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顿了顿,用力地与他一击掌。 其实对年羹尧来说,他这些年来,是沙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早年又对青海一带地形谙熟于心,这场仗,并不难打。 可当他真正到了西宁,却发现果然如胤禛所说,这场仗并不容易。 这里的守军让他切切实实体会了难处。 西宁的守军因常年驻守边关,日渐疲倦,如今已经成为了散兵游勇,毫无章法。 大军未集,如何对敌? 年羹尧急忙传书唤岳钟琪带大军前来帮忙,另一边日夜操练大军,排兵布阵。 可世事无常,这日,年羹尧正于军帐之中思忖练兵之法,一小兵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年羹尧见他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心里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小兵忙道:“将军,不……不……不好了,罗……罗……” 年羹尧未等他说完,心中已有分晓,大步流星上了城楼。 原是西宁大军未集的消息不知也何竟被罗卜藏丹津得知。 趁着岳钟琪大军未到,罗卜藏丹津竟然不放明枪而走暗箭,率军偷袭,直取西宁。 “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我家中有事还有老母,我不想死啊。” 守军之中,哀嚎声哭喊声混作一片,直吵得年羹尧头昏脑涨。 “够了!”年羹尧一声怒吼,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们若是不想死的,就随我来。”语罢,年羹尧一甩披风,扬长而去。 身后几十个士兵跟了上去。 年羹尧便率这数十人坐于城楼上,毫不慌张。 一小兵不解,问道:“年将军,咱们这点人马岂不是以卵击石?” 年羹尧自若依旧,笑道:“你可闻三国时诸葛孔明空城计退敌之事?” 小兵恍然大悟,却还是忧心忡忡:“这一招对罗卜藏丹津真的有用吗?” 年羹尧大笑着敲了敲他的头:“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何况那罗卜藏丹津素来多疑,我就豁出去赌这一把,我就赌他必然退兵!” 不久,罗卜藏丹津果然如期而至。 年羹尧坐于城楼之上,信手倒了一杯酒,冲着城下喊道:“罗卜藏丹津,在下年羹尧,敬你一杯如何?” 罗卜藏丹津见年羹尧身后不过数十人,他便如此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故而诈道:“年羹尧,我知道你使的是空城计,不用再装了,今日这西宁,我是取定了!” 年羹尧却是面不改色,直将杯中酒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既然如此,还请赐教。”年羹尧抬起头,扬了扬嘴角。 罗卜藏丹津的手下早已蠢蠢欲动,听得此言立马做出了攻城之势。 “慢着!”罗卜藏丹津大声喝止。 手下忙勒住了缰绳,不解道:“将军为何如此?” 罗卜藏丹津笑道:“年羹尧是何等人物,此人久经沙场,城府极深。他如此,城内定有埋伏,说不定是大队人马已到,故意引我们入局。我才不会上当哩!” 言毕,率军引退。 数日以后,年羹尧故意放出风去。罗卜藏丹津得知当日中计,懊悔不已。 此时岳钟琪已率大军赶到,年羹尧秘而不发。却令兵主动出击,攻击贼垒,敌军认为年羹尧兵少,不为防备,驱桌子山土番当前队,炮发,土番死者无算。 年羹尧见敌军士气受挫,立刻派遣岳钟琪前往。 岳钟琪兵至,直攻敌营,罗卜藏丹津败逃,仅率百人遁走。 这次大败罗卜藏丹津,年羹尧大受鼓舞,只是寒冬将至,便耽搁了下来,与罗卜藏丹津僵持了许久。 西宁的冬天格外地寒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岳钟琪见年羹尧独自站在军营外,裹着的战袍上堆满了残雪。 他默默走到年羹尧身侧,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怎么最快擒拿罗卜藏丹津。”年羹尧随口说。 岳钟琪知他敷衍,玩笑道:“若不是我,你怕是过不了这一关呢。” 年羹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就麻烦你陪我一起继续战下去。” 岳钟琪扼住他的手腕,仰天长啸:“舍命陪君子,想当年我已经做了一回,如今又有何惧?” 年羹尧拂去他脸上的雪,郑重其事说道:“方才是开玩笑的,若有一日,我不再是抚远大将军,我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坐我这个位置的人是你岳钟琪。” 岳钟琪忙啐道:“呸,好端端的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 年羹尧笑了,转而严肃道:“我说真的。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弹尽粮绝,我们也是死路一条。明日我会带大军昼夜兼程,直捣黄龙,收拾敌军残部。你就留在这里守着。” “什么?你要去送死?”岳钟琪拉住年羹尧。 “我不是去送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再说,我也未必是去送死,也许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年羹尧转身进了营帐。 岳钟琪知道,年羹尧是个倔强的人,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好言相劝,不过是白费唇舌。倒不如浊酒一杯,祭英雄,敬将军。 “我敬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岳钟琪无奈端起身畔一坛烈酒,闭上了眼一饮而尽。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还有人在等我。”年羹尧掀起帐帘。 “我也会等你,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岳钟琪笑笑,这句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年羹尧果然很快就出发了,雪越下越大,天气也越来越恶劣。 一片白雾蒙蒙,看不清前方的路。 年羹尧事先探查了地形,安排各路将士分道深入,捣其巢穴。 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大雪的天气,罗卜藏丹津怎么也不会想到,年羹尧会在这样的天气偷袭。