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二握着她的小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想到他自己五岁时候遇到的人做过的事都不记得了,便觉得左云珠迟早也会忘记吧。 时间能抹平一切,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 余婶娘见自己劝不下左云珠,干脆上前动手将她抱了下来。 她伸出一指指着小丫头,严肃说道:“你不乖,不好好吃东西,小黑不回来了哈!” 左云珠皱了皱两根秀气的眉:“可我早上吃过了,我爹说我太胖了,下午不能吃点心了。” 余婶娘心里大骂左二不会养孩子,她捏了捏左云珠软乎乎的脸颊,道:“别听你爹的,咱们云珠一点儿不胖,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吃得少了怎么长个儿?” 左云珠其实也不觉得自己多胖,她现在正好,打架一扑一个准。 于是在余婶娘的悉心劝说下,左云珠吃上了小点心,吃得两腮鼓囊囊的,嘴里没咽下去,手上又抓两个。 “婶娘你说小黑为啥要走啊?他不喜欢我吗?”想了想,“还是不喜欢我爹?” 她长这么好看,也不是烦人的小孩,小黑该不是因为讨厌她才走的,那就只能是不喜欢她爹了。可是爹也是很好的呀,小黑为什么不喜欢呢? 要是小黑留下来做她娘,爹一定会待他很好很好,和待她一样好的。 “你爹每天还去铁铺呢?大人哪能没点事做?他做完了自己的事,自然就来找你了。” “大人可真烦啊!”左云珠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余婶娘也跟着叹了口气。
雁翎刀细长上翘的刀尖刺入人体,霎时鲜血飞溅,将银色的罗刹面具染上斑斓的赤色。 顾微澜缓缓抽出刀身,那脑满肠肥的商人喉咙里发出“赫赫”之声,眼一翻,歪斜地倒在马车内,片刻便没了气息。 他看也不看那尸体,撩开车帘一跃而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扶着刀鞘利落归刀入鞘。 雁乡见他完事,从远处高耸的树枝上轻功跃下,轻灵的就像只鸟儿。 “走吧?” 顾微澜看了看天色,用沉闷的音色道:“你先走,我还有些事。” 少年皱了皱眉,见他搭在刀身上的手指不住摩挲鞘口的位置,没忍住多了句嘴。 “你接这个任务,是不是因为这里离由西村近?” 这样一个任务,杀的不是什么江湖名宿,也不是朝廷大官,不过一奸商而已,他一个人就能完成,偏偏顾微澜也要来凑一脚,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另有目的。 顾微澜用沾了血的面具面对他,虽看不到表情,但被那面具后黑洞洞的眼睛一盯,足以叫人胆寒。 雁乡有些后悔多那句嘴,垂下眼道:“我知道你不爱听,可师姐不是傻子,你这样她迟早是要察觉到的。” 钱不够虽说只有师姐之名,但其实严格说来是他们的师父,只不过她不爱人将她叫老了,硬让他们拜了块牌位,要弟子们全都叫她师姐。 顾微澜比他入门早,他记事时对方就是钱不够最信赖的弟子,甚至已有将山海阁传给他的打算。 雁乡记得自己曾经因为好奇问过钱不够,为什么那么多弟子里唯独挑中顾微澜,那个女人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笑得格外渗人。 “他是孤狼,没了狼群,活一天是一天,报完家仇后活着和死了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这样无欲无求,跟个活死人一样的人,实在很适合坐这个位置。罗刹就该这样,没有软肋,没有爱恨,只为杀戮。” 雁乡眼角瞥到那把漆黑的刀鞘,低低道:“你要他们好好的,就要离他们远远的。” 顾微澜五指一收,紧紧握住刀身。 雁乡以为他要抽刀,整个人都绷紧了。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对面都没动静,他一抬头,面对他的仍是那张冰冰冷冷没有表情的面具。 “我不会靠近他们,我就……远远看一眼。”顾微澜道,“就一眼。” 雁乡呼吸都轻了,他不觉得这是对方在跟他作解释,但那个语气实在是……让他有种顾微澜在苦苦哀求他的错觉。 这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让他一时有些怔愣,话不过脑就说出来了。 “那你,那你看完早些回来,别让师姐起疑。” 顾微澜轻轻颔首,转身跃上枝头,几个飞纵,消失在了少年眼前。 雁乡说的不错,那里离由西村很近,近到顾微澜只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村头。 他说远远的看一眼,就真的是远远的看着。挑了最高的那棵树,蹲在树顶的枝干上,远眺着那间山顶上那座小小的草屋。 他脱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俊秀的面孔,山间的风吹在他脸上,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此时正是傍晚,左云珠在院子里同小白玩耍,左二则在屋里做饭,一切与他离去时一般无二。 炊烟袅袅,青山围绕,一抹粉色的小小身影蹦蹦跳跳与白狐狸追闹着,忽地便摔到了地上。 只是一般的擦碰,小丫头是眼都不带眨一下,拍拍裙子就能站起来。可这回不知道摔到了那里,竟是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叫顾微澜心乱如麻,他手指抓着树干,身体不自觉向前倾了倾,正要掠过去查看,左二听到响动匆匆从屋里出来了。 “怎么了?来,让爹看看?” 左二一见左云珠趴在地上,吓了一大跳,忙将她扶起来。 “呜呜呜呜,爹……我嘴痛!”左云珠嘴上全是血,门牙的地方空空荡荡的,左二一看地上,果然躺着两颗带血的牙齿,正是小丫头掉的。 “你这是把门牙摔掉了啊。”左二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和血,不住安慰她,“好了好了没事了,还会长出来的!来,爹带你去漱漱口,过会儿就不出血了。” 还好丫头门牙尚未换过,不然这掉了长不出,以后可怎么嫁人。 他越想越后怕,牵着左云珠的手将她带到院中水缸旁,忍不住再次蹲下身告诫她:“以后走路的时候要当心些,要是把鼻子眼睛摔歪了,你可就没这样好看了。”