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不远处,名帖则由家仆递到守军将士手中,先来和后到的都一样等着,没什么优势可言。 眼见日头西移,步年却仍不见任何人,派家仆去问,也只说将军事务繁忙,还抽不出空。 这上将军怕是不会见他们了,有几家已经打算离开,刚要调转马头,那边传令小兵从营地里大步走出,在一排马车前高呼道:“哪个是赫连艾?我家将军要见你!” 莲艾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掀开车帘跳下车的:“我就是!” 背后顷刻响起议论之声,都在奇怪怎么步年不见别人,独独见了赫连家的人。 “难道赫连家送的东西更合将军心意?”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赫连家可是有护驾之功的,将军见他家的人也不奇怪……” “是啊,我听说他家可有圣上亲赐的牌匾和铁券!” 莲艾心中唯有欣喜,完全无视了这些声音。 步年肯见他了,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消气了? 他一路跟着小兵来到步年的营帐前,小兵对着帐门说了声:“将军,人已带到了。” 门里不多时传出步年熟悉的声音:“让他进来。” 小兵撩开帐子,莲艾道了声谢,弯腰钻了进去。 步年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待,这营帐便也是最简单甚至简陋的,内里并无什么家具,只一张铺在地上的床铺,以及一只摆放茶具的小机。 莲艾进入营帐后,第一眼便瞧见他盘腿坐于蒲团上,正在机前饮茶。机上放着几本书,该是他日常解闷的闲书。 他不叫坐,莲艾便不敢私自坐下,只好走近几步,站到他身旁。 不见时不觉得,如今见了面,才觉相思入骨,他是想他的。 莲艾见对方不理他,拿他像当空气,便也不再顾忌许多,目光描摹着对方分明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坚毅的双唇,仿佛要将这两个月无法相见的缺全部补上一般,视线唯有露骨可形容。 步年便是再定力超然,也有些吃不消。 他一手执杯,转头望向莲艾,质问道:“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莲艾见他终于和自己说话了,便觉得胜利已在眼前,对方离气消也不远了。 “我想你了。”莲艾用着自觉最乖顺、最哀切的表情如此说道。 步年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里似乎涌着猛烈的情绪。 “过来。”他哑声道。 莲艾并没有这样直直走过去,而是弯下膝盖,四肢着地,一步步,像只温驯的猫儿般爬了过去。 步年坐在地上,看他这样一点点爬过来,最终跪坐到了自己面前。他露出这样顺服的姿态,实在叫人再不好生他的气。 然而…… 步年本以为自己气消了,但方才见到莲艾时,那火气却又上来了。 “如今你这样听话,又是做给谁看?”步年钳住他下颚,迫他抬头,“你不是很有主意,很会自作主张吗?” 莲艾的身形在高大的步年面前,显得十分纤细脆弱,他平日里都不会用额带遮住额头上的伤疤,如此一来,便越发楚楚可怜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将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罚也罚了,难道还不能原谅我吗?”莲艾仰着头,眼里闪着动人的水光。 他认错认得这样干脆,倒叫步年看着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加重了指间的力道,咬牙切齿道,“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可乱我心者。” 过去莲艾或许会为这样一句话感到害怕,现在却已不会了。他甚至觉得,这就是步年式的情话。 “我死了,再无人可拨乱将军心弦,将军心如死水,该是多寂寞。”莲艾握住他的手腕,感到他松了力道,便将那只温热的大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无比眷恋地磨蹭着。 步年盯住他水嫩的唇瓣,拇指稍显粗鲁地揉弄一番,直到唇色变得嫣红才罢休。 “我最恨别人自以为为我好,你若以后再这样,就不要想再见我。” 莲艾微微张着唇,不用费力便能见到他口中柔软的粉色舌尖,步年眸光渐深,手掌改为按住他脑后,倾身上前吻住他的双唇,含住了那缭乱人心的香舌。
第四十八章 莲艾将压在衣服下的长发勾出,正要走,步年叫住他。 “最近可能会不太平,乖乖待在中州哪里也别去。”想了想,他补上一句,“别老惹我生气。” 莲艾抿唇一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知道了。”
白术岔开腿坐在一堆木柴堆上,正与半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眼一抬,便看到莲艾从步年营帐里出来,面色潮红,发髻凌乱,一看就知道做过什么。 白术取下嘴里叼着的草茎,冲莲艾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老大,你觉得如何?” 半夏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并没有见到脸,但从对方穿着身形以及出来的地方看,不难猜测那是谁。 “将军的人,怎可随意任我们评价?”半夏语气淡淡,一脸正色。 白术觉得他样样都好,唯独就是太正经了,平时连说个笑都不会。 “你好生无趣!”他晃着手里的草茎,“我觉得他挺厉害的,能让主子变得不像主子。嘿嘿,百炼钢也怕绕指柔。” 半夏漆黑的双眼缓慢移向白术,虽然现在在官阶上,白术要更高一些,但半夏永远是十二死士的老大,这点绝不会变。 “不要多言。我说过很多次,作为死士,你有些太爱管闲事了。”他本就是来找步年说事的,只是到了跟前才被告知里面有人,他只好在外等待,与路过的白术就这样聊了起来。这会儿莲艾走了,他也好继续去找步年。 