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玄武想借我等之口去向公冉大监告状,从而诋毁秦郁的工事,但我告诉你,公冉的立场很明白,能者胜任,我只想尽全力在交剑之时赢过秦郁。” 面对范雍的一颗赤诚之心,白廿仍坚守着最后的底线,他自以为回答得十二分妥当,却不料下个瞬间,一把利剑从他身后玄武士兵的鞘中飞出,横扫了剑架。 削铁如泥,火星四射。 白廿锁紧瞳孔。 这是一把黑金之剑。 范雍戳中了他的死穴。 “这是从河东站场缴获的,白廿,魏国已批量造出此等精良武器,而秦郁在冶区建造炼坊,不仅放弃锻铁,反还要精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合金浑铸。他是贼。” 白廿说不出话。 范雍看向众位工师,说道:“老公冉怕事,不愿意见我,可涉及工程,他总得见你们,你们若今天站出来揭发秦郁的短处,不算小人行径,而是护国功臣。” 阿葁开口说:“秦先生毕竟是受雀门排挤才来秦国,他不至于当魏国细作。” 范雍眯起眼睛。 众人不吭声了。 却正这时,疾大步站出来。 “疾二!”白廿道。 疾摸了摸耳郭的骨钉,垂下眼,笑道:“范将军,我听说秦郁师门正从楚国购买锡金至咸阳,他的车队里会不会有私自携带的货物,路程中又会不会改道去魏国或者韩国捞些油水,谁也说不准,只要将军嘱托关城严查,想必不会失望。” 范雍拍案起身。 “有此胆识,你将来必成大器。” 范雍离去时,疾抬头笑了一下,就像从没有考虑过后果的孩子。白廿深吸口气,瘫坐在地上。安年瞪疾一眼,回头吆喝工匠重取铁胚条,燃炭火,开始锻打。 “疾二,你惹了大祸。”白廿道。 ※※※※※※※※ 密室的窑中燃着炭,新模制的范片还未从剑胚取下,时辰不到,不能动火候。 石狐子谢过阿葁,见秦郁还在酣睡,连忙跑出密室把所得的消息传给了姒妤。 “石狐子,你能确定查货的消息么?” “十月初,阴晋。” “好,我知道了。” “姒大哥,我能做什么?” “回去学制范。” “可是……” “你成何体统?人在密室,外面的事却比我还先知道。”姒妤硬是板下脸说。 姒妤回头就通知宁婴,让他亲自带人去阴晋关城监督商队。宁婴不服,觉得这消息子虚乌有。姒妤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相信石狐子,这样,你把从市吏那里拿来的通价符传交给我,然后动身。”宁婴无奈,只得出发。 回密室,石狐子抓起木片就开始默读。他的嘴里还残留秦郁指尖的汗水,脑中却不停勾画玄武杀进密室的情形。他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可箭光剑影挥之不去。 直到秦郁醒来。 “青狐,出了什么事?” 秦郁侧着身子坐起,眸中氤氲,长发垂瀑,一袭素衣散了大半张草席。石狐子开口说话,却见秦郁边听着,边把修长的手指抵在唇间,困惑地嗅闻了一下…… 那瞬间,石狐子万念皆空。 “我去为先生打水洗漱。” 秦郁任石狐子帮他洗手,大抵明白过来,他不欲招惹玄武,玄武却必然要找他的麻烦,这其间的误会不是称兄道弟能解决的,他必须抓紧时间,做成样品。 水声回荡密室之中,石狐子埋着头,奋力搓洗秦郁的手,恨不能把皮都搓去。 秦郁叹息。 他的睡眠一直很浅,偏是将将入梦时被石狐子吃了一口,之后就完全清醒了。 他权当石狐子年少懵懂不知事,长大见过女子自然就会走正道,可事关纲常,他还是回忆了一下自己年轻时对烛子的感情,景仰,对,石狐子应该只是景仰。 “青狐,你看着我。” 石狐子一顿,徐徐抬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欲念,但是现在不可以,明白么。”秦郁道,“君子慎独。” “是……先生。” 二人又忙碌起来,他们要把剑范拼接成型,反复浇铸试验,找准浇铸口位置。 秦郁心无旁骛。 石狐子也就学会了处变不惊。 “青狐,根据以往的经验,试验所用锡金比例应当比正常时多百分之二,如果这样金液仍然贯通了全范,则基本可以保证,批量浇铸时不会出现太多例外。” 石狐子小心地称取金料,秦郁则开始打磨范片,教他使用双口梯级浇铸方法。 双口,一高一低,低口先注,填剑芯处范道,高口再注,凭借液压压实锋刃。 这是为衔接四孔坩埚做出的改进,这样铸出的剑,内部韧性高,外部硬度高。 金液在坩埚里沸腾,纯青的火光照亮密室的每个角落,铜漏的水痕渐被蒸干。 一次。 三次。 七次。 每一次,石狐子都觉得躯体在天地之间往返,热浪扑打他的面庞,吹开他的毛孔,他跃入天空,而后又忽然遇到一股冷流,冷得让他能听见骨骼打颤的声音。 每一次,石狐子的目光稍越过那三道剑脊,便见秦郁就在剑的另侧,俯身贴耳在范片,闭眼听金与土的碰撞声音,一刻痕一刻痕地调整浇铸角度与位置高低。 石狐子由衷佩服秦郁。 秦郁不需要去范,就能听出充型的完缺与快慢,回回验证,无一次有过差错。 石狐子也有绝活,他算术极好,能准确推断出不同范片组合所适用的浇铸点。 他们默契。 十次,百次,他们劈山开谷,见证金气一冲千丈下九天,在人间汇聚为河流。 “先生,已经十把剑。” 十日内,石狐子对十具范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爱意,他忽觉得,它们就是他们的孩子,不仅有骨骼,还有血肉,甚至有灵魂。当他拨开泥范,初次看见三条修长笔直的虹脊,泪水盈满他的眼眶。他们手中的泥范,孕育了冠绝天下的剑长。 三尺半,不仅长,且无破绽。 剑范阳纹“九年——相邦衍之造——咸阳诏事秦郁——工师姒妤——工狐” “还行。”秦郁笑道。 “先生,我草略算过,要赶在秋获结束之前做完五千套全范,需要两千工人,一百小匠。”石狐子说道,“到时候,我就搬去范坊的工舍,和他们一起住。” 秦郁点了头。 “好,一千工,五十匠,再加咱范坊原有几位工师,合金前,我去查你进度。” 石狐子倒回眼泪。 自此,师徒二人亲密无猜的时光不复,石狐子背着一筐沉甸甸的装满范图的竹篓走出密室,又搬进范坊开始培训工师,踏上了漫长的和秦郁讨价还价的路途。 途中还有躲不完的风浪。 十月,一道消息传回,诏事府桃氏运送锡金的车队因涉嫌私携货物被扣押在关城阴晋,郡守上报,咸阳西郊惊鸟飞散,将作府着手清查桃氏本年所有的运单。 玄武出手了。看小说,就来! 速度飞快哦,亲!
