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垂眸,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掌灯人换第四次灯时,囚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 宣帝锦衣齐整,玉冠端凝,袍摆上的玄色纹路没有一丝褶皱。 他是帝王,即便在这阴森牢狱中也像是在朝堂之上。 虽还年轻却已生威仪,旁的人窥不出喜怒,只沉沉看了眼戴高。 戴高眼落在靴尖,对一同候驾的宫人道。“摆驾回宫。” 宣帝临行,回头看了眼荣昇道,“朕还有些事没有问明白,人别在问斩前出问题。” 荣昇应是,躬身行礼。 宫中的銮驾启程前,戴高小声嘱托,“宫中会来御医,大人不必另寻。” 荣昇眉头一跳,心中冷笑。 待送走了圣驾,荣昇匆匆去了囚室。 浓重的血腥味中裹携着某种腥膻味道。 他是个年轻男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情况显然比荣颖那一次更糟。 荣颖他尚能阻止,陛下他拿什么去阻。 荣昇不是一个人。 荣家的嫡长子注定身上系着荣家数人的性命,百代的盛衰。 几步近前,见陛下来时披着的大氅覆住了一个人清瘦的轮廓。 从大氅下裸露在外的半截细白的腿,脚腕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心尖一颤,他小心翼翼的掀开了大氅。 只瞧了一眼见到里头的狼狈,便拿大氅将人细细裹住。 落魄了的权臣,竟要用这般污糟手段折辱。 高高在上的陛下,同他家中手段卑劣的弟弟又有何区别? 他伸手碰了碰昏沉的人的额头,触到了一片幽热的汗,俨然生了高热。 宫中来的御医是石院判。 石院判于宫中进进出出已有多年,几代帝王的脏污事都经他手处理过。 然而纵然是沉稳如这样的老先生,在看清楚了塌上人的模样后,当着荣昇的面低道,“作孽啊。” 荣昇眉眼泛着冷意,可不就是作孽。 他却不知,石院判心中所想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当年赵嫣在先帝手中受辱自戕,便是石院判与同僚连夜进宫救回了赵嫣的一条命。 赵嫣那时对自己下手太重。 太医院的人去后只看到了满身猩红的血浸透凌乱褶皱的官袍,险些找不到真正的伤口。 人已经渐没了意识,倒在先帝的怀中仍然是瑟缩的模样,下巴尖尖的,还带些稚嫩。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皆是青色的淤痕。 新科状元郎深夜出现在先帝的寝宫自戕,这后头的荒淫不足为外人道也。 石院判听闻这状元郎先前曾为西北百姓请命,于殿外长跪不起,也是个有赤子之心的好孩子。 可惜了,不过也才十几岁。 家门早衰,无所倚仗,才由人欺凌。 因为此事,纵然后来当初的新科状元郎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对这个孩子,石院判始终怀着一分怜悯之心。 若真是趋炎附势之流,当初又何必血溅龙榻?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遭,才毁了这个孩子的满腔赤诚将他变成修罗恶煞。 赵嫣无论变成怎样的人,因都不在他处。 世人只见他可恨,却不见他可怜。
第八十一章 石院判只一把脉,已知赵嫣如今是强弩之末。 他竟不知赵嫣身中丹砂。 丹砂是宫内不传的剧毒秘药,怎么会出现在赵嫣身上? 石院判再仔细瞧了瞧赵嫣泛白的唇色,低声叹息。 本还有不到十年寿命,这般折腾下来,也不知能否撑到秋后。 “身上的皮肉伤重,伤了元气,我开些去热的方子,日日用珍贵的药材吊着,或许能多撑着些日子。” “先生的意思是,只能多撑些日子?” “听天安命罢。” 荣昇心中发冷。 石院判并未将丹砂之事说与荣昇,莫说荣昇,陛下也未必知道此事。 石院判处理赵嫣的伤口时候,荣昇将他半截身子搂进怀中禁锢着,防他吃了疼动弹,人昏昏沉沉,牙齿咬在了荣昇的腕子上,却没有力气,只留下了两排浅浅的牙印,软的像一沁水,凌乱的发丝披散在肩上,雪白着脸,额上浸出轻薄的汗。 荣昇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发。 那时候荣昇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那样做了。 这些污糟事对赵嫣来说多一人知便多一分耻辱。 所以,有他,有石院判在就够了。 大理寺是关押皇亲国戚的重地,囚室之间间隔很远,为高墙所阻。 潮湿森冷的囚室搬进了一盆盆灼热的炭火,青砖上铺了层厚重的绣着牡丹和青鹤的软垫。 荣昇卧房中陈着早些年荣昊猎熊得来的熊皮制成的毯子,铺在了牢中青塌上。 关于赵嫣的诸事他皆亲力亲为。 被褥下孱弱的身躯青青紫紫,虽已上了些药,却并未见好,神志不清,蹙着眉头,额上滚烫的如被火燎烧过。 人在皇帝手中被一寸寸撕坏,而他在一点点的修补。 毁坏一件物事的时候容易,修补起来却格外耗费心力。 荣昇伸手在昏迷的人额头上轻轻一点,细白的额上遂落了一个泛红的指印。 荣昇笑着摇头,“你倒是人事不醒,万事不愁了。” 一缕发丝垂落肩膀,湿漉漉缠下来,发梢的水落在指尖。 似乎在他心上也圈出了细碎的涟漪。 荣昇收回了指尖,眼瞳忍不住落在乌黑发鬓间交缠的白色上。 赵嫣是建安十五年的状元,高中那年听闻是十六岁。 到如今也没有多大,却已早生了华发。 冰帕子一个时辰一换,裹在厚重毯中的人苍白的面颊泛着因高热而生的晕红,新换的衣衫温软如玉,靠近的时候,淡淡的药香从身体发肤中透出来,连着衣裳都熏染上薄热而绯艳的气息。 他饮不进去药,荣昇便以口哺之。 连唇瓣都是软腻而幽热的。 唇舌交缠,滚烫殷红的舌尖似乎感受到了入侵,微微一颤。 荣昇心神一荡,险些翻了盛着热汤的药碗。 整整折腾了一夜,熬到第二日,荣昇的眼中布满血丝,塌上的人热才将退。 石院判说,若是退了热,这一趟鬼门关便又熬过来了。 赵家才倒了多久,赵嫣便走了两趟鬼门关。 没了权势的倚仗,人人都想撕碎他。 他没有命再折腾第三回 了。 赵家失势的时候若是一杯毒酒了断了,如今想来还仁慈些。
