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剑刃对着自己。 凛冽的寒光中倒映着剑客一双冷漠的眼瞳。 若这是赵长宁的意思一一 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吱呀一声,屋檐下的珠帘晃动,一道单薄的影子从内向外行来。 青布衣衫下掩着轻薄质地的软鞋,被扎着辫的小厮搀扶着,乌黑的发,雪白的脸,尖俏的下巴,一身病气。飞溅起来的雨丝打湿了青色的袍摆,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 刘燕卿脸色骤然变了,“福宝,带他出来做什么!” 福宝无奈道,“公子要出来,不肯喝药,我没有办法。” 陆惊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檐下的影子,仿佛错一错眼珠子,那道影子便能从天地间消失,遍寻不着。 赵嫣声音微弱,却掷地有声道,“陆惊澜,没有人要拿走你的手臂,也没有人会用当年的事拖陆沉烟下水,这是陆家与赵家的恩怨,与刘燕卿无关。” “赵长宁对不住陆家,往后你若是想杀我,随时来取走这条性命,你若不是来杀我,便无需再来。” 陆惊澜握剑的手在抖,脸色白的像纸。 艰难地理解了赵嫣话中的意思。 陆惊澜只有在拿剑杀赵长宁的时候,才被允许出现在他面前。 赵嫣的眉眼平静的像是深秋的波澜不惊的湖水。 陆惊澜双唇开合,听到了自己破铜锣一样的嗓音,“赵长宁……” 赵嫣便又咳了几声,福宝替他披上了外衫。 “你若不杀我,便走吧。” 这时候,陆惊澜倒是宁愿赵长宁砍断他的双臂。 陆惊澜闭目,“赵长宁,我只问你一句,当初在陆家抄家的时候,你可有动过一分恻隐之心?” 赵嫣如实答,“有。” 陆惊澜惨笑起来,笑声震动胸膛。 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 原来不过是卑微的乞求这一分恻隐之心。 剑客在雨中浑身湿透,落拓又颓废,青玉剑被收回了鞘中。 雨落在他干净利落的眉眼中。 “我答应你。” 想杀你的时候,来见你。 陆惊澜的承诺向来一字千金。 陆惊澜离开了刘府的时候,雨声未停,暗云涌动。 赵嫣终于到了强弩之末,栽倒的时候被刘燕卿揽进怀中。 刘燕卿盯着赵嫣昏沉的容颜,低声道,“你说与谁无关。” 赵嫣并没有听到。 陆惊澜在雨中与踽踽独行。 这么多年,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到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一柄青玉剑。 青玉剑散发着冷漠的寒芒。 途中经过草堂,行过青石板的长街,就像行走在京城的乌云巷口。 过去繁华的陆家已经消失。 隔着一条街的赵家沦为废墟。 新的酒馆开张了,旧的便死了。 时间还有什么不能磨灭的? 是仇恨,还是爱欲? 陆惊澜的心口隐隐作痛,却不是因为刺青。 他敲开酒肆的门,扣下两枚铜板,沉溺于美酒的香气。 陆惊澜酩酊大醉。 陆沉烟带着人找遍了城内的大街小巷,将陆惊澜带回李家的宅子。 陆惊澜醉醺醺地,在案上拿起一块金如意放在绣着鸾凤的烛上炙烤。 陆沉烟端着醒酒汤进来的时,正见陆惊澜拿手中炙烤的通红的如意烫在自己的心口,几乎一瞬间血肉翻卷,皮肤烧焦的味道充溢于空气中。 陆惊澜将金如意扔在了一侧。 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沉烟失声尖叫,醒酒汤洒了一地,将痛的全身发抖的陆惊澜搂进怀中。 陆惊澜在他阿姐的怀中喃喃道。 “阿姐,下辈子我不想生在陆家了。” 陆沉烟泪如雨下。 从此陆惊澜心口的刺青被一道狰狞的烫伤所覆盖。 这刺青因恨而生。 若恨已经不在,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陆惊澜杀不了赵长宁,只能放了他。 就像当初赵长宁深夜因醉酒被滞留陆家。 他衣衫不整地倒在陆惊澜榻上。 年少的陆惊澜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手指落在那双殷红的唇瓣上。 到底什么都没有做。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永历四年九月。 两兵相交,河东守将被乱箭毙命,胶着长达数月的战局撕杀成一片血海,赵茗身负重伤,河东将破矣。 赵茗被河东守将梁英一刀砍伤后,楚钦援兵方至。 弯刀凌厉斩断梁英马匹四蹄,急雨似的乱箭凌空射来,苦苦撑着河东的守将命丧于乱箭之下,重振西北军疲乏的士气。 楚钦在战场所向披靡,这河东守将是能被他承认除赫连丹外为数不多的对手。 梁英一死,河东群龙无首,朝廷新任的守将若无梁英之能,河东指日将破。 金銮殿上乱作一团。 大楚立朝以来便是升平的盛世,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早已忘记胡人祸国的血泪,居安而不思危。年轻的天子决定御驾亲征,朝堂上杖毙数名言官。
