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石头在日落前分开。 我斜倚书案自袖中掏出一片平仲叶,在烛光前举了半夜,心里比陈元寝屋还要纷乱不堪。研墨提笔,于其上画了远山横斜小舟泊岸、再有舟中一豆灯火温暖寒秋。 最后蹬靴上榻,捏着叶柄浅浅睡了会儿。 做了个极为短暂的梦。寒风一吹漫天金黄树叶飞舞,飞着飞着成了一双双上下的蝴蝶。我伸手去够、去捞,抓到的蝴蝶却都成了破碎的平仲叶,簌簌从指缝散落。 真是不详……我揉着眼睛醒来。不过我一向不信这些东西,所以很快便将其忘了,兴高采烈爬起来挑选穿出门的衣物。 梳洗罢,去后厨用食盒盛了朝食便乐滋滋去找梁山泊。 渐近寝房我远望见一立一坐两人,瞬间气息一窒、放慢脚步。 祝应台没有看我,掩面打了个哈欠。梁山泊举起手挥动两根手指。 无量天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苦?转身逃开已然来不及,我欲哭无泪极缓地朝那两人挪去,然后将食盒往石墩一放。 我想说我突然头晕,恐怕走不了了吧。但对上梁山泊满满期待的笑颜怎么都开不了口。 上路后我故意落下祝应台两步,拽过梁山泊压低声音道:“你带他干嘛?” 梁山泊也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覆掌道:“早上不小心把他吵醒了。他问我去哪儿,我说你和划船。他便道还从来没有进过钱唐城、方便带他一个吗。” 操,祝应台什么时候这么自来熟了。我略无语:“那你不能说不方便吗?” “就一次嘛。”梁山泊冲我眨眨眼,“况且我和他真当一见如故,总感觉此人熟悉又亲切,对上了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平复了会儿,龇牙故作凶狠道:“就这一次啊。” “嗯。” 我抬头看了眼天,第一次希望金乌箭似的咻一下就被射入扶桑。 -------------------- 渣攻,渣攻!
第11章 我们又去了灵隐寺,因为梁山泊说有东西要还。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光头,他探头探脑见到我三人后咦了一声,拍手笑道有趣、紧接着被老光头笑眯眯捂了嘴巴。 老光头打了个佛号,请我们到客舍稍候片刻、吃一碗热茶。 左手梁山泊右手祝应台,我简直如坐针毡、一碗茶吃得满头大汗,不住拿衣袂擦拭额角鼻尖。一碗茶落肚,老光头果然前来临走梁山泊,一间屋子仅剩我与祝应台。 他轻咳两声,我便知道:来了。于是抖着手放下茶碗。 “丹砂手串怎么在他身上?”祝应台支颐状似漫不经心道,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小时候多病多灾,路过道士说我天上童子贪玩下凡留不住、是以给了那丹砂手串镇魂,从小到大听从我娘唠叨没有一刻离过身。“觉得他戴好看,随手给了。”我努力扯出一个轻佻的笑,但貌似不奏效,祝应台并不很信。 他垂下眼低头拨弄腰间茱萸香囊流苏,哦了声,半晌后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还……可以?”我看着他脸色试探说道。 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骨秀神清的少年抬眸对上我的眼:“大半年不见,你怎么好像很怕我?” 我不语,表面镇定与他对视,实则心虚不已,怕一开口就露了馅。我本想问问你为何装作不认识我,但一想或许他早先也只是看在我爹面上带带我,又细细一想发现确实如此、祝应台好像从未对我过分热切,只是我说什么他都尽力去做罢了。 想通这一关节我便明白过来想必他是嫌弃我,到了书院自然能不与我扯上关系就不扯上。便如此刻,尚在上虞时他于我面前何尝摆过这般姿态:慵懒的,却近乎咄咄逼人。 像是刀片反复刮磨心口。我兀自挺直脊背端坐,魂魄却已化作一滩烂泥。 “嗳,你知道么,我昨日走在书院很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食指轻扣膝盖,“听闻你和他有分桃之好?” “什么混账话!”我重重一拍大腿佯怒道,“我与梁兄再清白不过,便如我同你这般霁月光风!” “哦——”祝应台拉长声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喜欢他。” 什,什么?!我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半晌,面上发了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真的。原来你喜欢男人?” 我见避无可避了,恶向胆边生咬牙道:“是又如何?”我不止喜欢男人,我还敢喜欢你呢!要不是你祝应台我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血突突往头顶冲,我四肢冰凉,心想还能比这更差吗、还有什么比这更狼狈的?我小心翼翼喜欢的人居然一直知道我的喜欢,他居然一直对之视而不见,居然—— “恶心。” 祝应台吐出二字,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愣住了,耳边一片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我逐渐再度听见风吹院中树叶沙沙作响,纷杂脚步声来去,偶有僧人低语。 秋风间或吹得窗棂呼啦作响,我突然困惑为什么要在这种寒冷干燥的天出来玩。连手边茶碗都是冰的。 又过了会儿,老和上与梁山泊笑着掀帘入内。梁山泊带入一身寒气,见我时皱了皱眉:“温才,你不舒服吗?”他走近两步欲使手心贴我额头,我侧首避开,勉强笑道:“没事。” 梁山泊神色一黯:“好吧。”又转身与和上说了几句。 我估摸他俩应该谈得差不多了便要起身,不料心口忽然一疼、险些摔倒在地,被一人勉强扯住手臂方才站稳。我缓慢扭头,祝应台眼里流露不掺假意却转瞬即逝的担忧。他倏然收回右手,抱臂望向门帘。 “这位……施主?” “嗯?”