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俞道:“洪水来之,不可阻挡,只可引导,时至如今正好为张相引来全天下的瞩目,须知,桃氏之律令对冶商的挫伤其实只在三成左右,实因其中暴利不合常理,而为雀门叫阵的人大多勾结官户,害怕被秋后算账,若张相逐一疏通,必要时给出一些司空府的位置,让这些人心中有数,改换立场,转变说法,另再加一剂猛药,护秦司空在宁邑继续完成工程,届时论剑,自然是胜者的天下。” “妙啊,申大夫。我终于明白,为何秦先生当初不惜以病弱之躯登三百阶梯,只为面见我这无德之人,保申大夫不受牢狱之苦。”仪开怀道,“你们不仅互相信任,连想法都一样,只不过秦先生尖锐些,他说,他要重熔再铸那批剑器。” 申俞怔了怔。 “是他。” “看见那座桂树旁的亭子了么。”仪扶申俞站直身体,指向空空如也的彼岸,“犀首就是那里接见各国使臣,筹谋五国攻秦的,然而他手中没有好剑,我有。仔细想想,这不是我第一次与犀首做对手,可惜魏国相府风光独好,却只能有一个主人,日后,你征召能人力士,支援秦郁,若再遇到困难,直接进来向我汇报。” 申俞道:“是。” ※※※※ 申俞的行动及时扭转了大梁城中的局面,邦府出面调停之后,中府的气焰被扑灭,可他知道秦郁此时定然还缺人手,而作为人臣,他已经不可能再在短期内走完司徒府的程序,于是,他捐出自家所有的财物,以私人名义征召能工巧匠。 几位同门笑申俞一身侠肝义胆,比那养了几百名铸剑师的公子长容更在行。 “申大夫,哈哈,果然君子不器。” 申俞回敬他们道:“早不做君子了,好歹任过河东冶监,便做对口的器物罢。” 申府门前贴起一张告示。 铁匠,短役三月; 陶匠,短役二月; 炉正,短役三月; …… 大梁很大,人来人往,口口相传。 十天之内,倒有二三千人踏进前门,却只听说是要去宁邑,就跑了一大半,再问工资,每月才三百钱还得自备工具,又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饿怕的流民。 申俞愁眉不展。 他实在太不在行。 就连这群流民之中还有不少人是滥竽充数,甚至,人未出发就已耍起无赖来。 是日,黄昏,申府老仆去收告示,看见门口躺着几个乞儿,死活不让他走动。 “给口饭吃吧。” “行行好吧。” 乞儿衣衫褴褛,满头黄垢,咧嘴笑起来,门牙都是褐黄残缺的,说话直漏风。 老仆怎肯,卷了告示就要走。一位赤膊铁匠忽然来说情:“老伯啊,这都是我同乡的兄弟,也能做活的,诶,你就收了他们吧。”老仆不理,却被抱住手脚。 “求你收留我们吧。” “你做什么!”老仆苦着脸,踹了一下腿,跌坐在地,“以为申君好欺负么!” 正是此时,一匹黑马朝他们驰来。 赤金剑首映着夕阳,划过两边楼阁。 来者戴着一张黑金旋龟面具。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栽种在长街一隅琼枝玉树,散发淡淡的华彩。他刚跃下马背,闹事的乞儿一咕噜爬起来,口中大喊:“旋龟来了!旋龟来了!”他还没说话,眨眼间,连那位铁匠都抱着头跑了开。 老仆站起来,拍了拍灰尘。 “多谢义士。” “在下公子长容府中铸剑之士,应征宁邑工程而来。”旋龟颔首行礼,指了指老仆手中已卷好的告示,“老管家,这是申大夫的字迹罢,可否给我看看。” 老仆一愣,边应承着,边跑去叫申俞——大梁城中不乏鲜衣怒马的公子,唯独这位韩国质子长容,以爱宝剑和爱杀人两大嗜好闻名中原,韩魏亲善之后,他变本加厉地追求奢侈,府中养的铸剑师不下百人,四处风流,全无当质子的样子
至少外人传闻如此。 申俞听说,忙来应对。 “义士有何指教?” 却不知为何,触着那面具,申俞忽然停住脚步,他觉得那面具太眼熟。那个站在庭院里,双手一上一下抓着告示的人,皮肤古铜,沉默如山,定在何处见过。 申俞心中一紧:“你是在垣郡交剑之时,站在秦先生身后的那个人,你是……” “错了。” “不会错。” 听到声音,申俞更加确定。 “招的人错了。”绢帛嘶地被扯为两半,“秦先生需要的是工师,不是杂碎。” “毐工师。”申俞道。 良久,毐点了点头。 申俞热泪盈眶。 自从那一夜与秦郁分别之后,毐回到公子长容身边,为长容磨剑杀人,不管长容让他杀任何人,他都无条件服从,对于他而言,尽忠便是世间最大的美德。 他既忠于长容,便不能忠于秦郁。 是故,对于离开桃氏,他从无怨言。 直到听闻秦郁至大梁任职之时,毐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他想与秦郁见面,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却没有合适的时机向长容解释。此番宁邑消息传到府中,他倍感挂怀,遂拿出那一把铭文刻有“秦郁”、“毐”的长剑,借月光砥砺修刃,也在同个夜里,长容告诉他,申相势力已去,他们再不必装作纨绔暴戾,他们很快要回新郑。长容允他在临行之前,自由地去见一位故人,完成一件心愿。 “申大夫若还记得垣郡之事,自当明白。”毐道,“我愿为秦先生执掌剂坊。” 申俞道:“你有多少人。” 毐道:“十八个,足矣。” 申俞道:“何时能出发?” 毐道:“明日。” 申俞道:“我给你工钱!” 