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又是一怔。 他的范节位置全部被秦郁说对了。这就意味着,即使一把剑的表面已经处理得完美无瑕,但只要工师在做铭文时运刀不谨慎,还是会被有心的人摸出破绽。 石狐子没想到,今日这一课,秦郁从各地的铭文说起,没有查阅一册资料,竟仅凭记忆,把魏国不同区域不同工师生产的长剑的破绽所在,全部教给了自己。 秦郁并非在胡乱揣测,这些经验,是他游历各地,靠收集案例而积累起来的。他说得这么多,一方面是起兴,另方面,他想试一试石狐子接受知识的速度。 石狐子却像一朵可爱的棉花,越吸收水分,越晶莹丰润,连一滴都不曾漏下。 不知不觉,师徒论了一天铭文。 结束之时,窗前洒满夕光。 秦郁看着石狐子收拾刀具。 “先生。”石狐子道。 “嗯,怎么。”秦郁笑道。 石狐子说道:“你的手那么凉,今天晚上,我给你端一个炭火盆在屋子内吧。” 秦郁张开口,本想说一句感谢之类的话,又实在吐不出,于是憋了回去。他确实冷,但季节不到,寨里物资少,只有采苹能用炭取暖,他也不好意思特殊化。 “不必,青狐。” 十月末,采苹临盆,她在瘟疫横行、物资匮乏的山寨里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孩。 采苹让秦郁给孩子取名字。 秦郁想了一想,名季,少女的意思。 再后来,为保证安全,秦郁让石狐子在山道和房屋附近牵线挂风铃,一旦有人走过,铃就会响,如此,白天的时候铃声悦耳动听,晚上也可以起到警醒作用。 寨中的气氛却到底是越来越不妙,甚至有一次,甘棠抓到匪贼偷看采苹喂奶。 没有人说出来,可谁都知道,焦虑正在弥漫,两边的人迟早要爆发一场械斗。 直到那一夜。 石狐子从寨中的喧闹中惊醒,脚步轰隆,不仅风铃,连哨楼的锣鼓都在叫啸。 “有官军!” “官军上山了!” 乌雀离枝,鼠兔惊走山林。 一片混乱。 师门在混乱中集合。 “别慌,应不是官。”秦郁只说这么一句,便坐在走廊里,和大家共同守寨。 匪帮拿起了剑,堵在寨门之前。 马蹄声伴着马鸣由远至近,便见十余位身穿黑白相交的长袍的游士从山道飞驰而来。哨楼射箭,长袍士子挥舞长剑,借着月光,一支接一支挡开杂乱的箭矢。 匪帮足足百人,被这阵势吓得惊慌失措,匪头子一声令下,正要杀出去…… “看剑!” “啊!” 对面纵马的士子挥臂而下,一剑,拍在匪头子的手背,敲掉了匪头子的武器。 气势如虹。 匪帮怕了,他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剑,剑身长直无锋,劈砍时亮如天上的闪电。 “张公乡的听着!安邑郡守今年在景山之下划了地给你们,速去登记户籍!” 士子亮出一张印章丝帛,匪头子爬起来,眯着眼瞧了半天,突然抱头痛哭。“我们错了,我们初来这山头……”士子往寨中走,匪帮纷纷退散,让出一条路。 “秦郁何在?” 路的尽头是桃氏师门众人。 秦郁起身。 石狐子把秦亚藏进里屋,自己再出来。 月下,只见那士子剑眉星目,挺拔似青松,一袭黑白相交的长袍随风飘拂。 石狐子认得这样的装束,先前在安邑取炭,来送炭的人便是一模一样的打扮,然而此刻,他不能确定对方的来意,便是攥紧了手心,一横眉,挡在秦郁的前面。 “我就是秦郁。”石狐子道。 “你,矮了那么一点。” 石狐子一愣。 士子炯炯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向秦郁。 “秦郁,你何时又收了一个徒弟?还别告诉我,这根柴火棍,就是石狐子。” 秦郁笑了笑,匀袖行礼。 “无有兄,别来无恙,他正是我徒石狐,年纪也不小了,只是个头长得很慢。” 翟无有收起无锋之剑。 其后十八位子弟一齐跃下马背,“哗”地收剑入鞘,掀起地面的几层秋叶。 石狐子听见了一声口号。 “兼爱,非攻。”
第20章 非攻 翟无有隶属于一个神秘的门派。 门派组织严密,弟子遍布七国,其中出将入相的有,德高望重的更不在少数。他们纪律严明,主张平等兼爱,反对侵略他人的行为,推崇节约,重视天道和自然的规律,深受百家的敬重。 当世之人,以墨家称之。 翟无有便是被墨家安排在安邑负责调停各路纷争的头面人物,他与秦郁的交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他的剑,从设计到保修,这么些年全是由秦郁在负责 当然,这不单单是个人的剑,而是整个门派在安邑的弟子用统一的佩剑。门派要求用铁剑,而铁剑是只能单锻的,目前放眼中原,连雀门都做不到形制精准。 秦郁做到了。 故而,秦郁从安邑奔垣郡时,翟无有就与秦郁约定,若他日再次逃亡,可以以三根黑绳系在飞行物上为信号求救,门派暗桩看见,便会沿途在暗中保护他们。 此刻,匪帮看守着寨门,众位坊监围在屋内陪秦郁和翟无有二人喝凉水叙旧。 “阿狐哥哥,亚父怎么还会锻剑?”人群之后,秦亚拉着石狐子,悄悄问道。 “采苹姐,先生怎么……”石狐子也是刚知道,秦郁不仅会合金,还会打铁。 更甚的是,当石狐子仔细观察那把无锋剑,发现,剑柄镂空兽口内叼着一个铁环,环身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衔接缝隙,就好像铜器失蜡[1]而成,可若失蜡,环又怎么套进牙口中呢?这种工艺,看似容易,实则诡谲莫测,非鬼神不可为。 