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亚性格内向,三年来从不敢问秦郁,垣郡的白泽有没有成功驱逐虎狼,而这回,若非听院中人提起姒妤从栎阳送回的消息,他也不至于对秦郁弹这曲园桃。 消息说,他的父亲申俞被魏国惠相安排入使团,已至秦地,不日将抵达咸阳。 于是,他夜不能寐,每想起秦郁这些年对自己的宠溺,都觉得是无味的毒药。 琴声悠扬。 园有桃,其实之肴。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1] 秦郁听着琴声,放下箭簇。 “亚父,这是诗经里的曲子,我记得,父亲常常在院中长吟。”曲罢,秦亚把双手放回膝盖上,“可在秦地,我按姬先生所教日日练习,却寻不见它的韵味。” “你没错,这是魏国的曲子。”秦郁招了招手,示意秦亚坐到自己的身边,“士子忧虑国家,却被当世之人嘲笑清高孤傲,在秦,你弹不出这样的悲怆。” 秦亚道:“可是……” 秦郁道:“所以,你都知道了。” 秦亚垂下眼帘:“是,是我自己翻动了姒相师的竹简,和院中其他的人无关。” 秦郁浅叹口气。 他并没有责怪秦亚的意思,只苦于想不出能安慰这个可怜孩子的细言软语。 秦郁看着秋叶从眼前落下,开口道:“亚,我和你说一说,我小时候的事。” 秦亚喃喃道:“亚父也做过质子么。” 秦郁笑回道:“不,我的父亲是国公,我的母亲身上也流淌着周王室的血,我是嫡幼子,全族最疼的就是我,哪舍得把我送出去呢,我想做什么他们都同意。” 秦亚愣了一下。 秦郁道:“如果我安分守己,现在估计已经在鲁国有了封邑,子孙满堂,可惜,五岁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再丢我的泥人,我便自尽。’” 秦亚道:“那后来如何。” 秦郁道:“后来,家人忍痛把我送去神社,让烛子先生教我范术,为我去邪。” 秦亚道:“亚父一个人去桃氏师门,没有了之前的尊贵,一定吃过不少苦。” “也不是。”秦郁笑得更欢脱,“我又遇见了尹昭和文泽两位师兄,平时吃饭睡觉,他们都很照顾我,而我呢,天资聪颖,深得烛子先生喜爱,谁要是欺负我,第二天就会被罚去吹律捉鬼,不仅如此,家里还安排了姒妤和宁婴做我的‘徒弟’,诶,我在舞剑的时候,他们就拿着长戟干巴巴站在旁边,看我扮鬼脸。” 秦亚:“……” “也就是因为这样,”秦郁顿了一顿,“及至成年我才知道,九州的面目和洛邑神社里描绘的完全不同,再后来呢……我决定离开洛邑,做我应该做的事。” 秦郁省略了中间最痛的那段。 “我没有亚父这般的身世。” 秦亚啜泣了一声。 “但你经历的意外,终是让你能够挣脱出来。”秦郁道,“亚,你可知道园桃为何压抑?因为它讲的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你看我,如果我继承封邑,就要被迫去守护那样一个柔弱的鲁国,相比之下,现在的路虽然艰辛,但至少,我知道它是有希望的,有意义的,只要我坚持走下去,就一定会是天明。” “而父亲他明知是夜幕也要走下去。”秦亚道,“所以,他让你带我离开?” “你既然能够理解,我就告诉你真相。”秦郁道,“一始,是我以工期威胁了你的父亲,让他把你送来做人质,当时,他想等工程做完把你抢回去,直到验剑,他看见魏人输于秦人的原因其实并不在剑的利钝,才默认让你往后跟着我。” 秦亚擦去眼角泪水。 “明白了。” “你放心,我给你时间,弄清楚自己要做的事。”秦郁把七弦琴抱了过来,一弦一弦调整过音色,说道,“我也会让你见他,如果他想带你走,我不阻拦。” ※※※※※※※※ 马车从咸阳的翼阙中驶过,车轮碰到石头,申俞的脑袋一震,登时困意全无。 “申先生,前面请交公验。” “大使的公验已查过,难道三百石以下的从员也要查么?”申俞拿羽扇挑起帘子,露出一张略微浮肿的脸,路上奔波,他受不惯秦地的风沙,已两天未进食。 “是,那门吏说,他若偷懒放人,一旦被抓到就是三族连坐。”侍从回答道。 “按他们的规矩。” 申俞垂下帘,整理自己衣襟。 途经大市,一行人又都感到意外,这般森严管控下,市场不失繁荣,魏韩的铁、楚的丝绸珠宝竹器、赵的马匹兽皮应有尽有,甚至齐国锦缎海盐、燕国苎麻丝棉都出现。河西通商仅四五年,咸阳城俨然已经成为天下商旅逐鹿的新战场。 申俞买了一袋黍谷。 大梁城头赤红的旗帜仍历历在目。惠相白发苍苍,抓住他的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为师这次把你调来大梁,不是让你享福,而是求你捐躯。王上年迈,公子无知,如今魏国的朝堂豺狼横行,中府昂昆、司空尹昭、上卿西门忱,这些人,迟早要把百姓骨血榨干……犀首回国是大魏唯一的希望,此番出使,你定要协助大使,从中疏通,千万不能让别人抢在前面对犀首的政治主张产生干扰。”