我没想到老和上突然开口,一旁梁山泊面上也带了惊诧意思。 和上对我伸出两个拳头,展开右手又合拢,展开左手又合拢。 “施主见到了什么?” 我看在梁山泊面上陪他玩这无聊游戏,冷声道:“师傅手掌开合。” “是极。”老和上笑眯眯道,我见他两指并拢点向梁山伯,又点向祝应台,“施主为何转动视线?” “师傅做出动作。” “善。动的是我,静的是施主。无论我怎么动,施主始终在‘看’,本性未变。”他微笑着伸手抚上我胸口,“轮回流转,几多苦痛,莫要执着呀。” 他脸上如树皮般处处沟壑,一双眼却利若秋霜。我其实不太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被当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也好什么也罢给魇住了,定在原地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湖泊。 “轮回流转……?”我出神喃喃。 “是。施主莫要认物为己,颠倒行事。” “认物……” “马兄在说什么?”祝应台忽拍了拍我肩头,我猛然清醒过来,撑着桌案大口喘息。梁山泊立在另外一边抚上我的背替我顺气。 我耳边渐渐又起了嗡鸣声,间杂了木鱼咄咄。浑浑噩噩由着不知祝应台还是梁山泊牵扯踏出小门。 老光头长叹口气,目送我们三人离去。我最后回头看了眼,小光头蹦蹦跳跳扑到他身边,老光头慈笑着揉了揉他肩膀,继而转身走远。 他们踩着一地平仲叶走远。 平仲叶。我慌忙伸手进袖口翻找——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像是崩断了琴面最后一根弦,心中猛然无比痛彻。 我弄丢了昨天那片叶子。 -------------------- 勉强算二更吧:)
第12章 晚间回到寝房,陈元鼾声震天,我躺在床榻辗转反侧,心里却是一片空茫。忽然下起淅沥小雨,秋雨携卷寒意浸润天地,我倚坐起身、披衣推窗,见天边微白。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如同苦果在心田发芽,一丝一缕缠上我的经脉混入血液游走全身。不是什么大事。 自古欢爱故事没有善终的,我只不过还未开始便尝到其复杂滋味。是警告。我与祝应台间还什么都没有,他的一句“恶心”便能叫我几乎失了魂魄,我无法想象与梁山泊分开的那天自己会如何。 是的,我终于认清对他的情,并非春冰乍融般玲珑清透、并非千层巨浪般来势汹汹,而是很普通的、鸟归故林般的安心。情从何起,是明圣湖采莲那日?还是打完人牵起他就跑的那次?亦或是——我探手接了几滴凉雨——那日绵绵春雨他浑身湿透发着抖、一双乌黑的眼抬眸见我便笑,我无法追根溯源。 左右睡不着了,我掀被下床,挑拣衣物。云紫织锦圆领袍衫、沈绿银丝飞鹤大氅、玄青缠枝莲纹大袖衫……我烦躁地翻乱漆衣箱,排除一件又一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穿了学院发的弟子服。捯饬半天我犹豫片刻要不要涂点粉,想了想还是算了。 一切理毕,我坐回榻上静静等雨停。 天光大亮,陈元鼾声停了、他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后院黄叶凋零,远处遍山红染,天气新晴、清新气息亦是一种萧条。我轻轻推门而出,漫步到梁山泊寝房前。 他想必已然起了,只是还未出门。 书院一般默认节后可不必严格穿戴弟子装,正是因为这个季节弟子服过于薄了些。清早的风又分外冷,可我站在门口全心全意都是他、竟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只要能见到他、脱光了抱冰都甘愿。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突然这么了,也不知道见到了人又该说点什么。 吱呀—— 有人推开窗,见到我时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支起窗子,略僵硬地问道:“马兄有什么事么?” 我摇了摇头。 “是温才吗?”另一道声音响起,话音未落清润少年便喜滋滋推门冲出。我一把抱住飞扑过来的他,他摸摸我的头发,道:“你今天真好看。” “嗯。”我将头埋在他颈间。 “可你怎么哭了呀,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这一问,仿若五感霎时回笼,我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没事。”我呜咽出声。怎么办,我决定要喜欢你了,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惧。一直以来我不论做什么总倾向被动倾向逃避,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而强烈地渴望一件事。 但是我好怕,我看不见好的结局。我看见梁山泊被人耻笑,看见我爹逼我同他分开,看见所有人将我俩推搡至悬崖。 可我实在没法不喜欢他。 我终于被这份喜欢割裂。
一半的我害怕到流泪,一半的我无法自抑低头吻他。 砰!窗被狠狠关上。我听见了,但是没有去看,而是专注地完成这个细致的吻。 他攀着我的肩越凑越近,一步步将我摁到桐树下。桐树枝干细,我一撞便剧烈晃动、簌簌落下昨夜的雨,将我俩浇了满头的水。梁山泊愣了愣,被我一使力反摁到树上。 他抬指揩了把脸侧的水,低声笑道:“这下好了,叫人分不出是你的眼泪还是雨。你故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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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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