毐摆一摆手,纵身上马:“几百月钱太寒酸,不够公子一顿的花销,我来找申大夫,只是想从你这儿讨一份过关符牒,来日见着秦先生,就说是你的心意。” 申俞道:“晚会送去府上!” 一声马鸣,老仆追出门外,影子已消失,徒留两边楼阁窗前飘过少妇的彩纱。 ※※※※ 宁邑,北山。 窗不透光,床席之间用白布隔离开来,烦渴的呻。吟频频,六丫领着女眷往艾草灰里加水,搅拌成糊状,柔声细语地安慰着病人,一位接一位往患处涂抹清凉。 秦郁和姒妤处理了一日公事,深夜才得空到桃氏伤员统一休息的房中探望。 “先生!你打我一顿!”进门,阿莆跪在地上,手中举着藤条,“若非我误事,何至于此!我是罪魁祸首啊!先生便是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女眷啜泣的声音连绵不绝。 姒妤让六丫去休息。 秦郁扶起阿莆:“不怪你。你熟悉怎么治疗烧伤,务必照顾好大家,辛苦了。” 阿莆怔怔地抹去眼泪,指向里间:“先生去北门之后,石狐子再没开过口,他还是不吃不喝,不省人事,手脚都发凉了……先生,我怕是没办法了,他……” 无人再敢说话。 ※※※※ 秦郁转过屏风,掀开布帘。 彻夜火烧,即便赤金都已炼化,然而石狐子躺在这里,还在呼吸,还有生命。 石狐子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的后背又变了几种颜色,焦黄尽退,取而代之的是肿胀的银红,一条条裂缝充满脓水,水缓缓顺胸膛两侧流下,艾草泥也糊不住。 洗漱过后,秦郁让侍者把自己抱到床外侧平躺。他决定之后每天陪石狐子睡。 他对生命看得很透,知道人不过血肉之躯,泡进水里会溺,扔进火里会烧死。 但若就此失去石狐子,他无法想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余生还会不会遇到一个像石狐子这样难缠又温驯的弟子,一个眼睛亮如星辰的铸剑师。 黑暗中,他听着石狐子微弱的牙牙语,每逢时刻,他都用手指轻轻敲着草席。 他挪出右臂,握紧石狐子的右手。 “青狐,子时了。” “渴不渴。” “不说工事,只说剑,如何攻破应龙呢?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告诉了你,你就又飞远去。腊肉给了,骨簪给了,剑谱也给了,我还拿什么吸引你回来?” “青狐,应龙本体为黑金所锻之钢,以刚不能破,必以火攻,能听明白么。” 话未完,秦郁睁开眼睛。 他感到石狐子的手动了一下。 “青狐?” 秦郁没有想到,一句“必以火攻”,他便把石狐子的魂魄从阴间吸引回来了。
第93章 火攻 冥冥之中,石狐子觉得自己的身体沉入地底, 穿过火海, 又来到另一片天空。 他看见火焰勾卷如云朵, 而身下是一片灰暗的海洋。众生在波涛之中奔行, 时而掀起滔天海浪,时而有暗潮涌动, 倏地, 海面掠过一条巨大的影子, 龙吟震耳发聩, 他看向日升的东方,应龙挥舞钢翅飞来,它的眼珠明亮若星辰, 两只龙角引导着风暴闪电,它的鬃毛金黄刺目, 它的口中吞吐云气,足以容下一头巨鲸。 应龙缠绕着他, 怒目圆睁。 他才看见, 应龙的腹部还挂着两道流血的伤痕, 似是与蚩尤战斗留下的印记。 天空下起磅礴大雨。 雾气升腾, 海天混沌。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长发滴流。 “我要打败你。” 石狐子抬起头。 他看进应龙的眼睛。他想要征服它,驾驭它, 他想让它成为自己忠诚的坐骑。 他攥紧拳头。 下个瞬间,一道雨刃刮过他的面庞!他见应龙竖起了鳞片,一只利爪从下方袭来!他猛地打出一拳, 手骨碎裂,却未伤应龙分毫!他被应龙俘获,被丢入风暴的中心。他浸泡在雨水里,胸膛内灌入腥咸的血水。龙身似蟒蛇勒着他的手脚,不留半寸空隙。他无法呼吸,眼前模糊一片,只听见肋骨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 一声龙吟之后,他似羽毛飘落。 忽然,他又听到一个渺远的声音 “必以火攻……” “必以火攻。” “必以火攻!” 石狐子的瞳仁浸染血红。 火云从苍穹流窜而下,汇入风暴中心,雨幕下,他的腕边凝聚起灼烫的剑气。 “必以火攻!” 长剑刹那成型。 刃流火,锋如尖锥。 石狐子手腕一转,握住剑柄。 一道火光刺穿了应龙鲜血淋漓的伤口,龙鳞坠落化为礁石,激起千百层浪涛。 桎梏已解,他乘龙直上九万里。 他回到人间。 …… “青狐,应我一声。” 夜深人静。 听着耳畔温和如水的声音,石狐子抬起眼皮,发出一声咳嗽:“先生可好……” 干燥的嘴唇迎来几滴甘霖。 石狐子抿下一小口,顺着眼前的那根芦管,看见月光中秦郁棱角分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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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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