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子昏聩,奸佞横行时,他便杀天子,除奸佞,还大祁一片清白世道。小皇帝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也会想办法在天浮寺一役中叫他“遇刺身亡”,再取而代之。然而小皇帝虽稚嫩年幼,却并不是个不辨忠奸,不体恤民间疾苦的纨绔天子。他身上没有先帝的影子,步年相信在陆相教导下,他将来必定会成为一个明君。 甘家气数未尽,龙气不绝,他却身中奇毒,命在旦夕。这或许就是老天给予他的警示……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话音落下,他便将手中药丸一口吞下。 宋瞧又急又气,却也无可奈何。 *** 莲艾从未想过步年会拒绝自己为他试药。在他看来,步年就算心中有他,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没有苍生重要,没有国家大义重要,更没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们一个是云,一个是泥,云能拥抱尘泥,不怕染黑自己,便已是泥的幸运。 这世间有没有“莲艾”,不会有任何影响,可这世间若是没有了“步年”,大祁的疆土谁来守?百姓们谁来护?天子又有谁来看顾? 那个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打马游街,被鲜花香帕包围,被赞誉荣耀笼罩的少年将军,心中装得是家国天下,是时和岁丰。 世人皆认为步年是窃国者侯,莲艾却说他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步年所做的每一件事他不一定懂,但绝不会是不利于大祁的事。他不会为了儿女情长停下前进的脚步,更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就放缓自己的计划。 他有大爱,便很难顾及眼前的小爱。 莲艾都明白,他不怨恨,也不委屈,他只想为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亦为大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步年会将他关起来。 便是在步年那一停顿,最终又离他远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步年可能要做的事。他拼命挣扎,心头涌起山呼海啸般的恐惧。他明明是要救步年,为何事情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步年若就此死了,他又该如何自处? “放我出去!”莲艾虚弱地拍着门扉,脸上全是泪痕,“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也不知他到底拍了多久,喊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锁被打开,从门外进来一个侍卫模样的汉子,身后跟着粉紫。莲艾一见粉紫手中捧着一只瓷碗,碗里有一颗药,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支撑不住晕过去。 “将军呢?”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就也抖得不行。 粉紫垂下眼,什么也不说,只将手里的碗捧到他面前:“请公子服药。” 莲艾愣愣望着那碗里的药丸,捏住了送到唇边,雪白的药丸衬着唇边的鲜血更是显眼又刺目。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将那个字眼说出口,怕说出来了就应验了。 粉紫抿了抿唇头依旧低垂着,还是那句话:“请公子服药。” 莲艾见她什么也不肯说,便只好将药乖乖服下。服下后,几乎立竿见影,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感觉立马消退大半。 这肯定就是焚天的解药了。 莲艾抓着粉紫的双臂,有些激动道:“步年有没有吃下解药?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自己试药了?” 粉紫被他抓得胳膊都疼了,又听他声音哽咽,知他是真的急了,叹了口气,终于抬起了头。 “将军无事,只是……”粉紫似乎不知道要怎么说,“只是很生气,说等解了你身上的绵绵,就将您送回中州去。” 只是听完前半句,莲艾的心头便一松,整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软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粉紫的后半句,然而只要步年没事,别说将他送回中州,就是将他送到寺里吃斋念佛一辈子,他也是肯的。 他身上都是很冷汗,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没了,人一下子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就瘫坐到了地上。 “公子!”粉紫眼明手快要去扶,但莲艾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她一下子也有些扶不起来,还好一旁侍卫搭了把手,两人一起将人扶到了床上。 莲艾躺在床上,手紧紧握住粉紫的手腕,不住确认:“将军真的没事是吗?你可千万别骗我。” 粉紫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公子放心,奴婢是不会骗人的,将军真的没事。只是梁大夫说了,将军的毒封得有些久,就算现在解开了,眼睛恐怕也不会像过去一样好了。” 莲艾这才真正放下心:“没关系,以后我可……” 他想说以后他可以做步年的眼睛,可转瞬想起步年已经不想见他,要将他送回中州了。他声音一下子低落下来,但仍是对着粉紫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 “你回去告诉将军,说我知道了。” 他身体到底是有损的,这一晚在客房睡下,直到第二日午时方才起来。 一睁眼等着他的便是苦涩的汤药,粉紫说他身体亏损,要多补补才能补回来。莲艾不知道这碗汤药里有多少名贵的补品,只觉得喝下去后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特别是胃里,已没了昨天那样的难受劲儿。 