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百兽帮来访,段临霜又被叫去议事厅,颜寄欢起得晚了,只见了张条子。左右待着无趣,她就去厨房翻了些糕点充饥,吃了两口又想起段临霜早早出门,恐怕连早饭都不及吃,于是便取了一盒子,想着要等段临霜回来一同吃,才走到房门口却听到里面一阵低声压抑的啜泣。她慌忙推门进去,原是段临霜先她一步回来了,但不知缘何一个人伏在桌边抽泣。 “霜儿,怎么了?”她赶紧放下糕点迎上去,这才看到段临霜手中握了一块摔了角的纯白玉佩,上面挂着一截残破的绳子,形状甚是眼熟。 见她回来,段临霜像是终于泄了劲,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她自回庄之后一直强撑着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哭成这样,颜寄欢顿时吓了一跳,忙定睛去看,这才看清她手中所拿的是段临风的庄主之玉,又联想到段临霜说百兽帮的使者今日来访,心中猜了个大概。 “是百兽帮给你的么?”她揽着段临霜轻声问道,“他们找到了你哥哥的东西?” 怀中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找到你哥哥的……”她小心地问。 段临霜抵着她的肩摇了摇头,声音仍带着哭腔:“山势险峻,恐怕是尸骨无存……” 她暗叹一声,抚了抚段临霜的背,安慰道:“找到佩玉也好,总归留了个念想。” “那天我要是再快一点……”段临霜伏在她肩头哽咽道,“……再快一步就好了。” 颜寄欢抱着她,心中也十分不是滋味。她与段临风的脾气向来不对付,可若是她知道醉花馆一别是最后一面,她不会将气话说得那么重。如今见段临霜如此伤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抚顺段临霜的长发,等她终于将情绪宣泄完毕,才递上一块手帕,问道:“周歌呢?找到了吗?” 段临霜擦干眼泪,收拾了一下心绪,沙声道:“他们查到周歌似乎去了徽北一家驿站落过脚,之后便行踪不明。她连药铺都已经转手他人,大概是早就算好了后路。” 颜寄欢皱起眉头:“无缘无故往徽北跑,她去找谁?” 段临霜道:“徽北驿站多是往来商队,其中不乏乔装打扮的江湖人士,她此行无非就是与自己人接头。” 颜寄欢反问道:“自己人?” 段临霜点了点头:“虚虫帮。他们说这就是周歌所接头的商队在驿站留下的名字。” 颜寄欢面露惊色:“他们向来在边陲一带低调活动,如今怎么愈发高调起来。” 段临霜冷笑道:“想来是知道我迟早会查到他们,索性不装了。”说着她又面露忧色,道:“不过我也是真怕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别的举动。今日百兽帮的帮使临走前忽然对我说,百兽帮驻地遭了水灾,近日准备举帮搬迁,恐怕难以腾出精力继续追查此事,叫我自己珍重。” “听着倒像是为了暂避风波找来的借口。”颜寄欢道,“他们那群人向来消息最灵通,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我想也是如此。百兽帮向来不屑牵涉江湖纷争,却也从没有这般避世,想来是真心要与三大世家划清界限了。”段临霜重重叹一口气,将头靠到颜寄欢肩上,“若非我们无意之中救了那獒狼,恐怕连这一句提醒都得不到。” “别多想了。那虚虫帮再嚣张,不过也是一个只敢躲在人后暗中算计的阴险小人,又能掀出什么大浪来。”颜寄欢嘴上这样宽慰,心中也不免有些忧虑,“不过这虚虫帮首领的身份,你们真的查不出来么?周歌既然认得他,他又会清泉的功夫,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正是清泉山庄出去的人。” 段临霜挪了挪身子,叹气道:“我在里庄长大,十五岁之前连桃源阁都没见过,接触到的同门最多也不过数十人,这些原本是哥哥更了解的,可是他……”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放在角落里一堆杂物:“哥哥走之前一直在调查此事,我将他留在醉花馆的东西都带回来了,本想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但翻来翻去也找不出有用的。” 颜寄欢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段临霜的碎发,听到这句她停下了手中动作,试探道:“其实……那段日子就属楚云七与你哥哥相处最多,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段临霜的脸色僵了僵,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从镇渊台一事后,他们二人再没说过一句话。段临霜不愿见他。她没办法轻易面对楚云七,面对他还活着但哥哥却为他而死的事实。失去段临风给他们两人同时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创伤。她怨恨楚云七就像怨恨未能及时赶回的自己,即便段临风的死并非是他们二人的错。 “霜儿,你能信任的人不多,他是为数不多一个。”颜寄欢劝解她道,“你想要为你哥哥报仇,他能帮你。” 段临霜沉默良久,说道:“你听到外面的传闻了吗?关于他和哥哥的事。” 颜寄欢明白她是在说传遍江湖的那一吻,她想了想,轻声道:“我想你哥哥待他的心,和我对你是一样的。” “可是他对我哥哥的心,与我待你是一样的么?”段临霜将目光转向窗外的竹林,“他毁了我哥哥。” 颜寄欢摇了摇头,轻声道:“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如果你哥哥觉得楚云七会毁了他,他那天在湖心岛上就会杀了他,他之所以下不去手,是因为他亦有所求。” 段临霜转过头来面露不解:“他所求为何?” 颜寄欢又道:“五年前的百门风云会上,你哥哥与楚云七交手时多出了一招,你还记得吗。” 段临霜不明所以。