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年羹尧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双方对峙许久,粮草实在难以支持,不得已便只能如此。 各路兵马遂顶风冒雪,迅猛地横扫敌军残部。年羹尧更是身先士卒,勇猛杀敌。直杀得昏天黑地,血流不止。 狂风卷集着暴雪,打在他的伤口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我一定要支持住,我绝不能输,我不能让胤禛失望。”年羹尧咬着牙继续浴血奋战。 罗卜藏丹津本就没有准备,又见年羹尧越战越勇,几乎不要命般猛扑过来,迫不得已,只好投降。 这一仗终于大获全胜,他身上的累累伤痕,便是最鲜明的战果。 胤禛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年羹尧凯旋的消息。 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生怕年羹尧出什么意外。他又恨自己,为何如此狠心,亲手将他送上战场。 这或许就是作为君王的代价。 再一次见到年羹尧的时候,他似乎又沧桑了许多。 青海的风霜雨雪,在他脸上刻画了一道又一道岁月的痕迹。 “臣幸不辱命!”年羹尧跪在他面前。 他是他的抚远大将军,是他的功臣良将,更是他的双峰,他的魂牵梦萦。 “快起来。” 胤禛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结了茧子,薄薄的一层,就像日出时升腾起笼罩大地的浓雾似的,掌心也粗糙了许多,仿佛经历了无数风刀霜剑,唯有在这里,能看到岁月带给这个男人沧海桑田的印记。这只手像一把带着血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胤禛从心底里升腾起一种怜意与悲悯,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只手靠近自己的唇,一粒滚烫的泪珠伴着他的吻,一齐落在年羹尧的手心。这吻随后便又落在了年羹尧的唇上,唇齿相缠,如火般炽烈。 此役过后,年羹尧立下大功,受封一等公。 而此时的年羹尧威镇西北,又可参与云南政务,成为了威慑四方的心腹大臣。
第37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千里传书表心迹
年羹尧收拾了东西,见过了父亲年遐龄,又进宫陪了妹妹年婉贞几日,便又匆匆回了西北。 他并非是不愿与胤禛多见几面,只是如今他作为镇守边关的大将,整个西北已经离不开他了。 回想起当初自己孤身一人初来乍到,人们多是对他嗤之以鼻。那时的他,便不能咽下这口气,发誓日后必将建功立业,为了自己,为了年家,也为了天下百姓,谋福祉。 也正是那时,他遇到了一生之中最令他心动的人。 因为这个人,他不再是那个单纯冲动的青葱少年,也因为这个人,他几乎抛弃一切,万劫不复。 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 岁月如梭,那个在山脚仰望的少年终于站在了山的顶峰。 他站着,迎着风,俯瞰众生,一切尽收眼底。 想他年羹尧一身傲骨,如今大权在握,又刚立下大功。抚远大将军,一等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少年时,只愿壮志凌云,一呼百应。 如今华发早生,心便老了。 从前,胤禛的皇位,要靠他去多;如今,胤禛的江山,要靠他去守。 以后呢,浮华过后,他对胤禛而言,又算是什么? 年羹尧沉默。不知不觉中,他觉得自己冥冥之中,已经失去了什么。 这凛凛寒风中,孤身一人,独饮,独醉。 人们见了他,或是毕恭毕敬,或是敬畏恐惧,即便是岳钟琪,也时常不在身边。 这时的岳钟琪俨然成为了他的左膀右臂,任何军务,只有交给岳钟琪去办,他才能放因如此,岳钟琪每日忙碌,不见身影。 这些日子,他常常上折子给胤禛。折子里并没有什么军国大事,更像是一封封家书,将他在这里的生活向胤禛徐徐道来,好让他放心。 这日,年羹尧忙碌了一日,本是身心俱疲。突然瞥见桌上堆着的一摞书信里有胤禛批阅过的折子。 年羹尧心中一动,他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地打开,可这时他竟然有些犹豫。 如果打开了折子,里面只有一句平淡无味的“朕知道了。”不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连他自己也会嘲笑自己。 年羹尧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是在战场上面对劲敌孤注一掷之时,也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他的手连同他的心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起来,而奏折,也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点一点被翻开。 年羹尧仔细瞧了瞧,原来是一行朱红色的蝇头小楷。细细读来,却是关于一个放牛老人的笑话。 年羹尧扬起了嘴角,胤禛大抵是知道他在这里孤苦,故意写些笑话来逗他。 “能在奏折上写笑话的皇帝,你还是头一个。”年羹尧的笑意一点点放大,最终整个军营都回荡着他放肆的笑。这笑声,飘上云霄,飘过万水千山,最终又回到紫禁城。 胤禛,你听见了吗? 孤寂的夜总是星月寂寥。 “胤禛,若你在身边就好了。”年羹尧坐在空旷的草地,抬起头望着缺了半边的月亮,忽然笑了。 “笑什么?”岳钟琪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我笑你啊。”年羹尧又笑了笑。 “笑我?我有什么可笑的?”岳钟琪挠头。 “我笑你没日没夜地一头扎在军营里,比我这个大将军还兢兢业业。”年羹尧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岳钟琪脸上的笑突然凝固了,急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年羹尧本是无心之说,未曾想他竟然当了真,解释道:“咱们兄弟俩何时生分到这个地步了,你的为人我最了解,难道还会怕你夺了我的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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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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