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水?”秦郁重复了二字,仔细端详砚台, 见那光洁玉面还映着流水红林。 “是,怀水坊为南氏的产业,驰名江北, 特贡郢都少府和中府。”石狐子道。 秦郁思考时,石狐子挂起帘子,进车厢,把秦郁抱在身前,为秦郁揉摁腰部。 “可是先生的故人?” 秦郁捂着玉砚,缓缓道:“文泽所铸的最后一剑,剑名怀水,后来……轻些。”因数日颠簸,久坐未动,秦郁的下肢有些肿胀,后腰也淤血,所以疼痛。石狐子松了些力道:“如何?”秦郁缓过气,平和说道:“后来,怀水就成了他的商号。” 石狐子道:“南氏是二师伯门下之人?那他为何不当面说清,这般遮遮掩掩。” “恐怕他是想试探我。”秦郁收起玉砚,笑着说道,“待见过面,便会知晓。” 两河之畔,一群妇女穿着及踝的曲裾袍,推着木车贩卖橘子,歌声宛转悠扬。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这是流行于楚地的民歌,相传是隐居于乐平里的一位屈先生不久前所作[1],意为赞美橘子只在南国生长,坚贞不移,可惜是方言,咿呀软语,秦郁听不太懂。 石狐子探身,瞧了一眼。他从没见秦郁吃过橘子,自己也没吃过,想必酸酸甜甜的很可口,看起来也橙黄油亮的,可爱极了,于是令人买了几筐,分发各坊。 “先生,尝一尝。”石狐子小心地剥好橘皮,把橘瓣放在盘中,摆成一朵花。 秦郁道:“前人言,橘子长在江南才甘甜,长在江北又苦又酸,不然你先吃?” 石狐子心情很好,没有推脱,另剥出一个完整的橘子,吃进口中,咬了下去。 “噗” 橘汁飞溅,比醋汁酸,还苦。 秦郁笑了,果然是欺负秦地之人好新鲜,幸好,自己这根姜还算老辣。石狐子的嘴边残着些晶莹剔透的汁液。“先生……”秦郁放下车帘,帮石狐子含了去。 南地旖旎,令人不觉时光。 时隔十余年,秦郁才踏足文泽的园地。 沿途城郭彩旗飘扬,钟乐斐然,士子多着艳丽锦绣,戴高冠,佩美玉,就连他们坐的马车的轱辘,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跑起来像鸟飞于云间,兽奔走山林。 秦郁没有想到,这片为中原排挤在外的荆楚之地,已萌生出如此深厚的文化。 石狐子也渐渐理解,为何风胡子写的是先楚的剑谱,为何古之宝剑多出于吴越,大概因为,只有这得天独厚的环境,能孕育出对铸剑工艺有极致追求的匠人。 一日后,队伍抵达蓝田。 一片纵横三里的矿床呈现在众人眼前。数以万计的工人忙碌着,似蜜蜂,在蓝田郡司空府的管辖之下井然有序地凿矿,锦旗之下,铁镐撞击玉石,叮咚发响。 玉石焕发光彩,墨玉、翠玉、彩玉、白玉、黄玉,在同座矿床之中,一玉又呈现多种颜色,乳白、青、黄、红诸色杂错,色彩斑斓,光泽温润,纹理细密[2]。 前方,姒妤去交办公牒。 宁婴牵着采苹坐去城郊小亭子,剥开一个石狐子从后方特意补送来的橘子。 “噗” 季哇地就哭了。 采苹笑了笑,哄着道:“确实很酸,不过好歹是石狐子的心意,我吃,我吃。” 宁婴吐出橘核。 一路上,买几个橘子是小事,只是石狐子有的没的就做主张,如墨玉砚台,他原本已与石狐子说过南氏情况,然而,这人还是要派桃花卫去查,实在不像话。 “文泽与秦郁何等交情,怎么会使诈?