天子亲征的消息传出,河东便成了朝廷与西北军的角斗场。 梁英那一刀险中赵茗心脏。 从脖颈延伸到腹部,像一条蜈蚣横梗在翻卷的血肉。 赵茗躲避的快,没有被劈成两截。 人性命濒危的时候,听说会回忆自己的一生。 赵茗的父亲死的很早。 等不及他长大成人,母亲也死了。 后来他的兄长也死了。 赵家家破人亡。 幼年时候赵嫣抱着他将糖人递在手中的画面变成了灰色的虚影。 赵茗的眼瞳黯淡,已有虚散之兆。 他的胸腹间皮开肉绽,涌动着猩红的血。血流淌在铺满碎石与沙子的地面,与其他士兵的血汇聚成一条红色的河。 周围人迹嘈杂,杀声震天。 尘埃与瓦砾堆积。 西北军的军旗猎猎昂扬。 前方的战士倒下去,后方的马蹄踏上来。 积尸如山,白骨曝野。 草木已经腥臭,千里不闻鸡鸣。 赵茗从不怕死。 他只怕死后见不到赵嫣。 天子亲征,秦王麾下赵茗生死未卜的消息沸沸扬扬传至岭南。 尽管刘府的下人被勒令三缄其口,一些风言风语到底传进了身子将将恢复了些的赵嫣耳中。 赵嫣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是被血色铺红的天空,赵茗被砍断成两截,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下肢艰难地在瓦砾中蠕动,双唇开合,喊了他一声哥哥。 心神崩裂。 窗柩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剑客隐匿于树叶间,透过敞开的窗扉,见赵嫣的卧塌点起昏灯。他盯着那盏昏灯许久,直到天际将明的时候,于树梢一跃而下,沙沙的风声拂过,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刘燕卿对赵嫣真正的兴趣,由自从沈家得知那五十万金的出处。 他向来自负,却知若是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会做到这般不露痕迹。 建安二十三年,刘燕卿入内阁。 内阁诸多事务经过他手,他知赵嫣与传闻不同。 赵嫣唇色猩红并不正常,且咳血畏寒,是身中丹砂之兆。 赵嫣在他眼中就像一团谜。 谜底揭开之前便死了,岂不无趣。 从刘燕卿发现赵嫣身中丹砂的时候,就开始收集丹砂解方中的药材。 直到谜底被揭开。 刘燕卿与赵嫣孑然不同。 赵嫣思虑太多,刘燕卿无所顾忌。 他一手下了一盘大棋,网罗住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鸟。他予他衣食和药,妥善收藏,精心细养,如今他网罗住的鸟,翅膀还未痊愈,就要逃了。 刘燕卿淡淡道,“你要去河东,是为了赵茗,还是别的?” 赵嫣不答。 刘燕卿叹息,“让福宝跟着你,你身体未痊愈,日日需要汤药养着,福宝知道汤药需熬几分熟,马车只够带三个月的药材,三月之内必须回来。” 赵嫣道,“刘燕卿,我实不懂你。” 赵嫣这一生少有看不透的人。 刘燕卿道,“荣幸之至。” 赵嫣来岭南的时候满目春花,如今离开的时候已经入秋,红枫遍野,碧波粼粼。 岭南的秋雨像女人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诉说哀愁。 车马停在空荡荡的院落,院落中摆放着的棋盘已经蒙上尘土与灰烬。 福宝替赵嫣撑起了伞,雨湿透青色的袍摆。 赵嫣没有见到刘燕卿。 福宝撇嘴,“大人没准躲在哪个角落哭呢。” 赵嫣难得被他逗笑。 车马渐行渐远,一身月白长袍的青年立在廊下,有雨从屋檐坠落泥土中。 此去河东乃百年不遇之乱局。 赵嫣本可抽身而出,却执意将自己卷进风起云涌之中。 若不让他去撞的头破血流,如何甘心留在他身边? 赵嫣沿途的安危无需他担忧,他不去做,自然有人去做。 青年软鞋踩在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雨,不远处的纸醉金迷的乐坊中传来缠绵的筝音。 商女不知亡国恨。 车马一路往北,北方是人间炼狱之景象。 赵嫣不知,他们沿途不遇劫匪,未逢偷盗,是有人暗中庇护。 暗中的人就像是一道见不得光的影子,只有剑刃是明亮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河东地形易守难攻。 是京城的一道屏障。 借着有利的地形阻拦所向披靡的黑甲数月之久,终究螳臂挡车。 直到天子御驾亲征的消息传进河东才士气大振。 冀州乃河东要塞,与西北军隔一条天险之河。 黄土堆积,黄沙漫天。 如今战乱,除偶尔见黄沙中几处酒肆客栈及商旅专发战时横财,昔日安居乐业的城池被一片阴霾裹覆,十里不闻人声。 黄沙中隐现一座客栈,上书“云来”二字。 福宝道,“公子,前方有客栈。” 赵嫣掀帘,被福宝扶下了马车。 风沙呛进了咽喉,猛咳两声,福宝连忙将带纱的斗笠替赵嫣戴好。 舟车劳顿十数日,一行早已人困马乏。 客栈出入多为冀州兵士,间或一些官员往来,甚至有各家密探,龙蛇混迹,五方杂处。 轩窗破旧,有风沙透过窗柩照面袭来,客栈中的桌椅覆盖一层尘灰。 店小二的年岁不大,行事倒是利落。 福宝道,“两间上房,同行的车夫伙计也安排住处。” 店小二道,“好嘞,右拐往后第一间第二间便是,前头的客人将走,正在清扫,几位稍候。” 一行五人寻一处偏僻的角落候着,即便是带着斗笠,赵嫣仍被风沙呛咳,薄纱下的眼尾微红,带些湿润之意。 福宝叹息,“这冀州的风沙太大,公子这身子根本受不住。” 车夫道,“明日若是下雨,或许会好些。” 此时正是晌午,士兵皆在营中,客栈中人烟稀少,客栈的老板娘手中拿着算盘拨弄珠子,有两个不谙世事的孩童绕膝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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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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