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响,坊门再度关闭。 秦郁蹲在墙角捣盐。 诸工室却已经趁机占满炼坊中的每一处空地,除了安年白廿,还有王玹等人。 宁婴脱下绒裘,走到秦郁旁边,扭开水袋喝了一口:“路上遇到有人逃冬荒,我送了一程所以才迟到,今天看来,咱这边变化挺大的,石狐子都敢管范坊了。” 秦郁把盐洒入八个陶罐里,接着扔进烧热的旧青铜块,观察冒出的白色蒸汽:“没想到宁坊主也有大发善心的时候,不过迟到就是迟到,罚你帮我配淬水。” 宁婴道:“怎么,难道这批剑要用火?用火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步错,全废。” 秦郁道:“三条剑脊,再加上双刃足足是八条棱边,不用火,岂不委屈了她。” 宁婴端详片刻,道:“秦郁,那伙逃荒的是在阴晋躲查车时候遇见的,全是妇孺,一个男丁都没有,当时我就想,剑,或许根本不该被造出来……可回咸阳,见咱仍在捣鼓着金木水火土,我又觉得造剑的初衷没变,只是用剑的多了邪念。” “你也知道自己有邪念。”秦郁挑出三个陶罐,再添白沙,一一放耳边晃荡。 “罢了,我这个人不是不讲恩义,车队在关城逃过一劫,全是石狐子的功劳,我得谢他。”宁婴笑笑,脚踢起一个废罐接在手中,转头喊道,“崽子!过来!” 石狐子擦一擦汗,把麻布巾甩在肩头,跑过来道:“宁师兄,你还活着啊?!” 宁婴递出废罐,说道:“渴了吧?铸完这剑,师兄再带你去城东,挑匹好马。” 石狐子道:“我喜欢红鬃的。” 宁婴笑道:“口味倒挺独特。” “噗……”石狐子刚饮罐里的水,呸一口吐了出来,水不仅咸,而且烧嗓子。 “先生,他毒我。” “青狐,你宁师兄方才说的不是马,是美人。”秦郁摇了摇头,当即选出符合要求的淬水,把配方剂量告诉宁婴,再让宁婴按此置备百八十缸放去下风区。 宁婴走了。 正是这时,上风区传来一阵微妙的泥土脆裂的声音,所有的玩笑都随之停止。 泥范冷却收缩,榫头自动脱开。 剑刺破桎梏,有了呼吸。 秦郁穿过彤红的火光,走进剑阵,在其中之一停下。众人见他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榫头,覆盖剑身的泥范便如同完成了使命的秋叶,一片片从枝干落下。 剑长三尺半,剑格一字,剑茎二环,剑身三脊,充型完整,剑从处铭文清晰。 秦郁握住剑,掂量一下。 初长成。 “白廿在此,恭贺秦工师的千剑完成浑铸!今日,我携来了与铁兵工室合作的三十锻品,待秦工师为剑淬火开刃,我,想和秦工师比试。”白廿首先发话。 秦郁道:“淬火开刃,尚需三日。” 白廿道:“淬火开刃是锻造和铸造共有的工序,我正要驻留观摩,请秦工师不要藏着掖着!众所周知,锻铁天生硬于铸金,故而,我对秦工师没有隐瞒,用了什么工序,我现在都明示于你,只要你的剑中有一把劈断了我的,就算你赢。” “抬来!”安年一声令下,印有铁兵工室铭文的三十等长单脊铁剑列于阵前。 寒光逼人。 白廿道:“秦工师,我先通过并列的鼓风器提高冶铁炉温度,反复煎炒,使生铁矿熟软,将其切削为条置入剑床,高温锻打五百余下,去除炭质,如此,也就能够与黑金的材质媲美了,而后,磨削成型,淬火开刃,这就是百炼成精金。” 秦郁凝视了许久。 这场对决,冶区之人也已等候许久。 “先生,第二批剑就要迎水了,有甘棠坊中管控,一切无碍。”姒妤轻声道。 “好,你主持程式,千剑先淬火后回火,再送砺坊开刃,淬水已配,工序就按你在吴公乡设计的进行,这里,留三十剑用于教学演示。”秦郁的回答很平静。 “是。”姒妤应声而去。 “白工师,得罪。” 秦郁看着白廿,一字一顿。 白廿道:“请!” 下刻,炉火正红,迎水的吆喝响起,云梯交舞着拨火,如朱雀振翅冲向炉顶。 石狐子深吸一口气,把阿葁也拉在身边,丝毫没意识到二人的阵营不大相同。 下风区,鏖战开始。 这回,秦郁没打算取巧,更不知对方的底细,所以也不争劈砍位置的高低。他先摆好三组水缸,接着,把冷却完全的三十长剑悬于壁窑的正中央重新加热。 阿葁站到石狐子前面,问道:“秦先生,这三组水缸有何区别?”因为一块腊肉,阿葁对秦郁也有一些了解,大抵知道,秦郁对后辈十分平和,不摆架子。 秦郁道:“一组是普通的井水,二、三组相同,是我按秘方配置出的淬水。” 匀火加热则是众所周知的工序,没人再提问题,白廿和安年也坐着安静等待。 剑身浴火,木炭无烟。 剑渐渐变红,当樱红的亮光出现时,秦郁定住了火候,让工匠平缓通风添炭。 “先生曾说,一把剑若用错火就彻底废了,这是何道理?”石狐子道,“当初,我模仿老段氏淬火,也能达到局部淬硬的效果,难道,只变刚硬还不够么?” 秦郁记着漏,不紧不慢道:“合金冷却成型,剑对火就有了感知,她会记住自己经历的冷暖,如果你伤害过她,那么,即使重熔千万遍都抹不去她的记忆。” “别说得那么玄乎,剑它就是剑,成不了妖。”安年一脚迈在水缸上,笑道。 秦郁道:“今天这三十把剑,我分成三组,按照不同的方式用火,自圆所说。” 一时辰整,剑体出炉。 