但她的确记得颜寄欢所说的这件事。 任何人都很难忘记这件事。 无情无性,无心无瑕,这是段临风从前的剑意,他出招从来精准得没有一丝破绽,不会浪费一分多余的力气。然而在那一次的百门风云会上,他却多出了一招。 五年前的最后一关,楚云七与段临风同时回到比武场,天下第一的铜玉牌只有一块,段天问要求他们比试一场,一场定胜负。 在那一场比试之中两人不相上下。楚云七长于暗器,往往以巧制胜,如果不能在最初三十招之内占据上风,则会后劲不足,而段临风的剑意取稳,以守为攻,虽然花样不多,但只要拖长战线,优势就会渐渐倾斜。段天问正是自信于这一点,因此放手叫他二人公开一战。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五十招过后,楚云七就已经开始渐显颓势。最后十招就是决胜回合,任何一丝疏漏都会改变局势,然而正在关键之时,段临风却忽然出了多余的一招。他本该直取要害,以剑尖点住楚云七咽喉,但是不知为何,他却先以剑穗缠住手腕,然后才将将出招攻去。清泉剑法中没有这一招,段天问更不会教他这一招,这多余的一招是因为他分了心,才必须用旁招作掩,掩去他的心猿意马。 段临风分心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五年前的段临霜没能想通,如今她依旧想不通。她只知道这一招叫哥哥犯下大忌,楚云七趁机夺步上前,扼住了他使剑的手腕。胜负已定,楚云七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打落段临风的剑,但他却在此时停手认输,将铜玉牌拱手相让。 *“相比这块牌子而言,在下有更想从段少主这里赢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古人常以玉帛化干戈,在下想要的正是段少主的玉帛。”* *“你想做我的朋友?”* *“正是。”* *“可惜我从不交朋友。”* *“巧了,在下最喜欢争取天下独一份的东西。”* 于清泉山庄而言那一天是一切崩塌的起点,于段临风而言那一天显然有着截然相反的意味,那一天以后他就不再是无情无性的清泉少主了。断水剑断水亦断情,一旦剑主生出情丝,剑锋就会被汹涌而来的洪流淹没。 “霜儿?” 颜寄欢伸手在段临霜的眼前晃了晃,段临霜回过神来,撞上颜寄欢桃花般的双眸。这一瞬间她忽然被拉回了金陵初见那日,她独自躲在厚厚树影里,颜寄欢毫无预兆地闯进来,为她扯进一道阳光。 情动,剑动。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哥哥是因何而分心。 他没办法不分心。 有些人你明知不能靠近,但只要多看一眼,就叫你心乱神移,万念俱生。人可以通过千次万次的训练控制手中的剑之所指,却没法控制自己的心之所向。 “你再这样盯着我痴痴地瞧,我可要误会了。”颜寄欢狡黠地歪了歪头,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段临霜的衣带。 “你……”段临霜顿时烧红了脸,“登徒子!大白天说什么呢!” 颜寄欢笑嘻嘻倾身上前啄了她一口,然后缩了手坐回去:“不过见你出神,逗你一逗。你瞧,是不是想通一点了。” 唇齿被一阵桂花的清甜香气所包围,段临霜舔了舔颜寄欢留在她嘴角的桂花糕粉末,忽然反应过来,佯怪道:“馋猫,又背着我吃了什么好东西,罪证都没消干净,反叫我替你来吃这剩下的。” 这一下轮到颜寄欢闹红脸了。她才想起那盒几乎被她遗忘的糕点,忙起身取过来,辩解道:“还不都是忙着安慰你,一时忘了。都好好在这放着呢,一块都舍不得多吃。” 段临霜确实饿了,拿起一块桂花糕三口两口就填入腹中,正欲伸手去拿第二块,忽然又停下动作,望着那盒桂花糕叹了口气,说道:“楚大哥以前是最爱吃这个的,你替我拿一盒给他吧。” 颜寄欢知道她对楚云七的气是消得差不多了,当即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过午就给他拿去,你安心。”
第52章 什么时辰了? 楚云七睁开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前额。一片竹叶飘然落下,落在他久坐到麻木的腿上。 这段日子他总是浑浑噩噩,记不清时间的流逝,想不起做事的目的。有一些日子他很清醒,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廊边数停驻在屋檐下的麻雀;有一些日子梦境变得无限长,他从白日睡到黄昏,梦中的狂风呼啸不止,他一个人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然后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断崖前惊醒,浑身都被虚汗浸透。 看了看日头,已经快到中午,他掸开身上的落叶,慢吞吞站起来往林中木屋的方向走去。 “振作一点。”这是颜寄欢给他的唯一忠告,“这件事还没完。” 的确。这件事还没完。他没有理由自甘堕落。他是玉面飞龙,是江湖公认的天才,这江湖中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他学不会的武功,没有他不敢惹的人物,他本该振作起来,用尽手段揪出凶手杀之后快,但他却宁可被困在这片竹林里,每日盯着屋檐发呆,盯着房梁发呆,盯着爬过窗沿的蚂蚁发呆,一遍一遍回想如果他快一步会怎样,如果他早一点看出段临风的异常,是不是就能抓住他的手。 人是不会突然决定去死的。在段临风决定跳入那个深渊之前,他一定已经在心里将自己杀死了千遍万遍,最后才会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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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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