第八十二章 深夜,一盏宫灯于书案前燃起。 戴高躬身进来,“陛下,皇后娘娘送些点心过来。” 楚钰蹙着眉头,重重放下了手中的御笔,“让她回去。” 想必又是来替太后劝他。 太后前些日子去普济寺上香,往宫中带回了个俊俏的和尚,喜爱的紧,日日带在身边。 后宫中的荒淫事楚钰见了不少,不涉朝政,楚钰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早年在先帝的后宫中还只是四妃之一。 这个颇有手段的女人亲手摔死了自己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公主,这才除去了先帝最宠爱的明妃。 得了皇后之位,许是报应,膝下只有楚钰一子。 小公主死的那日恰是太后的生辰。 近日太后夜来幽梦,总梦见婴儿幽怨鬼魅的哭声。 那叫边牧的和尚便对太后进言,小公主这是地下魂魄不宁。 需在小公主的忌日做场大的法事,若能借着太后寿诞大赦天下,也能洗去些太后早年的杀孽。 小公主亡灵方能入六道轮回。 大赦天下不是后宫事,是前朝事,牵连甚广,便是楚钰亦要三思而后行。 殿外立着一盛装女子,身后跟着数名宫装丽人。 虽还年轻,已作妇人装扮,花一样的相貌,里头的陛下却不肯多看一眼。 “他不肯见?” 已做了皇后的荣四姑娘低声问戴高。 戴高摇头,“太后娘娘的事,陛下也头疼的紧呢。” 荣四姑娘垂睫盯着鞋尖,淡淡笑了声,“罢了,总管先忙去。” 她盯着这重重的宫墙,锦绣的牢狱把她和对她无心的男人关在一起,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帝王的案前置一副笔墨未干的仕女图。 那仕女身姿窈窕,纤细的腰身盈盈不堪一握,脸部却留白。 没有人的脸能配的上这样的一束腰。 影影绰绰的,细长的眉,雪白的肤,微热的唇,那张苍白又美貌的脸浮现在眼前,同画中的女子重叠,若是贴上花钿…… 等年轻的帝王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些什么,眉目沉沉地将那幅美人图点在宫灯上。 肆虐的火焰将画中的女子渐渐吞噬。 赵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过三日。 他低低咳了两声,晨光熹微透过高墙的窗柩,隐约见外头枯草青黄,秋风萧瑟之景。 荣昇守着他,见他醒来时候眼中罕见有了笑意,“总算醒过来了。” 赵嫣上下打量陈设,便多问一句,“这牢中……” 荣昇道,“也不全然是为了你,陛下嘱托过,行刑前不可出问题。” 赵嫣垂眸,“多谢。” 他们本也不是熟悉的关系,又都非多话之人,便相顾无言。 荣昇能清楚的看到,赵嫣自从清醒过来后,身体中有什么被抽走了。 直到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来才知,是宁折不弯的根骨。 赵嫣不肯做皇帝塌上的玩物,所以做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 十多年后竟又辗转入帝王塌上被当成女人一样的糟践。 先帝没有压弯的脊背,在楚钰的手中被一夜磨折。 而那时候的赵嫣只是沉默着,并不怎么说话,眼中无悲无喜,似乎与平日也无甚不同。 若非有一次荣昇过去瞧了一眼。 赵嫣做了噩梦,软弱的蜷缩在塌上,拼命的摇头,发丝凌乱,一只手抓到了荣昇紫色官袍的衣摆,便再不曾松手,眼泪一滴滴的无声坠在了荣昇的袖口,可怜的像一个被人夺走一切的孩童。 荣昇将他半搂在怀中,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的背,直到人重新安稳的入睡。 只有荣昇自己知道,他心疼了。 某种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流经四肢百脉,却不能破匣而出。
第八十三章 程沐并没有见到戴高。 便想再去寻一次赵嫣,大理寺的人闭门谢访。 程沐心中装着事,又数日未眠,纵然年轻,到底受寒病了几日,他家中是历代修史的清贵门第,却没有别家子弟娇生惯养的毛病,拖着病体去太医院抓几副药。 太医院的石院判是程沐的舅父,遂去石院判处抓了几副药材。 石院判见他两眼泛青,便多问了几句,“因何事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 程沐摇头苦笑,“多看了几日书注罢了。” “什么人的书注?” “赵嫣。” 石院判多看了程沐两眼,“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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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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