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抽出第一根新枝的时候,段临雨如约在桃源阁前等到了阿初。阿初红着眼眶送给她一束花,然后告诉她养母还是没能度过那个冬天,但幸好有段临雨的银链,叫她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艰难。 清泉山庄独自长大的日子太过漫长,在有了伙伴以后白昼才变得飞快,她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阿初教段临雨分辨花草虫木,段临雨则教阿初读书认字。那时段天问总是在外云游,萧曼云则成日成日将自己关在屋中不见外人,与阿初的友谊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是她在那三年光阴中难得的慰藉。 “三年光阴?”楚云七问道,“为何只有三年?” “因为我们只相处了三年,有一天她突然就失踪了。”段临雨叹了口气,“我还记得差不多是在母亲怀着临风那一年前后,因母亲身子总是不适,我常常得照顾她,和阿初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后来等临风出生,我回过神来去找她,她却消失不见了。我托人寻遍她的消息,始终不得下文,酒铺就此荒废。” “又是那年?”颜寄欢吃了一惊,“怎么都凑到同一年去了。” “什么同一年?”段临雨不解道。 段临霜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问道:“阿姐,你还记不记得段人杰。” 这一下便轮到段临雨吃惊了。 “段人杰?他不是已经死了许多年了么,你怎么认得他?” “因为……”段临霜决定还是挑着最重要的部分来说,“我们觉得他没有死,而且他可能就是杀了父亲害死哥哥的元凶。” 段临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那……阿初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问道,“你们说同一年……难道阿初的失踪和段人杰有关系么。” “我们也想知道这其中的联系。”段临霜说,“阿姐能不能记起些什么,比如段人杰是因何事遭到父亲的责罚。” “都过去二十年了,你们容我想想……”段临雨捏了捏眉心,“我本就与父亲不太亲近……只记得似乎……似乎是因为什么错漏……好像还和两个暗卫有关……”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密室中那两具白骨。 “不过既然你们说起来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段临雨沉吟道,“在阿初失踪前的几个月,每次她去桃源阁送酒,都会特意绕上一圈,从能看见主厅的地方走,我总疑心她是为了看主厅中的某个人,可是她从不与我谈论这些……”
说着,她又抬眼细细将楚云七的面容轮廓打量了一次,这一次她似乎心中已经有了什么推论。 “记得楚少侠与临风是一样的年纪。冒昧问楚少侠一句,令尊如今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楚云七的心里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阿娘说……就当我没有父亲。” 段临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多了一丝复杂:“或许是我多心。我说你有八分像你母亲,可若是遮了你的上半脸,其实你倒有五分像段人杰。” 段临霜愣住了。楚云七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万分。 “等等,等等,等等……所以阿初是七哥的娘亲,段人杰是七哥的生父?那那那……你们的辈份岂不乱了大套了……”颜寄欢震惊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他知道七哥是他儿子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说了我不知道!”楚云七捏紧了拳头,脸色从未有过的差。 “寄欢,别问了。”段临霜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叫他自己静一静。” 几人默坐良久,楚云七终于冷静下来。他长吐一口气,说道:“我曾在金陵郊外遭遇一伙虚虫帮的歹徒,他们似乎是故意埋伏在那里等我的。” “等着杀你?”颜寄欢问道。 楚云七沉思道:“无论杀我或是抓我,他都须得先找到我。或许不该是我去找他,而是让他来找我。”
第61章 “……如此说来,当日那名被关在密室中的少年是双龙玉佩的持有者,这枚玉佩不知为何流落到一名卖酒女的身上,最后又成为那位卖酒女的儿子杀死你父亲的武器。” 金秋雁将一截烧尽的木柴踢进篝火堆之中。天光破晓,火堆中的明火已全然熄灭,只有一些零碎的火星飘在半空中。 “不是他杀的。”段临风道,“当时在场的有另一个人,这个人用同样的武器杀了我父亲。” 金秋雁嗤笑一声,道:“哦,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当日我遇到的那个少年就是这个杀了你父亲的人。若果真如此,还真是天道好轮回。” 段临风扬了扬眉,起身道:“总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我会想办法带前辈一同上去。” 金秋雁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先不说我在此被困了三十年都未寻到脱身之法。你说你跳下来时已经众叛亲离、生无可恋,你还要回去做什么?” “证明杀我父亲的另有其人。”段临风道,“还他一个清白。” “他?你是说你那个朋友吧。那个卖酒女的儿子,叫什么七的。”金秋雁幽幽道,“你们听起来像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类人。段天问这样重面子好身份的人,竟肯让你与一个卖酒女的儿子交朋友么。” “楚云七。”段临风纠正她,“我们是在百门风云会上遇见的,父亲并不喜欢他。” 说着,他踩着碎石一路向岩洞群走去。在他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每一天他都能听到那个方向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里面一定有一个不小的活水源。 “那你看上他什么了?”金秋雁冷不丁从他背后冒了出来,噎得段临风脚步一个踉跄。