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郁拨弄几下,脸色渐渐转暖。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难得这块黑金的质地与青龙的无异,可以用于补养剑身,实实在在满足了他的欲望,他抬起眼睛,淡定地看向公孙予,准备开始谈判。 “青狐,你去玩。” “那,我再与邈练一回。” 石狐子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 等石狐子走远,秦郁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手中的黑金锭子,合起红木箱盖。 公孙予眯了眯眼。 管家退下。 “将军,方才对不住。”秦郁正色道,“事实上,我深为将军所动,所以,这三天我仔细研读了律法,在随军监冶的相关规定上,想请教将军三个问题。” “秦先生。”公孙予也捋平了衣袍,认真道,“听你的语气,难道是同意让石狐子归入河西军籍,听我调度,随部队北迁去最危险的前线做军事工程了?” “他已成年,将来学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得。”秦郁说道,“但,如果将军今日愿意回答我的三个疑惑,那么,不仅是青狐会随你去上郡,将来,将作府也会分出一条支流,源源不断为河西军右部提供具备优良素质的工兵。” 话到这里,对立成为合作。 公孙予醒一醒神,忙倒出酒,连追七八杯,凑近说道:“先生,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工兵对于军营而言太重要,同批长剑,在我手里只能用一年,在老范玄武军手里就能用一年半,还有挖沟筑寨这些都得拼速度……你说,什么条件。” “首先是工兵的归属。”秦郁道,“工兵,既然兵字在后,那么理应归属军籍,服从军队调配,但,本质上他们又只是在战地做工的匠人,不可能像士兵那样冲锋陷阵,斩获人头,所以他们的军功应该如何计算?这点,并无公文说明。” 公孙予道:“这也正是我那日去找石狐子的原因,放心,北上练兵之前,我定会向大良造请示工兵的军功折算制度,按照工时或工件来,我们年后就试行。” “其二,工程的钱款。”秦郁道,“我没有记错的话,战地临时开工,征用的多为当地林木矿石,但这项开支的明细完全由军营操作,司空和将作府看不见,我自然担心,工兵在做事的时候会因触碰什么不相干的人的利益而受到威胁。” “秦郁,你这可是太厉害,如此锱铢必较,我有点难受。”公孙予会心一笑。 “我知道将军难受,所以,将作府愿意承担三分的款项,使用圜钱,换取对河西军右部工程的知情监督权。”秦郁道,“工兵绝不干涉,只需做两份账而已。” 公孙予道:“其三呢。” “三,其实是不情之请。我希望兵役服满之后,将军能让我门下的工兵自己决定去留,就譬如……”秦郁顿了一顿,“如果青狐还想回我身边,将军就放手。” “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好,你所说的三件事情,从我河西军右部开始试行。” 公孙予爽朗回道。 秦郁揖礼。 他们的燕巢已筑完。 阳光下,鼓令哨音交替,少年们手持木棒和藤盾互攻要害,一个个英姿勃发。 黄尘朝着长廊弥散。 石狐子发挥得很尽兴,因为他自认为,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将军府练武。他们打的是群架,拿的是木棒,所以公孙邈不是对手。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别的陪练不敢上,而石狐子不知哪来的委屈,硬把公孙邈骑在身下,狠狠揍了一顿。 挨完揍,公孙邈倒甚是不舍,他擦掉鼻血,也忘了说,自己其实让着石狐子。 石狐子自洗手去。 武场恢复空旷。 “先生,我赢了,我们走罢。” 公孙予唉了一声。 石狐子对公孙予行过礼,去扶秦郁。 “青狐。”秦郁温和说道,“你先拜过公孙将军,回去,我为你收拾行囊。” 石狐子道:“什么?” 秦郁捏了一下石狐子的脸,笑道:“你看,这么快就开始不听先生的使唤了。” “先生。” 石狐子笑不出来。 “青狐,跟将军杀敌去。” “先生!” 一看到秦郁的眼神,石狐子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他自由了,他可以去北方那片疆土驰骋纵横,他会结交更多的朋友,学习更多的本领,甚至走上另外的道路。可他突然又难以接受,他低头看着红木箱子,反复劝自己,秦郁其实就是为了那块黑金而把他卖给公孙予而已,他所要做的,不过服完三年的兵役,再回师门。 可惜,他知道不是这样。 穑宴说的话,记忆犹新。 “我只铸剑。” 他想去北方铸剑,是为挣脱桎梏,打磨自己的翅膀,是为能与秦郁并肩飞翔。 他坚信自己会回来,他没有一丝忧虑。 可,秦郁为他铺路,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抉择,就像沙漠中孤独的旅人把皮袋里仅存的那点水倾出,去浇灌一颗不知会不会发芽的种子——那是孤注一掷 “将军,请受石狐此拜。” 石狐子跪拜于地,公孙予扶他起。 一切程式如流水。 素色的绢帛,摁了红指印。 