想了想,他补上一句,“小黑会不喜欢你的。” 左云珠没了门牙,说话漏风:“辣……辣我以后少心些” 左二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舀了瓢水漱口。 “对,吐掉,再喝一口……”他忽地住口,警惕地直起身,往远处密林看了过去。 几乎是他视线落在那处的下一瞬,一群不知名的雀鸟呼啦啦腾飞而起,向着夕阳方向飞去,那刺人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他皱起长眉,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待迈第二步时,便被身后一只小手抓住。 “铁,你看色么?” 左二握住左云珠的手,看了那处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了,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冲女儿笑道:“没事,进屋吧,饭做好了。”
13 药香浓郁的卧室内,座首是名消瘦苍白的男装女子。 顾微澜单膝跪在离她不远处,垂首听命。 女子素颜朝天,既不戴首饰,也不梳女髻,甚至惊世骇俗地剪了头板寸,头皮上盖着绒绒一层发茬,瞧着就跟个出家女尼一样。 “这位勋贵身边守备严密,你可要当心些。”她靠在柔软的扶手上,说起话来病气恹恹,眼皮都要耷拉下来。 “是,我会注意些。” 顾微澜领了命令就要离去,起身刚要走,又被叫住。 “小顾,我近来身子越发虚弱,你要做好随时接手山海阁的准备。”谈到自己的生死,她脸上毫无异色,一派寻常,“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 顾微澜睫毛几不可查地一颤,抱拳朗声道:“是!”
余婶娘惯常看护的一共有三个孩子,除左云珠外,还有村里农户的女儿玉娘以及屠户的女儿三妞。 这其中,数三妞与左云珠最不对付,先前嘲笑左云珠没娘疼的也是她。 三妞自从上次被左云珠打了顿,老实了不少,但后来左云珠毛一个月不见人,她渐渐也忘了对方的厉害,又开始皮起来。 “这身衣服是我娘新给我做的,好看吧!”三妞转了圈,展示着自己花花绿绿的新衣。 左云珠趴在窗口,闻言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丫头呀,你娘有给你做过新衣服吗?” 村里大人从不叫左云珠大名,一般都以“丫头”代称,三妞便也称对方为“丫头”。 左云珠瘪了瘪嘴,一副隐忍的表情,她自从没了门牙后期就不爱说话了。 三妞见她不理睬自己,越发嚣张:“听说你门牙摔掉啦?今后你就不是咱们村最好看的女孩子了!”她朝一旁玩风车的玉娘一抬下巴,“以后我才是村里第一好看的女孩子,玉娘第二,你只能做第三!” 玉娘懵懵懂懂抬起头,细声细气道:“我还是觉得丫头比较好看。” 三妞差点被她气歪了嘴,她恼火地一把抢过玉娘的小风车,怒吼道:“你闭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许插嘴!” 玉娘被她抢了风车,立马泪眼朦胧绞着自己手指,咬唇不敢说话了,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可怜样。 三妞见她如此,很有种称王称霸的快感,但还没等她得意够,身子就被人推了把,同时手里的小风车也被夺走了。 左云珠比三妞长得高些,视线微微向下看着她,很有些俾倪之感。 “丑八怪。”这三个字都不需要顶着门牙说,故而她说来十分字正腔圆。 三妞被她这诛心的三个字砸得眼冒金星,悲愤不已。 “你才丑八怪!你还没有娘!” 左云珠冷冷道:“我有。” 三妞一愣,继而用更尖锐的嗓音道:“你没有,你骗人!你就是个没娘的孩子!” 左云珠不自觉也跟着提高了音量:“我有,我爹给我找了个娘!你有娘又怎么样!你娘那么丑!我娘比你娘好看多了!我也比你好看多了!连玉娘都比你好看!” 三妞从未遭到过这样赤裸裸的羞辱,当即涨红了脸,鼻子里呼哧呼哧,五官慢慢扭曲,最终化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余婶娘匆匆自灶间出来,两手往身上胡乱抹了抹,急道:“怎么啦这是?怎么又吵架了?”
顾微澜一路疾行,在高耸的枝丫间纵跃,黑衣坠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清浅的呼吸再维持不住,从嘴里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停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干脆一把掀了面具,露出那张没有血色的年轻面孔。 背后的追兵犹如附骨之蛆,如何也甩不掉,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能听到犬声渐近。 顾微澜抿了抿唇,将手中带血的面具用力朝一个方向投掷而去,随即运起轻功向着相反方向逃离。 钱不够说得没错,这位勋贵的确家大业大守备严密,门客中也不乏高手,他百般小心还是叫人发现,被围捕至此。 脚步踉跄着落到地上,他捂着伤处朝前走了两步,隐隐听到水声,再往前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走到了一处悬崖瀑布边。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顾微澜只思量片刻便助跑几步,一跃跳下悬崖,落进滚滚水流中。 追兵追至崖边,狼犬嗅闻着血迹,朝着悬崖下拼命吠叫着,却已是遍寻不着顾微澜的身影。
左二牵着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往家的方向缓步走着。 “别哭啦,明明是你把人家气哭了,怎么这会儿反倒自己哭起来了?” 左云珠抽抽噎噎踢着前路一粒小石子,本就说话漏风了,现在还要加上浓重的鼻音,左二要很认真听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1 首页 上一页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