申俞应承惠相的嘱托,讨要了三样东西随行,一是邦府承诺的可以为犀首腾出的几十官位,二是公室与犀首的姻缘一桩,三则是用于疏通秦地门路的钱财。 入馆驿三日,申俞去葛覃馆交办前两样物件,不在话下,随后,他又买通暗桩,私见了几位被大良造压在檐下的士子,放出大良造与魏国暧昧的证据,如此,前面披荆斩棘,牵马引路,后面放火烧栈桥,釜底抽薪,不久就搅浑了咸阳城。 九月,满城起声浪,一片乌云飘在咸阳的上空,干爽的秋季变得漫长而阴湿。 却是办完国事,吃完黍谷,申俞才放空心境,养红了面色,往传闻中自己的儿子所住的冶区递送简函。一开始他不明白,堂堂的将作大匠,实权几乎与司空并肩,为何不在北宫附近的官署区置宅,而要和所有工匠挤在一处过活,后来,他也渐渐想通了,秦国和魏国不一样,在秦国,军工和行政分开,堪比泾渭分明。 申俞于是越发思念与他在垣郡搭档多年的旧友,迫不及待要和秦郁见一面。 他想告诉秦郁,当年他保住了垣郡的冶权,叫尹昭和西门都狠狠绊了一跤。 现在,犀首即将回国,魏国又有了新希望,他甚至还要说服秦郁乘风回大梁。 对,回大梁,为魏国效力,申俞脑门一热,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涕泗横流。 只是,他不知秦郁的态度。 故人相见,如三冬尽去,直饮春风。 是日,南郊。 申俞的视线越过金黄的田野,看见草舍之下,秦郁仍一袭素衣,笑对他行揖。 “秦先生啊,幸亏你当年没有忘记给我留判书,否则,我可真是有理说不清。” “申郡守,五年前不辞而别,没想到今日能有机会当面道歉,你这扇子好看。” 秦郁笑道。 秦亚站在秦郁的身旁,怀里抱着几坛子少府章百里从北宫送出的十年桂酒。 “父亲,亚父,请坐。” 父子重逢,申俞眼中湿润,也仅仅是捏一下儿子的臂膀。“骨肉结实,看来咸阳的风水还行。”秦亚说,这些年读过不少诗书,还常去士卿府中交流学术。 秦郁也感慨颇多。 申俞的正红官袍的衣料较从前更为厚重,佩饰也更多,换在别人身上他定觉得晃眼,唯独是申俞,当仁不让,一双总是略显青肿的眼睛中透出深沉的智慧。 “你此行能留多久?何时去看冶区的剑石,你的名字在上面。”秦郁拉过故人的手,亲切道,“弟子现都在外地,若你不急走,我把他们召回来,见你一面。” “那样的话,你们的秘密全被我知晓了。”申俞笑道,“我怕是就回不去咯。” “诶,申郡守若是留在秦国,我保证问大良造给你讨个好官职。”秦郁说道。 桂酒飘香,各饮三盏。 申俞拾回秦郁手中衣袖,似不经心。 他没料到,秦郁先做起了说客。 “如此,你也能享受天伦之乐,不是极好的事?”而秦郁这边,虽与大良造互相听过名,却仍是素未谋面,他在申俞面前说此话,只为试探申俞的真正目的。 申俞摇了一下羽扇,决定坦诚相待,晓以利害:“你我之间不说暗话,秦郁,此次魏使来咸阳,除了恭贺秦君称王,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你可不要觉得无关。” “是么。” 秦郁一听语气就能判定,姒妤的消息是准确的,魏相筹谋多年,这回当真要从秦国的朝堂挖走一棵参天大树,树荫没了,底下的花花草草就必得经历劫难。 桃氏师门也要渡劫。 渡劫有两种方式,其一是攀附在大树拔起所牵连的泥土上,随其去远方安家落户,其二是扎深自己的根系,忍受一时失去荫庇的痛苦,迎着阳光继续生长。 “疾风过岗。”秦郁自语道。 “秦郁,魏国的霸主根基还在,必将重新崛起,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申俞掏出半片长霉的竹简,“你说过,草木皆毁,烈火何存,为了魏国,我今日定要把你这片叶子摘回去,我知道你不屑于玩弄权术,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我一定会回魏国的。” 秦郁拾起那旧竹片,目光落在自己的字迹上:“只是,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 “时机不可失,秦郁,偏安一隅的人终会被淘汰。”申俞的语调高了些,面颊也泛红,抑制不住激动情绪似的,“假设犀首回到魏国,为掌控司空,他定要选择能人与尹昭抗衡,届时,除了你这位烛子真传的大匠,试问天下还能有谁?!” 秦郁浅叹口气。 他看得出,申俞作戏。 “申郡守,我只问你一句话。”秦郁打住申俞,“你觉得,即使犀首回到魏国,动用他一切的人脉与声望,说服中原诸国联合攻打秦国,秦国,就一定输么?” 申俞手中的羽扇停住。 秦郁知道这是一个残忍的问题,申俞其实看得比他更透,但他还是必须说完。 “犀首在秦地用我,因为我能助他管理冶区,然而在魏国,我说的话或许还没有传出司空府,就会被人拦截甚至篡改,我无法像尹昭那样给他想要的帮助,他就不会用我……申俞,我不能把桃氏师门的命运交给一个三易其主的政客。” 申俞道:“那你说,何时才行?” 秦郁道:“等到有一天,魏国彻底被秦人打怕了,打得一点血性都不剩,打得魏国官员听到秦人这两个字,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唯秦国马首是瞻,那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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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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