南氏送玉,就是看我们有没有敌意,会不会与他们发生摩擦,结果石狐子派人这么跟踪,完全就是诋毁秦郁的声誉。” 宁婴想的是,借这次秦郁拜访文泽的机会替方琼正名,拿到文氏的正宗渠道。 没人比他清楚,文氏在楚国商贾中的地位,俨然可比雀门在中原冶业的地位。 正在他思忖之时,姒妤回来,身后跟着一位锦绣长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南坊主,这位就是宁郎。”姒妤当中说道,“宁婴,怀水玉坊主人,南鸢。” “于嗟麟兮,于嗟麟兮!”南鸢行揖道,“宁郎,百转千折,你我总算见面!” 宁婴回礼道:“这条路跑了十余趟,今日是借着秦郁的名声,才得以攀枝头。” “宁婴。”姒妤道。 宁婴看向南鸢,笑容热忱。 南鸢摆了摆手:“岂敢,姒相师,是这样,文盟主去郢都,过几日回来,他心里记挂,于是吩咐南某前来迎接,还要南某带秦先生去看一看他的几道生意。” 姒妤道:“今日舟车劳顿,恐不方便,应先住下,等文盟主回,与先生同去。” “好。” 南鸢望着远处玄青旗帜之下秦郁的那架马车,终是没有求见,只道了一声请。 ※※※※※※※※※※※※※※※※ 桃氏师门谁都没有想到,因这一声“请”,他们住进了如仙境般的湖边园林。 一坊一宅邸。 飞檐斗拱造型各异,器物施以彩绘成动物形象,及至浮雕镂刻,皆赏心悦目。 日暮,湖泽蒸腾的云气温柔梦幻;清晨无风,湖面宛如一面镜子,映衬菊卉。 不是宫殿,却如临盛世。 秦郁住的院子名为桂舟,似条木舫横于湖面,内种名贵的兰草,摆放盆栽。 “秦先生,一切可还周道?” 众人安置完毕,南鸢才来到秦郁的门前,在左右的铜鹤身上,挂起鎏金香炉。 秦郁如何能道不好。 旧时,文泽便是如此别致,因为怕鬼,所以喜欢装饰剑器,因为怕割着手,所以捣鼓保护剑器的物件,以至于后来,无论再精巧的器物机关,他都能上手。 现在回想,文泽的性子和楚地颇合,也不知十余年江北,有没有新的突破。 三日后,文泽的大弟子,木莲,从江汉赶回,说文泽正在北上的船中,他可先陪秦郁参观,文泽稍迟到。出于礼貌,秦郁没有再拒绝,带着几个弟子便去了。 他毕竟年幼于文泽,这回来江北江南论剑,也是有求于文泽替他联络各派系。 一条船载着二三十人,顺丹水在叠嶂山峦间行进,桂花香气依稀从两岸飘来。 石狐子已经把剑谱的前三卷背下了,只是怕被人偷窃去,遂随时贴身地带着。姒妤也做足准备,如果论剑,绝对不能输。唯有宁婴站在船头和南鸢侃侃而谈,说自己当时是如何在一年之内运进千石锡金,楚地的商人又如何信任晋郢商会。 秦郁打量着木莲,长相平平,但这人很会笑,笑起来痴痴傻傻,很讨他喜欢。 “木莲,你不必拘束。”秦郁说道,“文泽这些年都在忙什么呢?怎么授业?” “呃,先生曾经铸造过一把名为‘怀水’的剑,后来就再也不磨砺锋刃,所以,呃……”木莲搓着自己的剑茎,笑了笑道,“我们,呃,其实都不会铸剑。” 此言一出,周围之人都有些尴尬,想这大弟子莫非是文泽故意选出来防老的。 秦郁宽和笑道:“那你们平时都靠什么过活?总不至于平地坐起这番基业。” 木莲指向岸边。 雾气散开,出现了十余作坊。 作坊外守着手持长戟的侍卫,木莲解释道,文氏盟下的三大商业均有进贡王室的义务,所以,为守住这些珍贵的工艺,少府和中府会派人监察,但不会干涉。 作坊是用坚实的老红木搭建的,里面分有许多密闭的隔间,工师无论男女,统一穿着红绿交错的丝长袍,头戴面纱,口中传唱楚地的民谣,一举一动很神秘。 