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究竟是谁?”段临霜问,“她怎么会有清泉山庄的庄内物。” 段临风摇头道:“暂且不要妄下结论。这件事我之后会追查下去。” 段临霜揉了揉额头,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时她忽然想到还没将丛智毒发身亡的消息告诉他,连忙又讲了一遍。段临风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责备她道:“如此重要之事,你竟拖到现在才说。” “我哪有空插嘴。”段临霜十分委屈,“你一开门就拉着我看这看那的。” “我过去看看。”段临风收起两块白玉,嘱托她道,“回房间去好好待着,不要生事。” —— 段临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时距颜寄欢出门过了近一个时辰。她看天色仍早,于是从床头抽出一册从市集上顺手买来的话本,边读边打发时间。 她不爱看剑谱兵谱,也不爱看深闺春怨,唯独爱看些奇情轶事、江湖恩仇。这几年流浪在外,日子过得紧凑,手头没有多余闲钱,这爱好自然也一并戒了。如今回到哥哥身边,段临风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为了防她再跑,一到金陵就着人将半个书铺都搬到她屋里供她消遣。 段临霜随手翻了几册,觉得写得十分平庸,后来终于找到一本题目看着有趣的,想不到翻开竟不是话本,而是来往商贾拿来做简单交流用的册子,里面记了各种偏远地方的语言,她看着好玩,跟着念了几句,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又将那些音调念了几遍,终于明白了熟悉感来源所在。 前几日那个在船上袭击她的人,口中讲的正是这门语言。 段临霜坐起身来,来来回回把书翻看了几遍,想要从上面找出更多信息,然而却一无所获。这时她忽然看到某页最左端有一些手写的批注,应当是这本书上一位主人留下的注释。 “诸地风俗有异,遇生僻物常以近义词换之,多生歧义,需慎辨。” 她再看下去,原来那一段讲的是一个例子,说是从西疆流入的瓜果,原本中原是没有这些字的,因商贾不知如何用中原话称呼,所以直接取了中原瓜果中相近的字来起名,于是对方便理解了。段临霜忽地灵光一现,拿着书站起来就往外跑,出门没几步就迎头撞上了段临风。 “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又怎么了。”段临风皱眉看她。 “前几日,前几日虚虫帮刺客那句话,我想通了。”段临霜气还没喘匀便一把抓住哥哥的袖子把他拖回房间,然后将门严严实实关上。 “就是那句,首领是真正的段临风。” “什么意思?”段临风被她的一番动作弄得一头雾水。 段临霜再三确认了门外无人经过,这才将手中的书塞进哥哥手中,说道:“当那个虚虫刺客说这句话时,是否只有哥哥的名字是以汉话说的。” “这……”段临风偏头回忆片刻,“确是如此。” “那就是了!”段临霜一拍手,又把她方才看到的那一页指给哥哥看,“西疆地貌语言与江南大不相同,帮派流民多居于绿洲,随季节迁徙,不比江南依山傍水而居。或许正因为他从未见过山庄,不知如何表达哥哥的位置,所以才用 ’段临风‘三字来代替他要说的东西。” “你是说,他用我的名字来代替 ’庄主‘二字?”段临风马上就领悟了妹妹的意思。但他又很快摇头否决道:“我曾随父亲见过一些西疆的帮派之主,自父亲一举击败天山北老后,山庄、庄主这些字便传过去了。况且我接任庄主不到三年,就算他不知该怎样说,用父亲的名字也比用我的名字更为合理。” 段临霜沉思片刻,又说道:“若是他想说的不是庄主呢,若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有用哥哥的名字才能传达准确呢。” “以我作喻,”段临风沉吟道,“却不是指庄主?” “不只是庄主……”段临霜喃喃道,“如果想说庄主,用父亲的名字依然成立,一定还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她摸了摸鼻子,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堪:“会不会是父亲在外还有个私生子……” 段临风皱了皱眉,说道:“父亲向来稳重,怎会做出这样的事。” “算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段临霜摇摇头,也觉得这个猜测有点过于不可思议,毕竟段天问在世时从来都是以板正自持的形象自居,若真有这样的事,岂非是天下第一的丑闻了。 这时,忽然听得门外台阶传来一串脚步声,段临霜做了个小声的动作,谨慎打开门查看来者,却看到颜寄欢顶着一身的落叶从台阶走上来。她的头发因长途奔行显得乱糟糟,胳膊也伤了,原本缠于她腰上的九环链不见了,脸上也多了几道划痕。段临霜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忙将门打开迎了上去:“怎么弄成这样!” 看到段临霜,颜寄欢像是一下子松懈下来,她加快脚步,三步两步越过门槛,上前一把抱住了段临霜,然后将头深深埋进她衣间,声音带了几分委屈:“霜儿,那些苍梧派的人好凶。” 段临霜原本看到她这副样子就已经愧疚不已,再被她一哭诉,更是火冒三丈:“是不是受伤了,伤哪里了?你别怕,他们就算找来了我也能应付。” “小事一桩!”颜寄欢抬起头看她笑,一双桃花眼亮晶晶闪着光,“我把金白晓揍了一顿!” 段临风在一旁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颜寄欢这才慢吞吞抬起头来,好似刚刚注意到段临风的存在,见段临风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她终于不情不愿从段临霜怀中抽身出来,说道:“我去处理伤口,你们继续聊。” “留步。”段临风挑起剑柄拦住她的去路,目光却落在段临霜脸上,“去矮楼了?” “是我提的。”段临霜心虚地转开目光,“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简直胡闹!你怎么想的?派人到苍梧派的地盘?金白晓可以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你想害死他们两个吗?”