秦郁令工人用铁钩架住剑格垂直入缸浸淬,红锋接触水面,刹那,蒸汽腾起,工人迅速又将剑体提出冷却,片刻,当光亮由黄转蓝,再度刺入缸体至完全浸没。 石狐子揉了揉眼。 下风区流过一片云。 光亮消失,淬火完成。 “一、二组可以送去砥砺。”秦郁拍了拍手,蹭去灰屑,“三组还要再加工。” 白廿看向壁窑,神情微变。他手里摩挲着残损的指甲,似在揣度秦郁的动作。之前的工序是秦地普遍在用的,他没有困惑,然而接下来,他觉察到了变数。 壁窑的火候比刚才低,气流也更慢。 秦郁没有多解释,令人把第三组的十把剑低火烘干,然后再次放回壁窑加热。 白廿道:“秦工师,这叫?” 秦郁道:“回火。” 众人没想到,淬火只在瞬间完成,而这道名为回火的工序,却足足耗了一日。 真正难的是冷却,剑始终不出炉,全程都要通过调整气流保持恒定色变速度,如果不是炼坊每处炉窑都按五色的控制方法建造,这样精密的冷却不可能达到。 直到此时,众人才明白,秦郁的这二十座新式炼坊,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砣刀。 三日后,三组剑完工。 这群执着的人始终没有休息。 对决来临。 秦郁和白廿约定好,合金铸剑置于石架,白铁锻剑则握于工匠手中进行劈砍。 十剑对阵,炼坊下风区一片通明,变幻的火光照耀着一双双渴望力量的眼睛。 “砍!” 那刹,剑刃脆裂。 石狐子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第一组的胜负就已然分出,十把铸剑全部被斩断。 一片唏嘘。 安年踢开废剑片,对白廿道:“你看,早就说过了,青铜与锻铁,毕竟有别。” 秦郁笑了笑:“下一组。” “砍!” 第二组,石狐子实实在在听到剑刃切割的嘶鸣,看见了铁制兵器独有的火花。 不同了,刃与刃之间有了相当的硬度,场中火花四溅,劈砍一次又一次进行。 铸剑之刃破裂残损,锻剑之刃也一一开卷,两边激烈的碰撞直叫人浴血喷张。 每次落刃都伴随着喝彩。 “彩!” “彩!” “彩!” 最后,锻剑哐当一声,脆断。 白廿倏地站起。 铸剑七折,锻剑三折。 安年怔在原地。 因为淬水的改良,原在锻铁面前不堪一击的青铜剑刃竟然有了一战的可能。 “秦郁,你当真是神人,我说话算话,只要一把剑赢,就算你赢。”白廿道。 秦郁笑道:“还有一组呢,白工师,你这不是还剩下十把剑么,敢不敢再战?” 白廿目光如炬。 “战!” 众人议论之中,石狐子捡回断剑观察截面,发现第一组不仅剑芯处析出片状颗粒,近刃处也有较多的细小裂缝,回想起来,和他当初淬过的短剑极其相似。 对比之下,第二组的近刃处的裂缝消失,就连细微的斑点都没有,达到平齐。 他才明白,淬水中适量的盐分可以使灼热的金属表面以最快的速度被淬透。 突然,耳边刮过疾风。 “砍!” 剑影当空落下,火花再度点燃斗志,两边阵营皆是面红耳赤,喊叫震动房顶。 “彩!彩!彩!” 石狐子掌心骤紧,手被残剑割破也不知,只觉一下下劈砍正落在自己的脊梁。 所幸这回,铸剑的虹脊挺住了。 十个回合,一切结束。 满地是金屑。 铸剑全胜,无一例外。 诸工室肃然。 石狐子立即取剑观察,透过一处缺口,他发现第三组的内部纹理又有不同,不仅剑刃处平齐,连剑芯处的银白片状颗粒也不复存在,切面的色泽变化均匀。 如此,十把经过低温回火的铸剑逆天改命,斩断了剑床高温锻打而出的铁剑。 白廿的手指直颤。 “为什么,这不应该。” 白廿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不只因结果,更因为,在双方切磋的过程中,桃氏门下未曾有一位工人擅离工位,未曾有一道工序脱离标准化生产,三天鏖战进行的同时,桃氏第二批的千剑也顺利完成浇铸,每个流程都运转自如,全无破绽。 白廿意识到,秦郁带出了一只军队。 “白工师,方才我说过,无论合金还是锻铁,一旦成型,剑对冷暖就有了深刻的记忆,只有顺其自然,给对的火,才能养成她应有的品格。”秦郁教道。 白廿道:“你不知,自从你把疾要去,我们为试这个火,打废过多少铁料……” “你我,来日方长。”秦郁道。 秦郁说这话十分诚恳,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过百二十年,合金泥范这些旧工艺会不会被锻铁取代,他很珍惜与白廿交手的机会,希望仍有下次,下下次。 一阵沉默,白廿抱拳躬身。 “受教。” 剑的软硬是不容商榷的,前者若是砍断了后者,自当称胜,是日,万众瞩目之下,桃氏师门的合金方案打败铁兵工室的锻铁方案,登上咸阳第一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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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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