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很平淡。 姒妤思量道:“以石狐子的心性,可能不愿意,不过先生决定了,不必问我。” 秦郁把那羊皮水袋扎紧箍牢,笑着道:“我怕你介怀,姒妤,无论什么时候,你若是看不惯我,觉得我偏心,就直接说出来,千万不要闷在心里,记住喽。” “先生。”姒妤如坐针毡,没敢再犹豫,拾起拐杖起身,行了一个礼,“先生有恩于姒宁二氏,我们愿用这辈子报答。现,先生令我开拓基业,我奉命唯谨,若将来,先生让我辅佐石狐,我便竭尽所能,绝无怨言。我去了,请先生候佳音。” ※※※※※※※※ 榆柳摊,河边。 是日,小街格外热闹,在姒妤平时相剑的摊位旁摆满了各类绘画花纹的漆陶物,五颜六色的,如壶、盆、碗、灯盏,还有用于铸造礼乐器和车马器的陶范。 “于嗟麟兮,振振宁郎,于嗟麟兮,寘彼怀人……宁郎今日又找云姬姑娘?” 宁婴路过桥边,遇见那春天卖花夏天卖柳筐的小姑娘阿蛮正在收拾摊位。阿蛮生着一张圆润鹅蛋脸,那双灵巧的小手却因常年被柳条勒压,长满紫红的茧。 “阿蛮,才上晌柳筐就全都卖完了?”宁婴笑道,“急什么,都不等我光顾。” 阿蛮一边收拾,一边笑着道:“赶上八月半,我家的筐筐自然是供不应求了!” 小麦收割之后,田地已空闲出来,八月半即将要进行新一轮的耕耘。在这时候,按照垣郡固有的习俗,农户会举办一场祭祀土地之神的仪式,以求风调雨顺。 因西门财力雄厚,每年的穑宴场面都最为盛大,所以好几年过去,普通百姓全都从了简,把牺牲之类的祭品送去封邑,一并祭祀神兽句芒,也就成为新习俗。 宁婴聊完这些闲话,扬鞭,继续赶路。 转出小街,来到管理作坊和铸币的市衙,往南是云姬姑娘的花柳院,往东是西门的封邑。运送祭品的长队,被妇女老人围着,叽叽喳喳地竟然排到了这里。 宁婴不为别的,也为这场祭祀。 他是金坊坊主,对外自立门户,一千长剑完成之后,他又要外出揽活,具体而言,是为官府或豪民提供冶炼提纯金属的工艺,接项目,换取报酬以养活师门。 院门口,乐童躬身行礼。 “于嗟麟兮,宁郎来了。” 宁婴跃下马背,把缰绳交给乐童。 云舒阁楼,一抹紫韵从窗前晃过。 宁婴登楼。 “宁坊主,垣郡桃氏一战名扬天下,听说姒相师出了城,把日常交予你,你应该勤勤恳恳帮秦先生打理师门才对,怎么还来我这里,讨你不应该得的欢喜?” 云姬转过花窗,把紫袖从宁婴的手中一抽,莲步轻挪,笑坐在她的七弦之前。 宁婴道:“我有三件事,劳烦姑娘。一,我要宴堂的席位,二,我想知道城中楚国豪民的来路,还有,我需要一位河东出身的士子与我同宴,与我谈理想。” “宁郎本是有趣的人,为何偏偏进我房中,就如此无趣。”云姬拨动了琴弦。 宁婴一笑:“无趣,是敬爱姑娘。” 说来也奇,这位云姬姑娘,刚被奴隶主卖来垣郡时,和牛马一同关在圈里,任人奸辱,可事到如今,哪怕郡守和邑主安排的宴会,都不得不看她几分薄面。 一曲采苹萦绕在熏香的屋内。 “好吧,一物换一物。”云姬道。 宁婴跨坐凭栏:“姑娘请说,刀山火海,宁郎披荆斩棘,愿为姑娘所驱驰。” “别打趣,你就如实告诉我。”云姬的玉手揉弦,抬起一双杏眼,说道,“秦先生是不是有离开垣郡的打算?何时动身?你呢,浪荡子,也打算不辞而别?” 宁婴道:“这句话是谁问的?” “你把其中的节点告诉我,我就替你安排穑宴的席位。”