白术对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做了个怪脸,嘴里小声嘀咕:“这怎么是闲事?他以后可能会成为我们‘主母’耶!” 莲艾往马车上走的时候,腿肚子还在发颤,等坐到车室里,才算呼出一口气。 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一边趴着车窗往外看,远远看着步年那顶帐篷,目光缱绻又温柔。 看了一会儿,他将视线从外面拉扯回来,端正在车室内坐好。马车略有颠簸,拉着他一路前行,等回到赫连府时,差不多已是用晚膳的时间。 饭桌上大家都在等莲艾回来,谁也没先动筷。赫连夫人不住观望门外,当看到莲艾出现在门口时,脸立马就亮了。 “回来了回来了。” 莲艾之前提过两回让赫连夫人不用等他用饭,然而对方表面答应得好好的,事后却还是会继续等他。他知道对方是不会听他的了,也就不再坚持。 饭桌上,赫连夫人说起自己有个旧相识,两人是未出阁前的好姐妹,后来一个嫁到中州,一个嫁去了荆州。最近她们重又书信联系上,对方说自家有个小女儿,想来中州游玩,托赫连夫人照顾一二。 赫连夫人对自己两个儿子道:“你们可要多照顾照顾人家。” 赫连秋风一听他娘这话就头疼,实在太像做媒的了。 他连忙找托辞:“我最近有些忙,让小艾陪陪人家吧。” 莲艾捧着饭碗,微微一愣,他倒确实没事,可以一尽地主之谊。 于是他点点头道:“好,我来陪。” 赫连夫人马上要发火的表情这才及时收住,换上一副温柔浅笑:“还是小艾最听娘的话,只有小艾陪也好,方家姑娘只比你小两岁,你们一定处得来。” 这下连莲艾也听出赫连夫人想要做媒的心了。 他笑得干巴巴,不忍拂逆对方,只好道:“我一定尽量让方姑娘宾至如归。” *** 甘焉谋逆失败后,他的人马四散奔逃,左家遭到的追击最多,也最为狼狈。相比起来,甘焉另一臂膀,风雷掌钱家逃出京城后,迅速回到了梁州老家,在充足的钱粮人马的支持下,得以喘息,逃进了梁、中、荆三地的边界——大清山。 大清山山脉自梁州地界一路蜿蜒,当中分有两岔,分别形成了中州与荆州的边界。山上多悬崖峭壁,树木葱郁,野兽横行,因地势复杂,反倒成了钱家藏身的好去处。 钱家虽身为江湖人,却半点没有江湖人的侠气,反而嗜钱如命,满身匪气。甘焉做摄政王时便在梁州鱼肉百姓,祸害乡里,这会儿逃命逃到山里也不安生,想着身上钱银总有用完的一日,决不能坐吃山空,竟占山为王,做起了那山贼的营生。 钱家以风雷掌起家,山寨便也起名叫做“风雷寨”。 左翎羽跟着冯漳等人,躲躲藏藏,不能说历尽千辛,但也是费了诸多功夫才找到这风雷寨的所在。 他们一个个满身脏污,就跟讨饭讨了一路的乞丐一样,身上没有干净的地方。 左翎羽从以前就不喜欢钱家的做派,知道他们做了山贼后,更不想来投奔他们。奈何冯漳等人并不听他的,觉得他们已经是山穷水尽,行到末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钱家与左家一样,当家的都在天浮寺一役中身陨,唯独留下根独苗,带着剩下的弟子风雨飘摇,不见出路。只是与左家不同的是,钱家少主钱泽良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是风雷寨说一不二的大当家。 “小羽啊,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如何对得起左伯伯!”钱泽良光嚎不掉眼泪,拉着左翎羽的胳膊一通拍,“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了,跟着哥哥做买卖,发大财!” 左翎羽打量着简易却舒适的山寨内部,再看钱泽良面色红润,精神十足,知他这些天定是过得不错。 “什么买卖?”左翎羽问。 “山下只要从我门前过的商队,都要留下买路财。”钱泽良一脸得意,“要是没有商队,我就去绑肉票,让他们的家人付来赎金,不然就杀了祭天。” 左翎羽心里早有准备,却仍是被恶心得不行。他皱着眉,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厌色,一旁冯漳见了,立马挤开他对着钱泽良抱了抱拳。 “以后小的们就都跟着大当家你混了。” 他一脸谄媚道。 左翎羽站在一旁,眼看自己的师兄弟们将钱泽良团团围住,不住恭维讨好,脸上都是他全然陌生的表情。 气节丧尽,志向不再,尽是阿谀奉承,巴结逢迎。 他是谁?他们又是谁?这世道怎么了?为何死的不是他? 他就是死了,也好过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阿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人…… 这就是肩负左家未来的希望。 *** “啊啊啊!!!” 左翎雪脸色煞白,嘶吼着抬起胸膛,脖子上青筋毕露,眼里血丝更是根根浮现。 稳婆满手鲜血,急得满脑袋的汗:“再用力,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你不用力孩子就要没气啦!” 许是底子没打好,也可能是怀了双胎的关系,仅仅七个月,左翎雪便破了羊水。而更要命的是,第一个女孩出生后,她已经力竭,第二个就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来,竟有了难产血崩的迹象。 血水一盆盆往外倒,整个床褥都被鲜红的液体浸湿。 稳婆还在不断让她用力,可她已经没有力气。 往日的神采逐渐从她那双明艳的眸子中流逝,如同两颗迷人的宝石成了最普通的石头。 她视线往右,看到正被嬷嬷抱在怀里的襁褓,那里裹着她的女儿。 她的孩子,不会允许在她身边停留一天,一出生就要被送进后宫由太皇太后教养。可谁都知道,太皇太后风瘫多年,根本不可能有心力养育孩子,都是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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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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