月内,三项提议由将作府和河西军右部将领共同草拟而出,得大良造批准,包括石狐子在内,将作府选派诏事府百名工师作为冶监,编入河西军右部户籍。 年中,各路即将出工。 石狐子在诸坊里又转了几圈,将失蜡铸扇子的秘诀告诉荀三和敏,把保护秦亚的光荣任务交给阿葁和大牛,再去拜别公冉秋,才觉得在咸阳有如此多的回忆。 是夜,银河浩瀚。 石狐子路过菁斋时,见密室狭缝依然火光闪烁,很想进去问话——秦郁已经闭关两个月,除了送吃食衣物的,没旁人进去过,都说,秦郁在用天火修补青龙 石狐子醒一醒神,忍住抠挖青苔的冲动,穿过曲桥和树林,来到姒妤的院子。 “姒大哥在写什么?” 姒妤抬起头,笑了笑道:“写什么,自己看,还不是你在北地的护命锦囊。” “啊?”石狐子凑近。 姒妤和宁婴托邦司空府问到上郡郡守和冶令的根底,给石狐子列了一份氏族名单:“你要去北地,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忙,就尽量劝你别闯祸,喏,这个带着。” “这么乱啊,我记不过来,多谢姒大哥。”石狐子打开竹简,手臂都不够长。 姒妤笑道:“如果上面没有,你就看他平时的行为,看他和什么样的人交往。” 石狐子点了点头。 姒妤在百忙之中还能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他心里暖,一时竟也说不出想法。 窗外蝉鸣不绝。 “姒大哥,这事我必须和你商量,我……”石狐子收起名单,还是下了决心。 “我知道你想的。”姒妤拔了下灯芯,“你想带走上郡那个废人,怕我芥蒂。” 人影飘忽。 “我觉得,我能与疾交往。”石狐子斜靠着窗轩,轻道,“我对他充满好奇。” “那就带他走。”姒妤道。 “姒大哥,你不要担心。”石狐子看不清姒妤的神情,“我定会把握分寸的。” 姒妤不着痕迹叹口气,拄拐杖走到石狐子面前,敲了敲他的腿。石狐子这才发觉姒妤是让他站直。“姒大哥!”石狐子喉咙里干涩,憋了许久,迸出一句话。 “我的命是你捡回的,如果将来你想让我死,只需给我七天时间交代后事。” 姒妤差点没把拐杖砸过去,一回味,又觉得甘甜,只是淡淡说了句:“犯傻。” 石狐子走回自己的屋子,一路星辉伴着菁斋的火光,在他的步伐边鬼祟作舞。 日子飞快,师门渐渐空出,大家都为新的工程而奔忙去,石狐子也将要动身。 临行了,秦郁却仍未出关。 是日清晨,露水洒满西郊。 号角响起,石狐子身披皮甲,发髻戴皮冠,夹在众多工兵之中徒步朝西进发。 这时,他才守得那追来的马蹄。 “青狐!”秦郁算得分毫不差。 “先生小心。”石狐子揉了揉眼,见云气在秦郁身后涌动,沿途,青草飞溅。 一把剑握在秦郁手中。 剑刃泛出的寒气,从近剑格的两道翼翅流出,顺着纹饰龙鳞的剑脊奔袭,直到剑锋,四面光束汇聚于两条弧线相交之处,剑转动,光影错动,行云致雨。 石狐子仰望着剑,唇齿颤抖。 秦郁用了三个月,重塑剑床,亲手将那块绝无仅有的黑金锻成了一把新的剑。 “先生,那青龙怎么办?” “青狐,跪下。” 石狐子三拜,双手承剑。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日,秦郁赐了他属于自己的剑,剑的名字是应龙。看小说,就来! 速度飞快哦,亲!
第43章 白发 魏国,大梁。 尹府后院的池塘波光粼粼,一位佐吏走过长廊,来到发丝尽白的尹昭面前。 秋风再起,三年已过。 尹昭独步青云,如今身至卿位,执掌整个司空府,同时,雀门的青宫、白宫、星宫三分支也各自发展壮大,不仅没有和魏国一起衰败下去,反而还变得更强。 佐吏抬起眼,看见池塘旁边被绑在柱子上,浑身血淋淋,连半块完整皮肉都找不见的那个人正是自己的前任,而尹昭坐在石头上,专注地垂钓,一动不动。 佐吏深吸口气,垂首行礼:“尹司空,属下获悉,垣郡申俞今晨已到大梁。” “申俞见了谁?”尹昭道。 “惠相。” 鱼竿动了一下。 “此事,先生怎么看?”尹昭眼中顿亮,持住鱼竿,任线在池中左右摆动。 “不敢称先生,何时本是一介布衣。”佐吏说道,“依我看,本次王上派遣使团,名为庆贺秦君称王,但真实目的是请犀首回国主政,惠相临时调申俞至大梁任职,必为安插他进入使团,以便能够先于公子嗣和昂将军,争取犀首的立场。” 尹昭道:“那么,犀首会不会放弃秦国大良造之爵位,回魏国收拾烂摊子呢。” 何时顿了一顿。 “会。” 尹昭道:“为何?” “其一,秦君已建成各地新军,北设义渠郡,他没有可以用得着犀首的地方了,其二,犀首是良士却不是忠臣,本质上说,他是以拨弄国家命运为乐趣的人。” 尹昭道:“继续。” “犀首归国,必然会带回一批人才,甚至是一些秦地的制度。”话到此处,何时的态度又变得谨慎,“恕我直言,三年来秦国冶铸技术突飞猛进,天下有目共睹,万一犀首把那位大匠带了回来,他与你师出同门,将对你非常不利……” 哗地,尹昭大笑着,拖出了那条藏在水面之下,与他斗智斗勇了许久的鲤鱼。 何时俯身拍了拍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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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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