云姬道,“反正,我凭白无故被卷入,总不能四处宣扬,你吃了我花柳院子多少的金枪不倒丸。” 宁婴回过身,看着云姬:“谁问的?” 弦音转沙哑,像人在耳边泣诉。 云姬不说话。 宁婴跃下身,坐到云姬的琴前。 他从未轻贱过她,是她,非要让全垣郡的人都误传,浪子宁婴倾慕于云姬。 云姬肩头的紫衣如一挂流水,朦胧光线下,透出白润的肩膀和丰满的酥兔。她一笑,又叫人觉着真委屈,她的羽睫一阖,清泪从那光洁如玉的面庞无声滚落。 宁婴的目光停在颤动的七弦上。 “宁郎知道,我是他的人,我只为他思量。”云姬道,“冶署交剑之后,无数人来打听工艺,他呢,总是叨唠‘冶权不能丢,垣郡不能没有秦先生’,结果什么都一个人扛,扛得累,每每来我这里,一曲没听完就趴在案前睡着了……” 宁婴道:“明白了,是申郡守。” 一声声弦音,就像一记记刀子。 “草虫。” 宁婴唉了声,一把摁住云姬的手,从腰间拆下佩剑,丢进床席的层层帷帐。 “秦郁用的草虫炭是安邑铁矿边的麻栎烧制而成。你先让申郡守拿这话去应付局外人,禺强就押在你这里,待穑宴过后,我再详细与你谈,现在不能说。” 他抵押了自己的佩剑禺强。 “好。”云姬止弦。 “楚人方琼,原本做壶器生意,此番是借楚国文氏之名来中原,想试着夺矿。正巧,另有一位方术家也会参加穑宴,他要替上容郡守递送治理地方的策论。” 待那琴音再次响起,宁婴起身踩到席下的一块硬物,拾起来看,才发觉自己又一次败给了这个柔弱的女子——那是云姬早替他备好的,能进入穑宴的铜牒
第14章 句芒 是夜,月圆,城郊的柳林清风凉爽。 秦郁送别毐。 毐原本想在冶署行谢师之礼,秦郁拒绝,只送了毐一把印有二人铭文的长剑。长剑,是这次铸造的时候,为填补那十把被验之剑而存下的,属于工程余量。 “连累你了,分明是投奔光明前程而去,还弄得和偷了邻家的鸡一样。”秦郁笑道,“不是我不敢当师名,只是非常之际,我若真受礼,你出城难免受刁难。” 毐道:“不瞒先生,这次合剂所用的巧方,是毐和公子长容当年共同研制,毐留下来给冶署了,就当作是这些年,先生带毐做工程,助毐立身魏国的报答。” 秦郁道:“哦?那我该刻他的名字,看荆如风还敢不敢在冶署门口狺狺狂吠。” 毐行抱拳行礼。 月光之下,一脉尘土划过东郊的田野。秦郁看着看着,发起呆。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之心,没有让毐摘下那黑金面具,让他看一看神秘的容颜。 毕竟,黑金经天火熔炼而生,质坚且韧,是极其罕见的金种,萍水相逢不易。 一人前脚走,一人后脚跟来。 “秦郁,为何不等我送毐工师?” 申俞追来,见秦郁对着一串柳枝发呆。 秦郁回头,仔细瞧了瞧,申俞的眼袋肿得和鱼泡一样,仍在对他酸臭微笑。 秦郁躬身行礼,说道:“申郡守,大争之世,各有所求。有些人想要兼济天下的使命,有些人想要尽忠守义的美名,有些人要自由与风流,还有些,不过只求安稳日子。于我而言,能给予他们所想的,就能留住他们的心,可就在不久前,青狐对我说,他想要开拓创新,锻铸胜于黑金之剑……我怕,怕给不了,他的眼睛就会失去光华,一瞬之间,我又想到先生,于是慌张,说了这么多话。” 申俞点点头,拨开那串柳枝,道:“这段时间造犁忙,没能和你多见面。你知道的,垣郡的农时极其特殊,是冬种黍米,除去封邑所占的一万顷,其余县乡里合计还有六万顷即将耕耘的土地,然而犁和耙的分配却与这个比例完全不合,封邑外,六户人家才能共用一套农具,我费了好大的劲头才解决各处纷争。” 