段临风看起来像是真生气了,他沉下脸色转而问颜寄欢道:“金白晓知道多少?有没有人跟上你?” 段临风语气难得急迫,颜寄欢只得实话实说,将她如何混进矮楼、遇到金白晓、最后惊险脱身的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尤其将他崇拜段天问并标榜自己是清泉二女婿那一段添油加醋强调了一番。听完后段临霜发愣半天回不过神来,连连感叹道:“原先只当他是个疯子,想不到他竟然是想做人家的儿子。” 段临风冷笑一声,揶揄道:“他倒可以与那位虚虫帮的头领争一争。” 颜寄欢没听明白,瞪着眼睛来回看着他们二人。段临霜将方才她和段临风的推断和颜寄欢简单说了,又道:“金白晓查到的那位凶犯,我看十有八九与虚虫帮有关。只是不知为何虚虫帮扮成楚云七的样子作乱,却又不干脆一装到底,还把清泉山庄一并扯进来。” “怕是只有等虚虫帮肯正式露面方能得知了。现今更要紧的是将金白晓打发过去。”段临风沉思片刻,又嘱咐道:“颜寄欢三日内不要出门,不要让人看见脸,暗器、衣服全部丢了。段临霜同样闭门思过。” 段临霜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只好老实应了。颜寄欢虽然心有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因此没有争论什么。见她们二人没有异议,段临风的气也消下去了一些。他缓了缓语气,说道:“所幸金白晓见到的也只是颜寄欢的本貌,只要她出门易容,想来问题不大。” “对了,楚云七呢?”颜寄欢终于想起他来,“他恢复得如何了?” “说来话长。”段临霜叹了口气,“待会儿再同你慢慢讲。” 外面又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人说话的声音,韩山道处理完丛智的事回来了。段临风听到动静,知道师叔很快就会找上自己,于是又对段临霜嘱托了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 楚云七刚走出金陵城就感到身后有一道不善的目光。 他转过头去,大街上只有寥寥几位路人,闲生客栈的门户大开,三五个神情警惕的剑客坐在通往后庭的桌子前,不动声色挡住来往人员好奇的窥探。 这些人是清泉山庄下属的护卫。楚云七丝毫不怀疑,假使他不是由段临风亲自领回,只凭他回头望这一眼,都会招来几把剑架上脖子。 马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提醒着他快快上路。 “乖马儿。”他拍了拍马颈,“这就走。” 或许他只是本能防备这些清泉山庄的护卫。 用他师父的话来说,“我们”和“他们”永远都是不一样的。他们这样的两类人成为挚友不过是万中无一的意外。只要走出门来,这些人的存在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与段临风过着怎样天差地别的生活。 或许现在这样的关系对他们来说才最稳妥。只做一对心照不宣的盟友,被共同的目的牵扯到一起,谁都不用去想过去和以后。 “还是做马开心啊。” 他牵着马慢慢往城外挪去,等到人渐渐少了,才终于骑上马加快了速度。江南人出行走水路居多,因而苍梧派的车辙并未被完全覆盖。他沿着落叶被碾过的痕迹一路追踪,到了某处斜坡上,马儿怎么都不肯再走,他原先以为是马儿犯懒,下了马上坡查看,却看到几匹豺正围着一座破屋打转。他将马的缰绳松开,轻轻拍了拍马背,马儿得令离去。他弯腰捡起几颗石子揣在手里,那些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动静,警惕地抬头估量了一下环境,然后迅速撤开了。 推开柴门,一股巨大的血腥味夹杂着潮湿的气息反扑上来。楚云七屏住呼吸,抬头就看到了画在墙上的那个巨大的双龙标记。 然而这不是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东西。 在这个双龙标记的周围,整整一面墙都用血画上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双龙标记。他用手沾了沾,血液尚未干透,显然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到这里,然后留下了这些痕迹。 身后的风向忽然偏了一寸。 楚云七闭上眼,反手打出一连串的飞石。 只听得衣衫摩擦,接着便是几声痛呼。从屋外的草丛里蹿出四个大汉,不由分说便武着怪鞭向他扑过来。 “好啊,还省得我来寻你们了!” 楚云七哈哈一笑,直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人劈手一点。那人只感到黑影一闪,手腕一麻,不由自主泄了劲,手中的铁鞭不知何时就到了楚云七手里。趁着对手愣神的功夫,楚云七又扬鞭一挥,这鞭子就好似活了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擦过他们的皮肤,乍一看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动作,却蕴含了极大的力道,精准地打到了他们的麻筋上。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不听使唤般泄了劲。 到了这一刻,即便是再愚钝的人都会明白,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战。 “看来韩山道的水平还是那么平庸,就你们这点水平也能将他逼上树。”楚云七啧了一声,将鞭子往腰间一别,“这个我收下了。我不太喜欢动粗,所以你们最好派一个人将事情解释清楚,否则……”他正要威逼,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从开始到现在,这四个大汉都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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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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