采苹的却在暗中拧了两个后生一下,说道:“铜剑为礼器,铁剑为凶器,当初先生承诺过翟无有,此生都不为国邦府库批量锻造铁剑,你们不懂事,别瞎问。” 石狐子道:“好吧。” 翟无有和秦郁聊起了匪帮。 匪帮新来景山,翟无有与他们并没有交情,故而,他耽误了好些日子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垣郡拾县张公乡的人,巧是近日,安邑郡收到两张通缉令,一是石狐子的,二是宁婴,斟酌之后,翟无有承诺为安邑郡守招安这匪帮,换取秦郁师门的一条通往汾郡的坦途。之后,他亲自拜访张公乡附近的里正,果然找到匪头子的家眷,他动之以情,取用了里正的印章作为劝谏匪头子的筹码,如此,待万事俱备,他才带队赶至景山,坐在这里,告诉秦郁,他们从此可以朝西走大道。 一枚金牒被翟无有放在案头,一声轻响,便替代了他近一个月的奔波劳碌。 秦郁说着笑着,拾起那枚可以让他们免受刁难的金牒,说道:“你可有所求?” “天道兼爱,秦郁,无辜的血已经流得太多,我不为功与名,但想问你一句真心话。”翟无有看着秦郁,说道,“汾郡战乱,你去那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秦郁回过头,道:“甘棠,收拾一下,带大家先去休息,我们明天早上出发。” 众人退下。 石狐子领着秦亚往外面去,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关门时,他拖延了一下。 那番对话,便伴着光线从门缝里流出,如乱世的最后一记钟音灌入他的耳朵。 秦郁回翟无有道:“无有兄,十二年,我已熟记中原冶铸之工艺,洛邑虽是我的家,但若留下,既无法劝雀门回心,也无法让弟子施展胸中抱负,我不甘心。” 翟无有道:“你要去何处?” 秦郁道:“秦国。” 云淡风轻的两个字,似是凝着他全部气力,说完,秦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翟无有欠身行礼。 “秦郁,蛰伏十二年,终于等到这一个机会,作为友人,我为你高兴,然而,作为本门弟子,我希望你即使去了秦国,也遵守约定,不要为邦府批量锻造铁剑。” 秦郁笑道:“能用普制铁剑的,当今天下只有魏国武卒,秦国,没几座铁矿。” 翟无有道:“你莫要寻开心。” “好。”秦郁顿了顿,道,“无有兄,上古之剑无锋无刃,不为侵略,而桃氏研习世间至刚与至韧,也并非为杀伐,而是工匠精神所在,为天理早日被人知晓。人各有志,尹昭从政,他想做自己痛恨的人,而我从工,想做自己喜欢的人。” 听完这句,石狐子双手扶在门上,浑身一阵颤栗。如果秦郁要去秦国,那么自己见阿葁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他怕,怕自己不够强。他看见,秦郁和翟无有立下了君子之约后,竟是猜到自己在门后偷窥似的,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 石狐子关上门,转身走了。 天未亮的时候,山间雾气迷蒙,翟无有等十八人带着匪帮离开了景山寨子。 秦郁对众人道,这次大家之所以能及时获救,离不开石狐子的竹飞子,石狐子有功,功抵过,他觉得可以了,并且之后,谁都不应再拿石狐子持械伤人说事。 ※※※※※※※※ 七日后,一行人抵达上容。 上容郡的城门口搭建着一道长棚,人满为患,嚷叫的都是河西口音,很拥堵。 宁婴获悉来接,被他们的样子吓傻了,他看见采苹怀里的季,又满目氤氲。 秦郁笑出一脸老泪,千难万难,总算离开了雀门势力范围,可以吃顿好的了。 宁婴在上容郡的生意风生水起,加上楚人方琼本也就是做壶的,可谓强强联合,首批就做出了惊艳中原的蟠龙纹。郡守感激他们挽救了上容壶器的名声,他们便进一步压低价格,挤兑走了原来的几家,然后再提价,当月之内收回成本。 本身能买得起他们的铜壶的都是豪强,宁婴不是姒妤,他心狠,下得了手。 当日,郡里为秦郁等人杀了羊,官吏把送羊肉到馆驿,大家都吃得非常开心。 大院热气腾腾的,五色彩绸从秋收祭祀场地收下来挂在这里,迎着秋风飘飞。 宁婴搬来七弦琴,为采苹和季表演了一个节目,他弹唱诗经,引得喝彩不绝。“于以采苹?南涧之滨……”曲子旋律婉转,季在襁褓中听着,发出了第一声笑。 “于以采苹?南涧之滨!” 夜里,宁婴与采苹完婚。
屋里,屋外,全是彩绘的壶壶。 谁都没有问禺强去了哪里。 秦郁问当地官吏,汾郡如今情形怎么样,得知,就在三日前,秦军三部已经攻过长城[2],占领河西军事重镇少梁,与魏国的河东诸镇隔着一条黄河相望。 官吏敬了秦郁一条羊腿,道:“唉,那附近郡县在紧急徵兵,有不少逃役的农户,携家带口,背井离乡,全都往上容这东边挤,也就只有你们,逆流而行。” 秦郁苦笑,道:“东边难道就太平么,垣郡的诸君,还在想着怎么抢黑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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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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