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还了吧。”申俞面无神色。 秦郁沉默。 如此,当真是自顾不暇。 “青狐,水。” 石狐子不敢指出,那个水袋仍还在秦郁的手中,只是秦郁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荆如风就像一座巨山压在二人面前,挡住了田间的垄道和辛苦劳作的农民。周围侍卫手中的铜戟泛着寒光。几个小官吏躲在亭后,交头接耳往竹片上添笔画。 石狐子看见,秦郁的太阳穴凸起了筋络,一张原本素白的面容浮出几分红色。 石狐子看不穿秦郁的想法,他只知道,无论玉夔扳指存不存在,如果连这名分都“还”了,那么秦郁这辈子恐怕就再也没有能够重回洛邑,谢师祭祖的可能。 “好。” 最终,秦郁做出决定。 说出这一个字后,他旋即又笑了,也不再紧绷神经,伸手拉荆如风坐下,道:“荆士师,申郡守,就像祭祀句芒对于农户是大事,这夔兽对于铸剑师而言也是大事,等老段氏记录完这片农田,九月半桃氏院子摆宴席,共同见证,如何?” 石狐子道:“先生……” 秦郁没有理石狐子。荆如风和申俞互相看了一眼,觉得可以,便也缓和起来。 “先生,不能还。” 却正这时,石狐子插进一句话。 秦郁侧过脸:“青狐,莫胡闹。” 荆如风正要鼓掌庆贺,抬起脸,惊诧看向站在秦郁身后的细瘦却精悍的少年。 石狐子道:“玉夔本来就是先生的,先生才是烛子真传,如何能还?是让。” 荆如风咧起嘴,嘿了一声。好端端的事,怎堪被跳蚤咬一口?他野蛮病犯了,卷起袖子就朝石狐子走去。申俞哎呀哎呀的,想拉人,却被荆如风一臂打开。 石狐子锁紧瞳孔。 荆如风刚要抓到跳蚤,突然,一道寒光贴脸而过,他耳廓吃疼,愣在原地。 一支箭矢钉在了他身后的亭柱上。 石狐子把虫牙从背后拿出来,哗啦一声,换箭上膛,立即又紧紧扣住扳机。 荆如风摸过耳朵,满手的血。 “别过来!”侍卫正要近前,石狐子盯着荆如风,大声道,“是让!不是还!” 虫牙的机弦紧绷,随时能射出致命的箭矢。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滚着岩浆热浪,仿佛他目光触及的地方,神鬼皆将被火焰烧成灰烬。没有人胆敢靠近。 “这小子是谁?”荆如风突然笑了。 秦郁道:“我徒,青狐。” 荆如风歪一下脖子,说道:“我若是不答应,他好像真会以命换命,射死我。” 秦郁道:“那你还是先答应吧,他死了没人问,你要死了,申郡守也得赔命。” 动静之间,申俞苦苦笑着,把案头的杯盏一样一样地摆好,令人换了一席位。 荆如风道:“好吧。” 石狐子拿虫牙指着荆如风,直到荆如风坐回席位,允诺在桃氏大院九月半的宴席中,是“承秦郁之让,受玉夔扳指”,他才缓缓把那小弩机放下,收回身后。 秦郁捏着水袋,没再说话。 散场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千百户人在田垄之间行走。桃氏师门也干了一天的活,三三两两大声讲笑话,踏上平坦的归途。仓令祝旬早不见踪影,领着小吏朝西门封邑去了。
第18章 仲秋 “先生,为何?!” 回到冶署,石狐子挨了一顿打。 不是拍拍肩膀称兄道弟的打,而是趴在井盖上,挨柳木抽,结结实实挨了五十道鞭子,被抽得裤子稀烂,血痕累累,只叫那施罚的把手腕都给扭了的,真打。 “一会能动了,在竹飞子之上系三根黑绳子放往城西,你要是不听,就走。” 打完,秦郁把木条一扔,半句多余言语都没有,进青轩召几位坊监集合开会。 阿莆路过时,见石狐子红肿的屁股就那么晾在月光下,啧了一声,叫人给他遮了一层草席。甘棠路过时,见石狐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叹口气,让采苹来劝。 “狐,疼不疼?” 本来没人管,石狐子还能咬着牙,可采苹的手刚摸到他的脸,眼眶就泛红了。 “采苹姐,不疼。” 采苹的话音轻柔,说道:“狐,箭矢锐利,只擦到荆士师的耳朵算是万幸,先生他有多担心你,你明不明白?名节是必须要争的,可那不是靠逞一时之强。” 青轩里传来一声咳嗽。 石狐子撇过脸,道:“采苹姐,今天先生罚我,我认,可若是再发生一遍,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不后悔……先生叫你们进去了,别管我,我还要放信。” “你这性子呐。”采苹起身,宽和笑了笑,往石狐子的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 青轩,甘棠、阿莆等人都到了。 秦郁铺开河东的舆图。 舆图之上,魏国分布在河东的土地被韩国、秦国和楚国重重包围着,垣郡在最东侧,只见,一条带着箭头的画线,越景山和安邑,经上容,往西北汾郡而去。 自从接受月内铸千剑的工程,秦郁便知道自己必然要惊动尹昭和雀门,引来不必要的祸端,然而他没有想到,尹昭还手竟如此果决迅速,连年都不让他过。