第35章 磨合 阿莆奔到小陀山时,一只鞋已经跑掉了,光裸的脚板肿胀着,印满枯叶割痕。 “先生!出大事了!” 他从那道喷吐着黄土的缺口钻进去,喘息立即被此起彼伏的吆喝盖住,他擦去脖颈的汗,穿梭在工人与瓦堆中,不停地为坩埚和云梯等等物件让路,终于,在第五排炉址边寻见了秦郁。秦郁蹲坐在地,笑眯眯地盯着身前一个巨大的土坑。 “先生,出大……” 秦郁并不诧异。 这些天,师门已经听过两次“大事不好”。头次是阴晋车队被扣押,大家开始也紧张,好在不久之后就收到了宁婴托友商带回的乘云纹锦缎,据说当地郡守把车辕都卸开,除去上等的锡金却什么都没找到;再就是一天夜里,将作府运匠全体出动检查桃氏的剂坊仓库,硬把所有金锭印子都记走,大家又担惊受怕七八天,直到姒妤忍不住去对质,当堂背出三百多项细目,才平平安安讨回了金锭。 当然,石狐子也功不可没,他在各坊有很多朋友,两次都在事前透露了内情。 工事仍在进行。 秦郁回头,冲阿莆招手。 “莆监,快来看,咱们这个师门啊,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别打扰他们。” “什么?”阿莆一瘸一拐地走近,但听熟悉的嗓音从土坑中一阵阵飞窜出来。 大家在磨合范组衔接坩埚的方式。 甘棠站在炉坑下面,咚咚咚一个劲敲着炉壁,和石狐子比划出液口的位置,示意不能再低,否则槽道将直接接触温度极不稳定且低劣的内焰。石狐子不肯退让,拿出样品比在甘棠的身上,说,剑长三尺半,高不成了就得低就,斜放又容易使金液淤积,所以必须把坩埚出液口往下调整。荀三的观点更多考虑的是合金液体,如果出液口高,所含硫份多,出液口低,炭屑多,如此自然是居中为上计。 四孔坩埚是甘棠的宝贝,它基于五色炉火控制理论改造,能旋转并调整高度。 调剂则是荀三的绝活,他不光熟悉不同金石比例,更懂得据此定出出液位置。 然而,剑范最是迁就不得。 三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引得宫司空府的几位来学习的小匠也卷袖加入。 磨合,再磨合,直到三边的工师都觉得方案合理,他们才确定了衔接的方式。 阿莆好容易明白事由,插进话道:“先生,在我管炭的看来,若怕内焰高,杂质无法沉底,那把坑底填高,周围挖槽,使木炭堆成环形,聚拢火焰燃烧就好。” 言者无心,可,话刚出口却像在沸腾的锅中猛浇一瓢冷水,压住了雄雄气焰。 亦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坑里的人全都抬起头,仰望阿莆。 “这……”阿莆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竟是光着脚的。 秦郁拔下自己的草鞋,丢给阿莆。 “何事?” 阿莆赶紧穿上,说道:“谢先生,刚发的车,今全被玄武押回来了,几百工师在将作府剑石前闹事,说我们装的是私货,属叛国之罪,公冉大监正准备查车。” 秦郁道:“姒妤在府中,他手里有符传,公冉大监若要查车,那就查好了。” “这次,他们来势极凶……” 阿莆的那张被火炙过的脸抽动了一下,立时,又有一位工师踉踉跄跄奔进来。 “秦先生!不好了!玄武左部的几个兵刚到,竟然二话不说就鞭了姒相师!” ※※※※※※※※ 将作府门前汇聚起庞大的人群。 不仅是诏事府、邦工室的军械匠人,还有司空府的土木匠、农具匠,全都在老范氏的感召之下集合,乌茫茫拥挤在巷道,似是秋叶落满林间,被山风吹着跑。 山风干燥,秋叶一触即燃。 “是秦郁师门的去楚国买锡金的车子,怎么就被军队押回来了?”有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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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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