秦郁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两个人面面相觑,才发现彼此各自想各自的,完全没有在听对方的长篇大论。 “有,有。”申俞笑得和孩子一般,从袖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盖有私印的白丝帛,“你看,今天,大梁传消息,王上有意在冬季严查私自铸币的邑主,尹昭和西门闹起来了……你猜谁做的?是我,我喂了狼一块肉,让他去咬虎。” 秦郁一阵沉默。 他突然觉得,自己小觑了申俞。 申俞虽孤守垣郡,却时刻与大梁保持如此密切的联系,或许,其背后还有人。 再者,西门是虎,尹昭是狼。虎的身躯庞大,比狼更加威猛,而狼以群居,不达目的不罢休,比虎更加饥渴。申俞既然能四两拨千斤,引得虎狼相争,便说明其眼光锐利,手段细致,甚至于,早就构思出了能保垣郡近年无虞的计策。 一旦狼把虎的铸币之权撕去,那么,垣郡立时就能解放出大批的农具,接下来,虎反被狼逼急,强守矿业不叫狼群触碰,那么,垣郡的冶权也就暂得以保存。 确实是一条好计。 “申郡守是神勇之人。”秦郁开口。 申俞道:“哪里,我只想着,冶权能保则保,将来若被他人占去,恐怕造的就不是农具,而是凶器。诶,我还希望,你们这些工师能够留下,为魏国效力。” 秦郁道:“岂敢,申郡守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个臭工匠,穷先生,在垣郡这些年能受到如此的尊重,我很感动。这后半生,我真想就在这里,慢慢消磨光阴。” 申俞眸中一亮,再度点头,说道:“别离开魏国,秦郁,魏国有救,不亏待。” 秦郁道:“嗯,知道了。” 二人又话了几番家常。秦郁心中去意已决,只怕此时明说,会被申俞强留,便随意地聊了些门中的琐事。申俞继续交代,如果造犁紧张,还请桃氏帮忙段氏。 秦郁道:“嗯,知道了。” 一路清风明月,蝉鸣萤火。 分别时,申俞苦苦笑着,终是叫住秦郁,说道:“夫人还问,亚,过得如何。” 秦郁想了想:“他好着呢,每天搬炭,黑得和青狐从前那样,啃树皮吃陶片。” 申俞道:“他……” “申郡守,我视他如己出。”秦郁摇着几条柳树枝,脚下都走远了,心里却勾画着,或许将来逃亡路上,他与这位力行仁政的申郡守为敌,会是怎样的情景。 ※※※※※※※※ 太阳每天早上从扶桑升起,传说中的那片地方,居住着主管树木生长的句芒。 句芒鸟身人面,脚踏两条青蛇,一对翅膀如两袭广袖,执着柳鞭,播种人间。 整个房间充斥着汗骚味,房顶的茅草堆一震一震的,随如雷的鼾声而颤抖。光棍的工师,一个个赤身裸体在床席之间翻滚,掀起油腻的肉浪。这里是宿舍,虽在冶署,但所摆设的器物大多都是粗制的陶瓷,青铜极少见,铁饰更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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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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