人看着赵应禛的侧脸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赶忙狠狠敲一下锣鼓,退到一边。他不仅是讶于自己自然而然言听计从,更是被方才男人一笑晃了眼,生平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张英俊的脸和不凡气质的魅力。 有点羡慕。 小弟子突然更加希望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祝与阆赢了。 场下路濯难得显露烦躁戾气。他一手握着那块木雕,另一只手不停用手背转动刀柄又抓住。“这么担心?”花旌站在他身旁笑问。 “想打架。”路濯没说担不担心,却有一腔火没处发。方才赵应禛离开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使不上力,相碰之处酸涩难耐。 “九哥您歇着不好?”花忘鱼啧一声,站离他两步,“祝与阆打架不就是耍帅?” 花楼主此言不假。此时场上虽然是葛未图在猛烈出击,粗看像他在追着赵应禛打,但只要仔细瞧一眼便能看出被追之人简直是游刃有余,一副先跑一会儿热身的模样。 赵应禛感受到自己微出汗,准备算是充足了。 葛未图也发现了眼下状况,不觉有些恼羞成怒,“你小子连剑都不出鞘,莫不是瞧不起老子?” “我的剑从来不出鞘。”赵应禛平静道,“当然,能叫我瞧得起的人也很少。” “你这他妈是什么剑?”葛未图被他一脚蹬在腹部后退几尺,怒不可遏。 “我的剑就叫「释剑错」,你可知为何?”赵应禛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改两个字说来也顺口。 神鬼错的剑鞘也是青铜掺铁,十分厚重。他向来拿它当刃又作盾,最多的时候当棍与锤,挥舞落下便是一技重击,即使对方用武器抵挡也只能生生受住,不眼冒金星算是走运。 “操!”葛未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那些狠劲和技巧在这人面前完全无用,若四两拨千斤,全部一一被化解,他只好先往后跳两步,和对方搭话以平息紊乱的呼吸。 “我他妈怎么会晓得?” “那我告诉你。”纵使有汗水滴落,赵应禛仍旧神闲气定,还抽空理了理笠帽。
“释剑有十错,一如浮生事难全。”他目光如炬,内里狠厉翻滚又被压住,他告诉自己那人就在身后,不必畏惧这偌大天地与生后炼狱。 血色与刀光中有第三种情义。 他是冷静克制的,说出的话没有一点颤抖。纵使身形如影,转瞬便到葛未图面前,每一招都略去繁杂比划,直奔主题。 “第十错,斩不尽杀戮。” 「寰屠」的刀头应声而落。 赵应禛将剑压在男人肩头,“你输了。” 从长柄刀断掉的那一瞬起,整个武场皆安静下来,只听见利器触地时沉闷的响声。 原来赵应禛之前除了抵挡对方攻击时,每一次剑落都是木刀柄同一处。而这种凤头刀除了头尾都未加银护,最终承受不住,一分为二。 等观众们回过神来,又是一番激动,尖叫喝彩不断,宛如梨园看戏般过瘾。葛未图愤愤拎了两截刀下场,台上又只剩祝与阆一人。 他望向路濯的方向,比了一个三,意思是三十招之内。 路不问其实看不清楚,但他止不住笑意,遥遥将手中刀举起,抱拳以示佩服。他的躁意全化为热血沸腾——使剑的赵应禛,在战场的赵应禛,所向披靡的赵应禛。 庄王能使江湖人乃至天下人的心中都涌起豪情,更别说是爱着他的路濯了。 他从十三岁起就是他的渴望、他仰慕崇敬的人。直到现在成为值得所有人憧憬的英雄。 他望向他时看到的是这一生全部的向往。 “看来那个廿州山匪也没那么厉害嘛。”杨茂还是丝毫没将祝与阆放在眼里,随意动了动肩骨便也往台上冲去。只是非门派世家的轻功向来是短板,他的上场气势便比前人矮了一大截。 不过气氛却愈加热闹起来,毕竟赵应禛如此干净利落地就解决了葛未图,可见他的武艺更加高强,须臾间就有人打擂,可不吸引人吗?而且方才在门口发生的那点事儿还是有不少人围观的,这场戏真是越演越大啊! 赵应禛看来人眼熟,听他出言讥讽路濯也不回嘴,默然摩挲神鬼错剑柄。 但他几乎是在昆仑派弟子敲响锣鼓的瞬间便倾身而去,一改方才面对葛未图的沉着。 杨茂虽说觉得路濯是不自量力的小少爷,却也打起了全部精神面对祝与阆,并非轻敌。可现在他几乎是被赵应禛逼着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他的长处不在兵器而在拳脚,赵应禛看出这一点来,也不为难对方,抱了剑在胸前,跟他实打实地见真招。 可即使是这样,杨茂还是被压制。 祝与阆太直接,招式简洁到凝练,省去了所有花哨。所以次次都能先发制人。 “释剑十错。”赵应禛避过他一圈,握住他的手臂,一下将人摔到身前,“善恶黑白,颠倒难分。” 他居高临下,撑着剑问道:“你知道第九错是什么吗?” 杨茂看男人面无表情,却一下子感到不寒而栗,下意识回答,“不知道……” “第九错,辨不清事理。” 他将人拉起来,又用神鬼错拍在他的肩上,“你输了。” 这一轮结束得太快,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又有许多人没听清祝与阆最后说的几句话,忙四处询问,待细细品味以后都不觉抚掌称妙。 祝与阆此人有点意思。 一把释剑错不释剑,十句舛讹叹尽舛讹! 花忘鱼看着路濯不住扬起的嘴角也忍不住发笑。 不是他幸灾乐祸,那些人没事惹他们家赵小九作甚?他先前那句回礼都是小意思,对上庄王才叫自讨苦吃。 这下赵应禛是风头出尽,不时有人上场讨教,似乎只是为了听他再说一句“是错”,都不管胜负。 第八错,说不出离恨。 第七错,断不尽贪痴。 第六错,止不了疾苦。 唯有第五错时遇上点麻烦。那人同庄王风格相似,只想一上来便将打斗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流星锤坠兮成雨,走月逆行云。① 幸而赵应禛轻功了得,只让他碰到了斗笠边缘便抽身而去。不过草帽落地,终于显出祝与阆真容。男人五官深刻英隽,进攻时从容倜傥,气质端正却自有一番威严。 他故意让对方的武器缠上神鬼错,两人角力,结局自然是庄王更胜一筹。 停下来思索刹那,他道:“第五错,忘不掉不甘。” 一众人看得是啧啧称奇,别人都是越到后期越不敌,只有这祝兄是越战越勇,纵使汗流浃背也不见乏力。 赵应禛将外袍解开,又把方才因动作太大而掉出来的玉佛吊坠放回里衫,贴身而戴。 恍惚间他听到温柔女声远远呼唤他,“小禛。” 她问他:“小禛,你为什么……?” 为何什么?他凝神对上袭来的剑,却再想不起刚才母亲曾说过的话。 第四错,故不来,生无往。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乎。刀剑何用? 第三错,留不住欢愉。 他五指张开,扯衣带裹在手上又重新握住剑柄。 说到第二错时他顿了一下,将喘息都停下,好像是在给谁说一般又轻又和缓。 “偿不了怨悔。” 路濯浑身一颤,他离得太远自然没法第一瞬间听到,可在这句话传入他耳中时却猛然与上元那日重合。 他问他,“赵逐川,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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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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