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狐子舔着刀刃等回复,面前压来一座山影,他抬起头,看见一位赤膊武士。 武士身长八尺,高大威猛,一双手臂箍起来,几乎有他案头的羊肉盆那么粗。 “作甚?”石狐子道。 “若你能赢他,本部立即归还剑器。”翟阕大笑道,“若输了,滚回上郡去。” 笑声未停,石狐子已站起来。 “来。” 舞女退开,鼓声急急如雨,石狐子与义渠武士各执其剑,距离五步开始格斗。 “彩!”翟阕道。 三招之内,武士的攻势生猛,石狐子闪避不接。十招时,双方迎了一剑,那武士喜叫道:“他没有力量!”三十招,石狐子仍不出剑,直到那武士虚晃数次,头昏眼花,踉跄了半步。仅仅是半步,石狐子眸色骤亮,调整姿态,反守为攻。 一记刺,武士侧身躲避,左脚退,右手出剑还击,石狐子灵巧跳开,手腕轻转,寒刃削向武士的肩膀,武士不及俯身,立刻摆回体位,挥剑正面格挡,石狐子瞳孔紧锁,痛击其关节之处,霎时,火花飞溅,武士剑脆断,石狐子一剑封喉。 巨山轰然倒地。 “什么?!” 翟阕瞪直了眼睛。 “剑锋从直刃起弧之处,不能用猛火。”石狐子笑了一笑,眼神天真而无邪。 舞女跪伏在地。 翟阕服气。 石狐子不仅从义渠要回了二百长剑,还把那群赵国奴隶也一并讨入了队伍。 “石冶监,受悝一拜!” 雪夜归途,石狐子骑马在前带路,忽然听见一腔悲愤,回过身,只见那奴隶匍匐在板车上对他磕头,抬起脸时,额头渗血,乌黑面容躺着两道晶亮的泪痕。 “为何如此?” “我乃邯郸赵氏,年前家国不幸,我力保祖宗产业,却为奸人所迫害,现流落至此,生不如死,幸亏冶监施以援手,救我妻儿,我赵悝的命今后就是冶监的!” 石狐子顿了顿。 “你所说奸人指的是雀门?” 赵悝抿起干裂的唇。 石狐子拉住缰绳,跃下马背,抓起赵悝的那双长满冻疮的手,紧紧捏了一下。 “我不要你的命,我愿与你同道。” ※※※※※※※※ 黎明时分,一行人抵达上郡。 石狐子虽彻夜奔袭,但因已习惯塞北气候,所以蹦跳两下就恢复得差不多。他先安置赵悝等人,让去水房沃灌热汤,而后才得知,城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事为何不报?” 桃花士跟住石狐子的步伐:“信道在雕阴被斩断了,莆监也只得和连诲同行。 石狐子问道:“申俞来秦,散布尹昭写给先生的邀约之信,先生因此而入狱?” 桃花士道:“不,听莆监所说,秦先生入狱的直接原因是,诬陷大良造叛国。” 石狐子顿了一顿,转过话锋,追溯连诲:“这个人姓连,是否与芈氏有瓜葛?” “芈、连为南方之姓,属下不甚了解,莆监透露,此人是踩着李廷尉上任的。” “去问三曲运粮队,雕阴现今是何人地界。”石狐子道,“我没记错,应是张氏‘双侠’,他们自号墨家游侠,后来又半路去做劫道生意,还曾误拦军粮。” 石狐子走到冶署门前,看见阿莆和另张陌生的面孔坐在草棚下,正煮着姜羹。 阿莆拍开白茫茫的雾气,大喜道:“石狐子,你可算回来了,这都三日……” “石冶监。”连诲咳嗽了一声。 “连廷尉,有失远迎!”石狐子抱拳行礼,笑着招呼,“这事怪我,坊内合金其实已经结束,没来得及说,害你在外头白吹了三日的冷风,来,咱进去说话。” 桃花士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连诲自觉解开披风。 三日,连诲及其手下已经查完城池,就剩冶署未曾过目,他也不僭越,只问相关的工籍与账册,然而,当他踏进诸坊,亲见火光,却被井然的秩序深深震撼。 作战期间,上郡实行耕战制度,战时全民皆兵,闲时士兵卸甲参与耕作,与之对应,上郡的冶业便以军工为先,农工为佐。石狐子来此做的第一件事,是随军跑遍各大战场,包括西边的丘陵沟壑,南边密集的海子、以及北部的大漠草原,收集到各军兵器的数据之后,他做的第二件事是设计炉房,不仅全面优化当地铸造程式,还能依照时令和战局的变化及时调整各军区的供应,一晃眼两年过去,他又发现,上郡因与北赵和东魏接壤,所以许多筑氏做的削刀都已使用以赤金为芯,铸铁为锋刃的技术,故而,他做的第三件事,便是背着秦郁,重拾当年的思路,把应龙雕刻在冶署的大门之上,创立了一套新式的浇铸及锻打工序。 这样的剑比原先轻,更实用。 阿莆跟着参观,这才明白石狐子为何要守得如此森严,原来是怕被秦郁发现。 “看来石冶监还是有准备。”连诲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观铭文,一边感慨。 “我真没准备,平时亦如此,这得归功于先生,若非将作府与河西军约定了律令,我什么也办不成。”石狐子摸着剑床,安静了一阵子,仿佛陷入温柔回忆。 不时,问事的桃花士已回。 石狐子唤来一位署吏,对连诲行礼道:“连廷尉,这位是雅鱼,门下工师都是他在照顾,这样,他先陪你对账,我还有两三杂事,就在你旁边办,可以吗?” 雅鱼是位玉树临风的文士。 “廷尉,请。” 竹简堆得老高,一打开,字字清楚。 至此,连诲的心下已明白七八分,他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位冶监列入嫌疑名单。 “冶监见谅,连某打扰……” 石狐子却已转过身,与桃花士对话。 “三曲回话没有?” 桃花士道:“运粮队回,就是张氏‘双侠’,他们在雕阴误拦军粮那次,军侯看其是墨家子弟,放过了他们,后来行经数次才知,他们居然是冒充的……” 石狐子道:“那这次,他们无缘无故拦我桃氏门中的消息,三曲说,怎么办?” 连诲手颤,翻不动竹简。雅鱼装作没有看见,继续与他核对冶署的条条框框。 桃花士道:“军侯也很气愤,已着校尉去剿人,问冶监,有没有什么建议。” 石狐子笑了笑,走到连诲身边,事不关己一般:“我的建议是,一个别留活口,否则大刑加身,谁知他们会不会咬出始作俑者?万一牵涉连廷尉,那可不行。” “是。”桃花士应声而去。 听到这里,连诲的气性彻底被石狐子磨平。连诲想不到,石狐子双十之年竟有如此手段,更难为的是,他现不仅无法质疑石狐子,且连秦郁的案子都得慎审。 连诲深吸口气,合起竹简。 “连廷尉查完了?”石狐子看着连诲起身,拿布巾给连诲擦了擦额角渗的汗。 连诲道:“打扰,连某告辞。” “还有件事,请连廷尉代劳。” 石狐子迟疑片刻,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一枚三棱箭镞,双手恭敬递上:“不敢欺瞒连廷尉,三年来我与先生唯一的联络,便是这种打了孔的用于衡量军功的镞,先生现既在狱中,想必我门中之人无法带到,还请廷尉记得,先生他喜欢晒太阳。”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连诲以公务在身,即日返程。 ※※※※※※※※ “莆监,我还有话问。”送走连诲,石狐子长吁一口气,留下阿莆住了几夜。 阿莆抑制不住兴奋。 “石狐子,先生和姒相师就是担心你轻举妄动,哪料到你现在的主意这般大!你放心,我就是一个管炭的,不会和先生说你这里炼铜还是炼铁,我也管不着!” “莆监,剑的轻重一量就知道,不可能瞒过先生,他也是纵容我,装作不知情罢了。”石狐子领着阿莆,来到炼坊底下鼓风的地方,“我想,请你见一个人。” 阿莆搓了一把脸。 他听见,木炭迎水,金石去邪。 “石狐子,这是什么玄机?” 再走近,阿莆吓了一跳。 殷红炉火旁坐着的的男子,竟是被秦郁割去舌头,沦落得半疯半傻的工师疾。 “石狐子,你要做什么?!” “啊,啊啊……”疾听见人声,吓得乱叫,比阿莆还害怕,立即躲回了铁渣中。他的头发比从前要干净许多,穿着也变得齐整,唯有那对眼睛,仍浑浊如沙。 石狐子轻轻叹息。 “疾,你别怕,这是莆监。” 这些年,石狐子把疾安排在此处,时不时探望。初次,疾也是如此躲在铁渣之中不敢动作。石狐子不说话,照着记忆中阿葁对自己说过的工艺,烧红生铁或铸铁,反复几百次捶打,叮叮咚咚地,很吵,也不理会疾。疾趴在铁渣里,露出一对眼睛看。渐渐地,二人之间有了沟通,疾会用一根树枝在铁渣里画出捶打的频率和角度,画完就跑,石狐子则反复揣摩疾留下的记号,领会其中的奥义。 奥义,似乎在于炭。 石狐子不解,为何铁中会有炭,于是,他开始摸索剑床边缘析出的那些痕迹。 直到他发现,铁剑的刚硬和柔韧,似乎与这些不起眼的炭痕有某种奇妙联系。 那日,他掐准阈值,锻出成品。 所锻,能承应龙之刃。 疾就在他身后,嘴唇颤抖,焦黑的口腔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啊,啊,啊……” 石狐子道:“是什么?不是百炼成精金么?你,你就拿着这树枝,刻划出来。” 疾顿了一顿,低头咬破手指。 在这座炼坊的炉坑底下,石狐子认识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符号用血写成。 “钢” 百炼成钢。 钢铁,能敌黑金。 那刹,石狐子泪眼模糊,才醒悟秦郁和姒妤之所以同意他把疾带来上郡,是默许他在北方钻研冶铁之术,是相信他可以把好奇用于正确的方向,是鼓励他打破洛邑神社对礼器的桎梏,而这些,秦郁为尊重烛子,是不可能直接教授他的。 “莆监,上郡冶署能实现如今工艺,疾工师立了大功。”石狐子道,“明年开春,我的兵役就结束了,回咸阳时,我不希望疾工师仍活得像奴隶,你得理解。” 疾听着石狐子的话语,才敢扶着炉壁站起来,哆哆嗦嗦,一片干枯落叶似的。 莆监怔怔的,点了点头。 ※※※※※※※※ 七日之后,咸阳监狱大兴土木,狱卒为那排阴臭潮湿的地下牢房开了一扇窗。 一枚箭镞落在秦郁的案前。 “嗯?!” 秦郁如获至宝,立即拿起来,放在手心把玩。连诲站在木栏之外,连连摇头。 秦郁笑了笑,爬到阳光下待着,撩开碎发,对连诲道:“实话说,其它几个地方相对平安些,我最担心的就是石狐子沉不住气,现在看来,他还算可以。” “你那徒儿,看得比谁都明白。”连诲道,“当此时,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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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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