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已不再收弟子,听姒妤提起一句,也就默许这么个事,连他的面都没见。 他却如同雨后春笋,自由迅速地生长着,将各个坊里的日常事物摸得通通透。 一直到那天。 他答应带小西门去炼坊里看火,两个人就偷偷蹲在炉坑旁边,看那火光时而变成白色,时而变成金色,变幻莫测的,好看极了。他看的很入迷,忘了火候。 突然,一道纯青的火舌就这么卷了上来,他猝不及防,一把将小西门打开,只觉热浪从脸旁舔过去,将他整个人掀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不仅身上红肿,脱了三层皮,连梦中那些可怕的场景,也烙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来垣郡的路。 河西,戌国边境,秦魏士卒交战,佣兵屠戮村民,满地都是尸骸,血流遍野。 他和妹妹躲在草堆后面,看见父亲把母亲挡在身后,手里握着斧头,可,对面佣兵的手里握的却是一把剑。剑,在刹那间就击碎了斧头,刺透了父亲的胸膛。 “石狐子,带好阿葁,活下去。” 他拖着阿葁往山林里逃,一支箭矢从他们的耳边飞过,射死了追来的佣兵。 救他的人,头戴斗笠,坐在一孔幽深的山洞里,背对着他,给了他一个任务。 去垣郡,拜桃氏秦郁为师,学铸剑之体系,以设计出攻克魏国四库兵器的工艺为标准,判定是否完成任务,只有完成了,他才能再见阿葁,阿葁才能不死。 “孩子,你有五年的时间完成这个任务,我们会替你照顾好阿妹,等你回来。” 想起这些之后,石狐子躺在榻上,谁都不理,整整三天没有进一丁点的水米。 他已经熟悉铸剑的流程,可他知道,若没有剑范,再好的合金也成不了剑形。就像他自己,即使再思念家乡,再记挂阿葁,不会设计工艺,回去也是徒劳无功。 那么,如何才能尽快学会呢。 他打起了秦郁的主意。 因秦郁制作剑胚时,总是一个人,连姒妤都无权接近,所以石狐子就想着,把秦郁用过的剑胚偷出来研究,一天夜里,他找到小西门替他望风,自己则翻墙入室行窃,都已经拿到了剑胚,又怎料,小西门胖墩墩的,哪里有他一半的机灵? 一条青蛇窜过,小西门便以为是人来了,慌里慌张把门口的烛盏打翻,落在草堆里,把园子烧了起来。冶署里,随便哪个坊都存着大量的燃料,石狐子咬了咬牙,又只好藏住剑胚,飞快跑去叫醒阿莆,救了火,这才防止住更大的灾难。 必然,事情就败露了。小西门哇地一声,把石狐子的“宏图大业”哭了出来。 石狐子受杖五十,这回,连姒妤都没有替他说话。他血淋林地被扔在城西的破庙旁等死,脑海里,浮现的是戌国的那片焦黑的土地,和妹妹阿葁的小手。 他终究是没死,他从污浊的泥巴里挤出一口。活命的水,从地沟爬回了垣郡。 他在冶署对面的街巷里乞讨,浑浑噩噩,连腐烂的脚背已经长了蛆虫都不知。 终于,当他伸出手去抠那地缝里面的饼渣时,一双干净的草鞋出现在视线之中。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秦郁。他没有再敢撒谎,只把所有的经历都说了出来。 “先生,我想救阿葁。” “阿葁是谁?重要么。” 石狐子吞下一口血水,道:“先生,我,我想学铸剑。”秦郁这才点了头。 秦郁领他走进炼坊,看炉火从黑色变为白金,最后成为纯正的青色。秦郁告诉他,匹夫用剑只知计较一斤一两,而君子用剑,纵百年精铸,然,完成宿命只在一朝。彼时炉房极其闷热,秦郁拨炭,就在他面前脱去上衣,裸露出黥着骇人蛇纹的脊背。他很惊讶,他知道那是凶兽相柳,是刻在负有罪孽的人身上耻辱的标志,可如今,就像一道寻常伤疤,在秦郁身上愈合得彻彻底底,不见伤痛。 “青狐,等你准备充分,我会和你一起去见那位士子,把阿葁接回来,但是在此之前,你不能再在垣郡提起这个名字,不能再思念故乡哪怕一丝一毫。好么。” 之后,石狐子不再着急了。 他相信秦郁,秦郁从没有食过言。 秦郁把他收得服服帖帖的,他也很知足,不知不觉地,在金坊、剂坊、炼坊和砺坊都做过了下手,一直到这回去安邑运炭前,秦郁交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 “先生,我随莆监从安邑回来,按先生吩咐,路过安年郡时,把记号刻在竹飞子上面,东南各放一只,那位姓翟的先生如约来了,把‘草虫’埋在黑炭下面。” 屋里,一师一徒弟,穿堂风把祖师爷画像卷起一角,欧冶子活了,看着他们。 秦郁抿过一口水,点了点头。 面前的褐衣少年,语言简明,动作利索,已不再是弱不禁风,只知卖弄聪明的孩子。他身材清瘦,还没展开男儿骨架,但,十五岁的年纪,也应当能承事。 “青狐,安邑好玩么。” 石狐子:“啊?” 秦郁道:“昨天听咱们姒大哥说了,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只是不知道我布置给你的题目做完了没有,安邑的炭窑里那么多炉子,总能有让你用着顺手的。” 石狐子说了一声是,立即把短剑拿出来,膝行到秦郁面前,双手捧得高高的。
