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伯!” 石狐子眼睁睁看葵爹被抓去,却也明白官兵话中的威慑之意,没有强行留人。 三日之内,这件事引来无数风雨,荼子的乡党涌入鄂城,跪在郡衙的门前击鼓哭冤,荼子以去郢都告发郡守徇私为由,胁迫郡衙严查寿湖作坊,没完没了。 石狐子知道其中微妙之处,只是没有想到雀门的攻势如此迅猛,竟在半年之内就把矛头指向铜绿山,直逼鄂城而来,若鄂城也沦陷,那么云梦泽就危在旦夕。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石狐子找准了一个时机,从荼子的手中抢过鸣冤的鼓槌,对他道:“这样闹下去,非但你们分不到白锡,而且,还会伤害到唯一有能力保护大家的龙泉剑池。” 荼子道:“那你又是……”石狐子捂住他的嘴,把人带到江边一艘乌篷船里。 船驶到江心,石狐子放下帘,说道:“我听说你也曾经向净水师父学过手艺。” 荼子道:“那又如何?净水师父向来隐居于剑池,不过问我们这些俗事,再说,就算现在捅到净水师父的跟前,依他的脾气,也绝对会让南边人帮助北边人!” “当得知西阳郡守杀害了十余名荆北工师的时候,净水是第一个在龙泉剑池站出来保护你们的人,以至于到现在,雀门虽已经在寿春入户,却仍然不敢妄动任何本地工匠,这说明,净水不是不问事。”石狐子说道,“其次,你觉得像这样领头闹事,是互相帮助,还是互相残杀?上官大夫为何不是同时查封南北所有的黑市,而是缓慢进行,你想过没有?他正希望看到你们如此。” 荼子道:“看热闹的,说得轻巧。” 石狐子道:“你若息事宁人,我就豁出一条性命,也帮你们转运所需的白锡。” 荼子一怔,次日便把弟弟的尸身从郡衙门前抬走,置丧,入土为安,不再闹。 石狐子的干涉解决一切问题,不日,郡衙门前的重围不攻自破,葵爹无罪释放。荼子回到铜绿山,成为石狐子的一个暗桩,监视着当地冶署的每一条政令。
这场暴动暂时平息,然而,鄂城却从此长成江汉平原上一棵招风惹雨的大树。 桃氏关于铁锡冶铸术的研究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各路论剑之人纷沓至来。 有些人刚刚清醒。 有些人的剑已出鞘。 是日,石狐子回到桂舟时,见到余冶令的马车停在前院,而师门众人等候在廊下,一个个坐立不安,伸出脖子往秦郁的工室探看。炼坊异常安静,不见火光。 “谁来了?”石狐子刚开口问,忽触着甘棠略含责备的目光,一时有些不适。 敏摇了摇头,道是,郡守下令,鄂城冶署将不再向桃氏师门提供所需的用度。 “什么。” 敏拉着石狐子,转到花圃。 “石狐子,你应该知道,铜绿山已经彻底封闭黑市的锡金渠道,郡守害怕上官大夫再往南查到鄂城,殃及池鱼,所以下了逐客令,希望你不要再铤而走险。” “这不是胡来么。”石狐子道,“奈何不了我,就找先生的麻烦,这不地道。” “你年轻,可以一边研制散铁粉,一边锻炼钢铁,还联合剑池与雀门和上官明争暗斗,可你得考虑到,先生病了一场,这很可能是他的最后十八剑。”敏道。 石狐子才明白,敏为何要把他拉开,单独说话,甘棠又为何要那般看自己。 “除了余冶令,里面还有谁。”石狐子拍一拍敏的肩膀,语气坚定,“我自有分寸。” “净水。”敏道。 石狐子嗯一声,走回廊下,劝众人回炼坊做工,然后换了一袭干净的褐衣,跪到秦郁的工室门前等候,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两难的问题。 ※※※※※※※※ 下晌,净水走进桂舟的工室,看见余冶令正端一个坩埚,躬着背要对准泥槽。 “怎么你也在?!” 冤家碰面,异口同声。 秦郁居中,专注地伺候炉火。 秦郁知道二人因何而来,所以让他们碰面,看看彼此的态度。他很清楚,师门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对抗雀门,而是安稳研究技术的时间,他必须提供足够强大的铸剑初胚,如期焖为钢铁,转而进行锻打,待工艺成熟,才算能换回一线生机。 铁水在泥槽内缓缓地流动,泛出明亮金黄的光泽,照亮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秦先生,我虽只是北上路过,却要专门谢你。”净水卷起袖子,蹲到秦郁旁边,帮忙检查剑范外的草箍,“若非你不计前嫌,出面平息争端,云梦泽早乱了。都是我教过的弟子,看他们为几斗米互殴,我做师父的也太没有颜面。” 秦郁看了净水一眼,回想起那个在剑池百般刁难自己的人,竟忽觉友好起来。 秦郁道:“这件事我没有过问,从头到尾都是青狐自作主张,他现在大了,主意多,我总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了训诫,就把他拖到井盖上拿藤条打一顿。” “你看看,秦先生,当着净水师父的面,你还是承认了,石冶监就是在贩锡。”余冶令一笑,坩埚盖子启开,铁水冒出几点火星,烫得净水急匆匆的闪开了手。 “余胖子,鄂城白锡都泛滥成了灾,你怎么还没被郡守大人撤职?”净水道。 “我这不就说和来了么。”余冶令道。 “余冶令,门下管教不严,是我的责任,青狐所作所为,我也绝不抵赖。”秦郁道,“只是龙泉剑法才炼成一半,若我现在离开,就前功尽弃,我有点不甘心。