他原本还想用自己的名节再换取些转圜的时日,可,就在箭矢划过荆如风的耳朵的一刻,石狐子逼他做出了选择,玉夔扳指已经不重要,他没有时间犹豫。 秦郁洗完一把脸,揉着右手腕,等采苹在椅子坐稳,便正式公布了他的决定。 “今夜出发。” 众人哗然。 “什么?去哪里?什么路?” “西行,经上容郡整顿补给,之后再往北,去汾郡,具体的路径暂时保密。” “工籍如何办?门牒如何办?” “前日,相师姒妤已把当地的征工判书送到,莆监先交去郡衙备案,到达后,再派人回来补取工籍,沿途,用洛邑桃氏的通行铜牒,众人自愿去留,不强求。” “城门出不去,怎么办?” “钻地道。” “如果申郡守追赶呢?” “拿秦亚挡箭。” 若非全场突然安静,秦郁不会意识到,自己一本正经的话听起来有多么恶劣。 他让一个怀胎七月的孕妇钻地道,他要以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人质,替他挡箭。 “先生。”采苹说道,“我听说,今天在亭子里,荆士师并没有计较石狐子持弩机误伤他的事,况且,那也算不上弩机,只是小儿的玩具,他若连这点事情都怪罪,岂非笑话?再者,申郡守也已答应九月半宴席,我们何必走得这么急?” “工匠持械袭击官吏为‘犯上作乱’,触《贼法》,荆如风不可能放过机会。”秦郁说道,“他现在没有动作,是在等大梁司寇府通缉罪犯的令书,令书一旦下达,申俞若执行不利,便犯《捕法》,这才是他真正想见到的。我们先走,工籍关系转移,事情就摊不到垣郡,而西边战乱,郡县各自为政,则他们一时追不得。” 秦郁的话语是平稳的,有条理的,也是不容置疑的。采苹听完,回了一个是。 甘棠的脸色不大好看。 秦郁见此,顿了一顿,又说道:“虽说青狐冒失,但他是为了师门的名节,没有私心,现在也已受了惩罚,所以,我请诸君以大局为重,遵从我的决定。” 大家安静片刻之后,也没有再多话的,一致点头称是,纷纷告辞,各自行动。 说今夜,就是今夜。 跑路这件事情,对于秦郁师门的子弟而言,虽然惨淡,却不至于陌生。七年前,从大梁附近的昊阳逃至安邑,五年前,从安邑逃到垣郡,现在……愿意跟随秦郁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苦衷,也大多已把师门当作了自己在乱世中的家。 秦郁每回做的决定,虽不甚风光体面,但总能让他们活下去,譬如,当年他们刚到安邑,昊阳就爆发了一场有预谋的械斗,县令、乡正、里正及冶署工师全部被邦府处死,再譬如,搬离安邑的路上,他们与查逃兵役的官吏擦肩而过…… 此刻,庭院人影攒动。 秦郁坐在空荡荡的房中,咬紧牙关,忍着手腕胀痛,往上一圈一圈地缠布条。 “亚,亚父。” 一个影子躲在屏风后面。 秦郁回过头,看见秦亚靠在木头架子旁边,发髻红绳散乱着,眼神惊恐无主。 “过来,秦亚,没事的。”秦郁凑出笑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扯开了腕间那刚缠紧的布条,“亚父是为了让大家安心,不会真拿你挡箭的。” 秦亚低下头,瞧着舆图。 “亚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垣郡,你能让我回去见阿翁阿娘一面,再走吗?” 秦郁道:“来不及了。” 秦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点泪光,接连落入舆图的垣郡城郭周围的河流里。 “阿翁阿娘,难道不要我了么?” 秦郁把舆图掀开,一手拉秦亚起来,走到欧冶子丹青画像之前,推了他一把。 烛盏熄灭,满席是月光。 “亚,你定见到过白泽的画像,那是守护垣郡的独角的白羊,它英勇高洁,洞悉天下所有鬼怪的形貌。现在,虎狼入侵了垣郡,白泽正布置着一张庞大的阵图,等年关,它便要作法除恶。亚父原本想留下与你一起见证,但,亚父不小心挡在了白泽作法的路上,于是,为大多数人,亚父必须离开,去寻找新的栖身地。” “白泽……” “亚,你的父亲就是白泽,他是魏国的良臣,是垣郡顶天立地的英雄,可他现在四处受困,万分艰难,虽然心里爱你,却不能护你的周全,所以,他才把你交给了祖师,希望你能在祖师庇护之下,活下去,活到有朝一日,回垣郡认亲。” 秦郁说完这番话,压着秦亚在欧冶的面前又拜过三回,便把画像收拾了起来。 接着,他进密室取出姒妤走之前留下的汾郡判书的图样,在备好的竹片上,刻出另一半的形状,并按照判书“一札判分为二”的格式写文字,盖下仿制印章。 他并没有收到姒妤的消息,只是临时伪造出汾郡的判书,令阿莆塞进了郡衙。 夜半,一切准备妥当。 八十七个人,愿意跟随的有六十五个,余下想要留在垣郡的人也帮了不少忙。 “先生,金坊二十二人至此。”“范坊十六人至此。”“剂坊,十八人至此。”…… 仲秋时节,天已微寒,月光打在庭院的一层薄霜上,把一张张的面孔照得明晰。为运送物资,甘棠拆除了小泥房的房门,并把地道的口子也扩开了好几圈。紧接着,女人带孩子,壮年搬行李,大小老少按照甘棠制定的次序,一一往里走。 秦亚披着薄绒,指夜空道:“亚父,阿狐哥哥的竹飞子在天上,往西边去了!” 秦郁走出青轩。 繁星满天,十余个亮火光悬黑布的竹飞子,逆着东北风,朝西边缓缓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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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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