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深邃安寂,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太庙中殿厚重的五色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影子投掷在蒲团上,被烛光拉长。 楚钰的眉眼掩映在黑暗之后,看不出神情。 大楚立国百年两代帝王的牌位供奉于太庙,日日有宫人精细打扫,烛案上不染尘埃。 高祖皇帝下方的牌位上书“大楚圣祖皇帝之位”八字。 楚钰忽然冷笑起来。 天家无父子,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个道理。 他的父亲看着他的眼神不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像是看着手心翻覆的一枚棋子。 楚钰这一生最恨被人摆布。 他是太子时为先帝摆布,先帝死后做了帝王,却被赵嫣摆布。 如今赵嫣死了,却又被命运摆布,父非贤父,母非生母。 他对骊妃无一分印象,直到后来将朱旻盛调至身边,骊妃的模样才渐渐丰盈。 那个女人悲惨的一生于朱旻盛的口中为他所知,遂斩杀戴高与太后宫中旧人。 戴高被他亲眼看着活活杖毙,到死都不能瞑目。 他贵为帝王,自己的生母在冷宫中受尽屈辱。 太后给了他嫡出的身份,抚养他长大,虽不亲近,却并未苛待。 如今对外称病,实则被他幽禁于后宫之中。 石院判说,赵嫣在先帝的寝宫自戕过。 关于赵嫣的往事楚钰心中已能连成脉络。 从建安十六年至今,一个人的一生是怎样一步步被推至悬崖,到最后粉身碎骨。 从石院判口中得知这些注定见不得光的过去,楚钰才真正明白了他在大理寺所做的事对于赵嫣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亲手折断了赵嫣的脊骨。 此前无论世人如何唾骂,赵嫣心中自知他未曾以色侍君。 因问心无愧,尚能面不改色承受着泼天的诋毁与流言。 而他一手毁了他的问心无愧。 楚钰心间大恸。 他伸手拿起先帝的牌位,端倪半晌,甩袖将牌位砸在了铺陈青玉砖石的地面上。 看它脆弱不堪地断成两截,掀翻烛台上的红蜡。 满目的烛火烧成血一样的红。 血火点进天子一双阴冷诡谲的眼中,楚钰声音沙哑的可怕,全然不顾自己被火燎烧到的一阙衣摆。 “父皇,这天下现在是朕的天下,赵嫣也是朕的,哪怕他死了。” 生前威名赫赫的圣祖皇帝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想到,在他死后的某一天,他供奉于太庙的牌位会被自己的亲子一手毁弃。 听说后来宣帝下了一道暗旨。 于是翰林院从赵家查抄的所有珍本一夜间尽归皇帝私库。 不少翰林院著书的大儒扼腕叹息,程沐病中亦曾知闻。 心中只觉仿佛最后一丝与那人的牵连也就此斩断,目露怅惘之意。 太后仍在后宫称病,渐渐有些风声传出。 太后名为养病,实为幽禁,而这些流言蜚语也只在暗中零碎地传,上不得台面。 宣帝大权在握,六部皆是他的口舌耳目。 他高高在龙椅上受众臣跪拜,看起来同历史上每一位出色的帝王没有任何不同。 甚至还纳了勇毅侯府的嫡女做了新妃。 贴身伺候着的朱旻盛却知道,年轻帝王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后宫中的新妃却一眼都不曾看过。 而那新妃被皇后捏住了把柄,对皇后言听计从,更不敢欺君媚上。 从前帝王的枕边日日放着一团陈旧至看不出颜色的外衫。 自那团外衫被炭火烧成了灰烬后便开始失眠。 偶尔短暂入睡,醒来的时候年轻的脸上是仓皇无措的神情。 直到寻回了理智,一张面容遂又沉冷端凝。 朱旻盛看在眼中却毫无办法,只能每日入睡前于龙案点上安神香。 安神香久用成瘾,实不得已而为之。 楚钰一次都没有去过乱坟岗。 却夜夜在梦中见到森森的白骨,林立的荒冢,盘旋的秃鹫和野鹰。 于梦中肝胆俱焚。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一场雪后,西北凯旋的大军遥遥而至。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阴霾。 塞外的游子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终于回到了他们生长的土地。 京城各个酒馆的说书人一拍醒木,开始讲述秦王于漠河一役中阵前杀敌的故事。 秦王民间声威已然盛极。 “话说那赫连丹乃不世枭雄,一刀劈来,秦王殿下纵然骑一匹乌追马,仍难以躲避,此时乱阵中杀来一白袍小将,正是黑甲座下宁轲是也……” 酒馆中一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骨节修长的手中布满薄薄的茧子,是常年使刀的手,而他的腰间却没有刀。 楚钦数日前私自回京,均戴斗笠以示外人。 如今西北大军归来,宁轲的棺椁也该回来了。 随着宁轲的棺椁一并回来的,还有赵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书人讲完一章回,醒木落下,看客们投掷满台铜板,巷口的酒馆内掌声如擂鼓。 “咱们秦王殿下可真是命大。” “听说这场仗凶险的很,若非宁将军,咱们秦王只怕也……” “秦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我瞧着秦王殿下比今上……” “呸呸呸……祸从口出。” 看客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散去,酒馆角落里一漆红桌案上放置几锭碎银。 说书人和邀赏的小童极目望去,只见一道高大的影子湮没于鼎沸的市井人声。 宫中的动向秦王府一应俱知。 从皇帝杖毙太后宫中旧人,到提携朱旻盛始,楚钦便知道骊妃一事皇帝已然知情。 如今追查何人所为毫无意义,嫌隙已生,再无回转之余地。 皇帝闭朝三日,见史官,见太医,赵家珍本尽归皇室私库。 他是时候见见这位程大人了。 程沐尚在病中,身子将好便在卧房点一盏昏灯笔耕不辍。 翰林院的官舍乃清幽之地,壁垒高墙,入目皆书,程沐一双眼瞳布满血丝。 他是史官,他有责任要将真相传诸于世。 白色宣纸上书数百字,详细记录赵嫣生平诸事。 最后一行赫然是充满愤懑的一句。 “我朝圣祖,手段有余,德不配位也。” 书注的主人已死。 十多年前就死了。 而他要让世人知道,大楚最后一位内阁首辅,不是背负恶名的佞幸,是流芳千古的名臣。 程沐咳嗽了两声,手中青羊软毫置于书案一侧。 抚额站起,披上外衫,提灯出门,一步步踩着积雪,积雪映着灯花,雪中脚印很深。 直到翰林院墙外的北风带来凛冽的寒气,满怀愤怒与悲意方散了些许。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传来,“程大人可否借一步谈?” 程沐回头,见一高大的黑衣青年蒙面而立,周身无多余的缀物。 衣着质地高贵,借着光影能看清楚如刀锋一般的眉眼。 这一切都彰显此人身份不凡,却不想暴露人前。 程沐环顾四周,入目枯杨残叶与深寂的夜色,未见翰林院同僚的影子,犹疑问道,“不知阁下……” 那黑衣青年遂摘下蒙面之物。 程沐眼瞳徒然睁大,压制住脱口而出的惊呼,“秦王殿下?” 西北大军此时应在京城远郊安营扎寨,候旨领封,秦王何以至此? 楚钦道,“深夜入翰林院,本王实有疑虑未解,劳烦程大人解惑。” 程沐道,“殿下欲知何事?” 楚钦道,“本王想知道,程大人当日面圣时同陛下说了什么。” 程沐犹疑不语。 楚钦叹息,“可事关赵嫣?” 程沐错愕抬眼,楚钦对上他惊讶的神情回答道,“他的事情,本王都想知道。” 楚钦离开翰林院的时候,已经月上重霄。 黑夜中的皇城像一座衰朽却又昂贵的坟墓。 这个地方永远都是死人比活人多。 春萝在王府候至三更,才见秦王回来。 穿着夜行衣的年轻男人周身充斥着凌厉的恨意与悲怆。 “春萝,有酒吗?” 她的殿下回来的第一句话,是向她要酒。 声音低哑,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下的,究竟是死一般的沉默,亦或是汹涌的暗流无人得知。 “殿下为何要酒?” “没有酒,本王想杀人。” 春萝没有问她的殿下想杀什么人,她从来是个体贴的婢女。 烈酒入喉,咽喉处燎烧起了灼烫的火。 男人的眼中似有一片荒冷而萧煞的沙漠。 秦王府的长明灯仍旧高高悬起,却始终没有引赵长宁魂兮归来。
第一百零七章 西北军返程安置明旨归入京畿。 一应事宜均由崔嘉负责。 如今崔家一门的荣膺均系崔嘉一身。 崔嘉位置俨然在同等进士中拔高一筹,权势富贵唾手可得,出行仪仗威盛,人人青眼相待。京城水深,人一但涉足,便能窥见许多外人不闻的脏污。而这些脏污即是大部分官员立足朝堂的本钱。 古往今来多少朝堂中人前赴后继,明争暗斗也不过是为了官帽上多添一颗明珠。 崔嘉也不外如是。 曾经在秦王府的羞辱历历在目,让他清楚的知道,现在得到的一切还远远不够。 人的欲望一旦开了扇门便永无止境。 往十里亭去的前一夜,崔嘉做了一个梦。 东街巷口的糖人在梦中栩栩如生。 花灯节花穗满楼,明月正圆。 卖糖人的小贩声声吆喝,嘻笑的孩童提着手中的红灯笼,灯笼的灯芯随着他一蹦一跳微微晃动。 “哥哥,先生不在,今日买炒糖人吧。” 上一次赵长宁用买书的钱买了糖人,被先生用戒尺抽红了手心。 “怎么这么馋嘴,吃一次还不够?” 半大少年皱着眉,轻轻刮了下男童胖乎乎的脸。 “甜食吃多了,牙上会长虫子。” “哥哥为什么不长?” “我比你大。” “我长大后娶哥哥做媳妇,以后天天就能吃到糖人了。” 他童言童语无所忌讳,倒是让少年笑出声。 乌云般的发散开来,少年青涩又漂亮的一张脸映着身后蔽荫的灯火,风中有杏花的香气浮动。 “越吃越胖,还想娶媳妇。” 崔嘉憋红小脸,伸着小手扯赵长宁的细长精致的衣带,“娘说胖了才有福气!” 少年手指中的一卷书重重敲打在他脑门上,“男儿立世要做君子,担家业,兼济天下。若成日只想饱口腹之欲,人与飞禽走兽何异?” 崔嘉大哭,“哥哥骂我。” 少年遂耐心道,“你现在还小,崔家日后舅父舅母都老了,自然要靠着你,舅父舅母宠溺于你,但肩上的担子自己要清楚。” “哥哥肩上有担子吗?”崔嘉懵懵懂懂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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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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