“临行前,先生让我修复这把短剑,我觉得剑易碎裂是锡金太多,于是借安邑的炭窑,在锅里加了赤金再浇铸,还……想办法添进了奂金,请先生勘验。” 秦郁笑了笑,这个回答,可以说让他很满意。他把短剑拿在手里,弹了一下,声音正好,说明石狐子懂得把控重熔的火候,并添加了新的合剂,方才做到。 “好,配得挺好,不过你没有注意,我给你的范片表面,已涂有足量的奂金。” 石狐子心里咯噔,低埋下脸。秦郁笑着把剑放回他的手心里,让他之后再改。 奂金是一种昂贵的物料,用于增强剑身的防腐性能,极难提炼,一般的士、兵、商的佩剑都用不到。石狐子本还为从王公府弃剑中刮出半铢而沾沾自喜,却没想到,把它以一比七的比例加砂汞变为金泥,再蘸盐涂抹在范泥内里,浇铜液时,砂汞蒸发,金泥附着在剑器表面,自然生成氧化薄膜,是最节省的方案。 “谢先生教诲。” 石狐子不敢再废话。他熟悉秦郁,秦郁虽是先生,但,毕竟和彦堂士子不同。 士子的眸子里会发光。 有的讲仁义,有的将法制,有的讲用兵之道,还有的,什么都不讲,光坐禅…… 白衣佩剑,风度翩翩的。 可秦郁的眸子,映过千千万个锅炉子,能直视烈火,就是从来都不会发光。 平时,秦郁给他们出题目,指点他们的技艺,都是在做工程的过程中进行的,就像他们的兄弟一样,完全没有尊贵,哪怕此刻,面临着连大梁四库工室都不能保证在一月之内铸成的一千把剑,秦郁的步调依然平淡如水,未曾加快一丝一毫。 “青狐,再给我打一碗水来。” “是,先生。” 石狐子点了点头,拿了陶碗,到水房里打了凉水,放几颗绿豆,端回房里。 一进门,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泥土的味道。他看见侍从拉起几面竹屏风,屏风上,映着秦郁的高挑的影子,屏风后面,传来一阵阵奇怪的莎莎的声响。 “青狐,从今天起,我教你制范。” “什么?” 屏风依然没有被挪开。 “只是,你不能看,先只能听。” “先生!” 石狐子手中一颤,眼眶发热,险些碎了碗,那泼出的水,每滴都如赤金沉重。 秦郁从密室里取出那只长剑的初胚,称量出五式的范泥,捣碎和匀,顺手掐灭案前的陶豆灯,自此,开始了隔着屏风,让徒儿石狐子听自己模范的授艺生涯。 千万次琢磨,他已经不需要借助光亮来制作剑范。一切都熟记在心里,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他把细腻的范泥涂抹在初胚之上,就像抚摸着情人的身体。 他不想食言,一千长剑,说好一个月就得一个月,迟一刻,少一铢,都不行。 一切,从模范开始。剑范的精细程度与后期打磨的工量互相影响,剑范越标准,之后要加工修补的耗费越少,这里面有一个阈值,能使得整个工期缩至最短。 此番,秦郁决定六次模范。 “青狐,世人常将范泥分为青、黄、赤、白、黑五种,因青泥最为细腻,黑泥最为粗糙,所以往往就以青为上品,以黑为下品,这是不对的,凡事要分情况。” “纯用青泥制范,虽有很好的贴合性,能印记最精致的花纹,但它娇弱敏感,体态受火候的影响极大,一旦有偏差,烘出来形制各异,就是榫头都未必能接上。” “与之相比,黑泥虽跟不住纹路,但它钝于火候,早晚小半天也无妨,至少,剑刃、剑脊、剑茎的形制不会偏差太多,这就能防止工人因操作失时而造成耽误。” “同理,五式范泥,各有性格,不能只知道选所谓的上品,而是要根据自己的目的,做出调配,甚至可以在剑身的不同部位,使用不同类型的范泥……” 制范烘干需要半日,取范制模,烘干又需半日,六次模范,也就是六天六夜。 夜深的时候,金坊的烟囱冒出滚滚的浓烟,月下升腾成一条盘旋的巨龙。坊里人声嘈杂,一百口土炉子全部鼓着风工作,铜液沸腾着,在炉内咕咚咕咚作响。 宁婴接到消息,赤着膀子走出来,井里打水抹了抹脸,便登上了那座沐月楼。 若有姑娘在,他会拿铁刷把全身搓一遍,然而,叫他的是姒妤,就无所谓了。 “姒妤,秦郁在教石狐子制范?” “宁婴。” 宁婴道:“比起你和我,还真是石狐子最合适,他命贱好活,又无名无分。” 沐月楼是桃氏院子里的一处乘凉之地,远远地,可以望见竹影摇曳的秦郁的青轩。那里一向很宁静,因为秦郁即使在制范,夜里也从不亮灯火,神鬼莫测的。 “先生行事有他的道理。”姒妤坐在藤椅,拉薄绒盖在膝间,“六模六范,六日出剑胚,范坊匠人再加工,十日内就可以熔炼,你金坊如今有几分纯度?” “八分。”宁婴笑道,“我和云姬是老熟人,早在炉里加过她的‘金枪不倒丸’,一遍省一个时辰,保证能在熔炼之前贡出九分纯的赤金。我也知道,秦郁若真要耽误工事,不会问墨家翟先生要‘草虫’,他只是想讹申俞一个儿子。” 金枪不倒丸,金坊第七代提纯剂的名字,比起第六代的颤声娇,已精进不少。 姒妤知道,城南的市妓常服用一种石药,她们自然当避孕的,可那其中还含有一种神奇的碱性成分,能在高温时发挥活性,快速去处铜液之中的含硫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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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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