你看,能不能和郡守疏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不会触犯楚国的条令。” “那怎么可能呢,我看石冶监的架势,是摆明要助我龙泉剑池与雀门作对。”净水笑了笑,纤长的手指又拨动了一下榫头,“你们触犯的条令,只会越来越多。” “先生既然开口,我就私下说,还有一条路。”余冶令道,“石冶监贩锡,先生大抵是不知情的,大家看得见,桃氏门下转运矿石的人一直只有敏工师,所以,先生若想留,只要假意与弟子不和,当众把石冶监逐出师门,便无后顾之忧。” 浇铸之时,三个人都不说话,秦郁扶住坩埚,秉着呼吸,耳朵贴在泥范之上。 炉火直立如一枚针。 秦郁很庆幸能与余冶令和净水共同试一次火候,若非如此,他不会意识到,在即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未必有文泽,却定会有他们二人。 在这片土地,云泥轮回,正邪无绝。 “净水说,北上路过,是去铜绿山?”秦郁看向净水,先避开余冶令的问话。 “不错。”净水道,“上官想要温水烧肉,铜绿山就是一道坎,他别想跨过。” “除了鱼肠,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净水道:“组织罢工,上官屡次私自加重工人劳役,都是我们以此手段解决的,我们在铜绿山的每座矿井之下都有暗桩,他若有越界之举,我们就不出工。” 秦郁笑道:“听起来似乎很危险,万一耽误了我们秋季的论剑,该当如何。” 净水回道:“当日,秦先生不是也说过么,剑道之所守,当头为仁者,此去,我若回不来,便是用生命捍卫仁义,既与先生论了剑,也不算失信,又有何可笑。” “我不是笑你,是钦佩,因为我并没有你这样的魄力,去完成这样的伟业。” 秦郁收起笑,低头剥剑芯,尽管极力掩饰,右手仍有些抖,误伤了一处脊榫。 这是他所试的第六十次火候,铁锡的变化已刻入记忆,但还远远不够,他想知道,铁有多少种活法,锡有多少种性格,它们如何适于铸接,又如何适于锻打。 他仍在思索那两个问题。 白锡,水灰锡。 白铁,灰铁。 他仍在追寻天机。 只要龙泉剑图还挂在桂舟的圆木之上,他就不愿走出这片湖泽,多问世事。 “方才,我所说的苦情之策,先生认为如何?”余冶令咳嗽一声,放下坩埚。 “不必。”秦郁平和道,“因为我觉得他对,所以,宁旱死,我也不错怪他。” “那我……可就只能勉强保证,不让郡守对你起杀心。”余冶令如实的说道。 “好。”秦郁说道,“我这里也还需要继续铸刃,不送二位,希望前程顺利。” ※※※※※※※※ 木门一开一关之间,桃氏被奉为座上宾的日子结束,继而,寿湖的桂舟作坊成为了郡守的眼中钉。冶署吵吵嚷嚷收回春季发放给各户的农具,府吏绕着圈敲锣打鼓,宣告,城中的百口井水不再允许他们使用,但凡工程劳役也不得减免…… 傍晚,一切安静,秦郁才听见炼坊重新燃起的炉火,以及门外石狐子的呼吸。 剑芯虽有些损坏,但作为试验还是能用,所以秦郁没有更换,直接套入外范。 却直到看见映在屏风的影子,秦郁才意识到石狐子仍跪着,莫名又有些怜爱。 “青狐,你在做什么?进来说话。” “先生,这事我一定要做,但我不想连累大家,尤其是你,所以你赶我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补充资料——锡 [1]中国人开采锡大约在公元前700年的云南地区,至周朝时,锡器的使用已十分普遍了。锡对人类历史的直接影响主要是因为合金,它不仅能使熔点变低,也能使其更易于加工,生产出来的金属会更坚硬,是工具和武器的理想材料。同时,炼锡比炼铜、炼铁、炼铝都容易,只要把锡石与木炭放在一起烧,木炭便会把锡从锡石中还原出来。 锡对于寒冷的感觉十分敏锐,每当温度低,它就会由银白色逐渐地转变成一种煤灰状的粉,这叫做“灰锡”,另外,从白锡到灰锡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这就是灰锡有“传染性”,白锡只要一碰上灰锡,哪怕是一小点,白锡马上就会向灰锡转变,直到把整块白锡毁坏掉为止。当时人们把这种现象叫做“锡疫”,幸好这种病是可以治疗的,把有病的锡再熔化一次,它会复原。
第61章 长生 影子一动不动,赶也赶不走。 “青狐。”秦郁叹息。 秦郁的心情很复杂, 并不是生气石狐子的悖逆之举, 而是因为, 当他回忆起在垣郡凉亭, 石狐子拿虫牙射伤荆如风的场面,忽觉那也是和今日同样的语气。 “玉夔本来就是先生的, 先生才是烛子真传, 如何能还?是让!”历历在目。 唯一的不同是, 当时的石狐子挨打之前还委屈的喊了一句“先生为何”, 而今日的石狐子什么都没有辩解,甚至连让他问个究竟的机会都不给,主动就认错。 认错, 领罚,但不改。 一如既往。 秦郁看着室内仅存的两筐白锡, 甚是舍不得,于是转向灰锡, 用铢环秤量三斤, 再取出十斤炼制好的白铁, 和着以白沙为主料的提纯剂, 放入另外的坩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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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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