金秋雁却继续说道:“否则你不会明知你父亲不乐意,还要把他带回清泉内庄。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段临风终于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出她没有自己想的那层意思。 “他武功还可以,我们能打平手。”他轻描淡写地说,“人很聪明,性格也不错……除了有时候有点迟钝,总体来说是个很有义气的人。” “你替他死了,他一定很伤心。”金秋雁道,“可惜我年轻时候没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倒是有些羡慕你们这样生死相交的友情。” 段临风想起他跳崖前落在楚云七唇边的吻,脚步不自觉顿了顿,含糊道:“或许对他来说,有我这种朋友未必是好事。”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巨大的岩洞群前。这里的地势非常特别,大小岩洞遍布了凸崖壁上,有一些是半包围式的,被金秋雁改造成可以储物和居住的“屋子”;还有一些则是互通的,里面的道路大多被细流所覆盖,这些水成了他们日常生活所需的水源。段临风不止一次看见金秋雁从岩洞中捞出鲜活的鱼虾,这就说明他们所处的凸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我知道你想找什么,这里岩洞我已经全部探过无数遍了,都是封顶的死路。”他正在凝神细思,金秋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唯有一个瀑布洞或许可以通往崖上,只可惜被湍急水流所覆盖,你若想从那里上去,恐怕是天方夜谭。” “前辈不用过虑。”段临风丝毫没有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清泉山庄之所以有清泉二字作名,自有我们的一番道理。”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就往水声最大的方向走去。起先岩洞之中漆黑一片,沿着水声往里走去却逐渐变得亮堂起来。等到耳旁的水声已震耳欲聋时,两人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银龙般的瀑布,从十几丈高的地方陡直倾泻而下,最顶上隐隐约约透出一些亮光,不知是通向何方。 金秋雁往瀑布的三丈处一指,说道:“三十年间我曾尝试过无数次,但岩壁太过湿滑,我最远不过到那里而已。” 段临风一言不发地走到瀑布底仔细观察了一下岩壁的走势。这条瀑布虽然水势凶猛,但岩壁微微后倾,其间遍布崎岖凸起的石块,并非毫无落脚之处。清泉弟子从小就被要求在山泉旁练习轻功,以此稳固脚盘功夫,攀瀑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唯一的难度在于这条瀑布很高,而洞中光线又不甚明朗,他大伤初愈,体力尚未复原,若要冒险攀登,极易半路踩空或是中途力竭。 “我想尽力一试,烦请前辈替我寻一些亮源来。”段临风往周围看了一圈,找到左右两个尚显干燥的凹槽,“就放在这里。” 金秋雁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阻拦,就近寻了些木柴,用匕首和石头打出火星子点燃了放在他所指的位置,嘱咐道:“你自己掌握分寸,不行就赶紧下来,我可没那精力再续你一条命。” 段临风点头应了,一面解下自己的外衣和鞋子往瀑布底走去,脚尖触到冰凉的泉水时他的全身涌起一阵熟悉的颤栗。他轻吐了一口气,清空脑中所有杂念,然后发力跃上岩壁。冰凉的泉水劈身浇下,几乎阻住他的视线,幸而有底下的火光映照,他往后让了一让,重新找准方位,连踩几块凸石,很快就攀上了五丈的高度。 往上的岩壁愈发湿滑,水的阻力也变得更大,段临风本想要借力攀住岩壁再往上跃个五丈,但他急于求成,一时大意,没能留意到岩石锋利的边缘,一下就划破了手心。尖锐的刺痛传来,鲜血破皮而出,他心中一怔,连忙有意偏头不去看,但轻功最讲究一鼓作气,他这一个停顿就打破了先前所有的节奏,再往上硬攀只会徒增危险,无奈之下,他只得暂且放弃攀崖,扭身跃回起点。 瀑布旁,金秋雁已经在抱胸等他。对于他的半途而废,她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如何?还准备再试么?” 段临风拢了拢手心,努力不去想那道正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闷声道:“方才我有些大意,岩壁情况比我想象中复杂些。再多试几次,或许可解。” “先将伤口处理了,反正这地方日子漫长,你想要试多少次都可以。”金秋雁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抬手丢给他一个小药瓶,“我早说了,回去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 “要引出段人杰谈何容易!” 房间里只余下三个人。颜寄欢在一旁叹着气倒茶。段临霜在楚云七面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楚云七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双龙镖,像是要把那浮雕都抹平。 “他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你说你要引他来找你,如今全江湖都知道你的去向,他人呢。”段临霜道。 “他之所以不敢露面,只因为我现在身在清泉山庄。”楚云七说,“没有人会在敌众我寡的地方轻易露面,所以我必须离开这里,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和他接触——一个清泉山庄的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 颜寄欢揶揄道:“清泉山庄触及不到的地方?你别是想找个借口去苍梧派找金白晓的茬吧。” 楚云七摸着额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点头道:“是个好思路。”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可不要胡来!”颜寄欢吓了一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7 首页 上一页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