一连三天,莲艾哪里都没去,就歇在客房。他很想见见步年,亲眼确认他的安危,只是怕对方不愿见他。 粉紫将一碗补药端到他面前,轻声道:“公子,明日梁太医会为您来解蛊,等蛊解了,将军就会派人将您送回中州。您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奴婢替您收拾一下吧?” 莲艾接过了碗,闻言手顿在了半空:“这么快吗?”看来步年是气狠了,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了,“你为我,去问将军取一样东西。”他睫毛轻颤着说道。 第二日,梁绍如约来给莲艾解蛊。 只要有左翎雪的血来做引,绵绵便很容易解开。梁太医做了一番准备,将一块白布卷交给莲艾,让他咬着。 “取这蛊时会很疼,公子可要忍住了,老朽尽量动手快一些,不让你受太多罪。” 绵绵这都是莲艾第二次解蛊了,早已知道其中厉害,点点头,他将布卷递到嘴边,道:“我知道的,麻烦您老了。” 梁绍不愧为皇城御医之首,取蛊只在一瞬间,只是为了等那雌雄双蛊行到脖颈后的哑门穴,着实让莲艾又受了回罪。 莲艾睫毛上满是汗水,轻轻一眨便要落到眼里。而他鼻头鬓角甚至脖颈里分别也都溢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般。 可能是连日进补有了成效,也可能是他现在身体比之从前要强健不少,这次取蛊竟然没有晕过去,仍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气。 “好了,今后这蛊便不会再对公子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了。”梁太医站起身,接过一旁药童递上来的湿巾擦了擦手。 莲艾吐出口中之物,无力道:“多谢梁太医。” 一旁粉紫见终于结束了,连忙冲上去替莲艾擦去满头汗水,又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下。 “终于好了,我在一旁看着都快吓死了。” 梁太医将装有两只小虫的瓷瓶往怀里一收,就要去找步年复命。 “公子好好休息,老朽这就告辞了。”他招呼一声,药童便拎起药箱跟在他身后就要往外走。 “等等,”莲艾忽地叫住梁绍,“梁太医,这两日将军身体可还好?” 梁太医捋了捋胡须:“将军正当盛年,又常年习武,恢复起来很快,就是他那双眼睛,就不见光,要适应些时日才能慢慢解下覆在眼上的布。” 莲艾最是担心步年的身体,怕留下什么旁的后遗症,现在听梁绍这样说,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他本来就想好了等步年的毒解了,他就回中州见一见赫连老爷和赫连夫人,现在步年送他回去,倒也正好。 只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步年才能气消,才能同意见他。 在将军府的最后一夜,他睡得很沉,睡梦中总觉得有人看着他,他勉力睁开双眼,却发现天光微亮,房里一片寂静,什么人也没有。 许是被梦魇住了…… 他两次离开将军府,都是只有粉紫送他,上一回两人都不知道此去有没有相见日,这一回倒是都知道还会再相见,只是不知道要多久。 粉紫将包裹递给他,有丝无奈:“将军的脾气真是又臭又硬。”她本不该说主子的不是,但实在是忍不住了。 莲艾摇摇头,话语里没有怨怼:“他是将军,讲究纪律严明,人人都听从他的安排,该是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的。” 粉紫叹口气,要他多保重身体,一回中州就叫人送信来报个平安,说了许多嘱咐才放他离开。 莲艾坐到车里,马车缓缓前行,他打开粉紫给他的包袱,里面躺着一块熟悉的平安锁。 他拿起那锁,笑着放在手心摩挲了下,重新戴回了自己身上。 眼见马车行到看不见了,粉紫这才转身进了府,一路往步年书房而去。 到了今日,步年的眼睛已可以视物,只是看东西模糊的很,让他很不习惯。 他原本是想看看书,结果那字太小,看得他头晕,便索性丢到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粉紫进来时,正巧见到他后仰着坐在椅子里,一手还不停捏着鼻梁位置。 “送走了?”多亏了看不见的那几个月,步年现在不用看,光靠听就能知道是谁来了。 粉紫福了福身:“刚走。” 步年“嗯”了声,不说话了。 粉紫等了等,见他不出声,忍不住道:“将军,就一直让公子待在中州了吗?” 步年睁开眼看向她,缓慢道:“该他回来的时候自会让他回来,这个不用你操心。” 粉紫赶忙垂下眼,不敢再多言。
第四十六章 莲艾已经有小半年没回中州了,一回赫连府便被赫连夫人叫过去好一通数落,说他净想着玩,怎么能这样久都不回家。 “是我的错,让娘为我担心了。”莲艾望着赫连夫人一如既往慈爱的面容,只觉得这几个月恍然如梦一般。 赫连夫人轻抚着他的脸颊:“娘总觉得你出去这些时日瘦了,是玩累了还是受苦了?” 莲艾将她的手拿下来,握进掌心里,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因为太长时间没吃娘做的甜汤,馋瘦了。” 温暖能有赫连夫人这样的娘疼爱他,酸涩他不是真正的赫连艾。 从赫连夫人房里出来,他脚步不停地又被赫连秋风叫到了书房训斥,他一路回来,赫连秋风该早就收到了京城里来的消息,知道了不少事情。 “你说说你,怎么想的?”赫连秋风一拍桌子,“怪不得将军要生气,你做事太欠考虑了!又是绵绵又是焚天,你要是有个好歹,你有想过家里人的感受吗?” 莲艾低垂着眼,这次是真心认错:“是我欠考虑了,当时左翎雪就给我两个选择,不吃下焚天就要当着我的面毁去它,我想着我来试药总比将军二选一要好,就吃下了……” 但他没来得及想,要是他死在了京城,死在了焚天下,赫连夫人再次失去了失而复得的儿子该有多伤心,赫连秋风和赫连老爷又该有多难受。 赫连秋风一瞪眼:“哪里好了,你跟我说哪里好了?你的命就不是命,你的命就不值钱了吗?我过去总以为你是最乖的,想不到你是个主意最大的,你不跟我商量就算了,竟连将军也瞒着!” 赫连秋风足足训了他半个时辰,训到开饭,赫连夫人来叫人了,他才意犹未尽的停下了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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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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