木莲引秦郁走上木道。 头几座坊里,几枚扁圆的蟠龙纹的剑首吸引秦郁的注意,六只蟠龙姿态各异,被细密地浇铸在不足一寸的环圈之内,其双目圆睁,其鳞片清晰可见,着实生动。 楚人崇美,反映在剑上就是花纹多样,生动优美,有些阴刻,也有阳刻,也有用绿松石镶嵌而成的;除去蟠龙纹,还有云纹,此类纹变化复杂,也是楚剑使用较多的一种花纹,按纹样又还细分为尖角云纹、卷云纹、勾连云纹、涡云纹。 “师叔,一开始,先生只做铜器,就做这样的剑首,也做剑珥、剑钩、鞘、椟[3]这类,无非是失蜡工艺,再是错金银,镶玉石,即,先雕刻出带浅槽的花纹或文字,再用金银丝镶嵌到这些浅槽中,最后用盾石打磨光滑,达到美观的效果,可也就近年来,先生才发现,用玉石做这些装饰,比用青铜的利润还大……” 一行人往前走。 “师叔,这边请。” 中间的几座作坊,光彩夺目,工匠正仔细琢磨着刚从蓝田矿床里采下的玉石。 “铁制砣机?”石狐子敲过一只砣轮,“你们,居然拿铁制砣机打磨玉石。” 一块方形的翠玉博得众人的关注,它润得像水,卷云纹和玉中飘花难分你我。 秦郁观玩许久,因为这样饰物,多年只藏在剑谱中,已经很久没有与他相见。 “珌。” “是,铁砣打磨,比砂砣加水琢磨更理想,它能使玉器表面的光泽更亮。”木莲连同石狐子的问题一起回答,“这块珌,嵌入剑鞘末端,能收住剑锋的戾气。” 秦郁点了点头。 木莲道:“也就近年来,先生醉心侍弄玉物,开创了不少新工艺,楚地公卿士子都很喜欢,师叔,还有最后几座作坊,也是先生交代我一定要展示的至宝。” 秦郁道:“你说。” 木莲道:“琉璃。” 石狐子问姒妤什么是琉璃。姒妤说,是炼丹术士用青金和黏土烧制的,圆形晶亮的玉石。石狐子怔了怔,不太能理解,金和土如何能烧出玉,实在匪夷所思。 “圆琉璃么?”秦郁道。 “不,范琉璃。”木莲道。 秦郁哑然失笑。 “食金饮玉。” 他终于明白文泽在做什么。 用铅矿煅灰与粘土或石英砂一起熔炼,火里来水里去,几百道工序,其范片复杂程度,火候控制难度不亚于合金,其成品质地润泽,光洁晶亮,同玉石剔透。 即为琉璃[4]。 秦郁几人抹过凉草之后,进入石砌的炼坊,炼坊和铸剑所用的类似,亦是通过控制风量,严格地控制着温度,透过坩埚的孔隙,他们看见那用朱砂、雄黄调制出的,色彩缤纷的铅釉,一点点包裹晶石,渗入纹理,最后泛出诱人的光泽。 石狐子却是第一次知道,泥土和金属在烈火中化为珠玉,它们是可以融合的。 琉璃坊的工师一个个绝活在身,却只为他们呈上一件乳白色半透明的反首龙纹琉璃剑珥,龙身弯曲如波浪,龙首下垂,双眼凸出,两爪,尾上卷,十分生动。 如此神奇的琉璃,如今和玉器一样成为了楚剑的饰物之一,风靡大江南北。 “木莲啊,文泽是不是有话对我说。”滚滚热浪中,秦郁仰起脖子喝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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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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