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玄都沉默半晌:“……我不该瞒你。”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和南夙宁搭上线的。”宋无黯话一出口便觉得没趣:“是我痴了。我与绝奇为铸剑之事颇耗费了些时日,这期间早够你搭几个来回的线了。其实你一早便知挟制我师弟的是北雁若,这两人之仇已有十年,你既然与南夙宁相熟,不可能不知道。这两人恐怕少有如此接近之时,故而不难料到其中将生变故。南夙宁一反常态,约战北雁若,想来已做了完全准备,倒是北雁若向来心高气傲,又始终压南夙宁一头,难免有轻敌之举。如此看来,恐怕不敌的是北雁若。” 吕玄都笑了:“阿拂果然聪明,什么也瞒不过你。” “吕玄都,你这谎话信手拈来,真假参半的功夫才真是天上地下都难得。不到最后,没有一点破绽。”宋无黯垂了眼睫:“你救我,究竟为了什么?” 吕玄都沉默了一会儿:“……红玉玉壶。在进入各耆王都之后,我在壁画上看到的红玉玉壶和你师弟剑坠上的一模一样,便知各耆王族之血并非实指。你师弟与我一同离开客栈时,剑上的剑坠便不见了,不难猜出玉壶是在你身上。” “玉壶已经给你了,无论结果如何,北雁若已不是威胁,就此告辞。”宋无黯朝他一拱手,利落转身离开。 吕玄都脚下轻功移转,眨眼就挡在他身前:“不止如此——阿拂。” “你轻功运转无碍,即使遇见仇雠大可以一走了之,如此甚好,拿了红玉玉壶,有多远滚多远。” 宋无黯抬手一掌打在他肩上,甩手拂开他,就像拂去衣裳上的一粒灰尘,与他错身而过。吕玄都双指一并,拂向他肩胛处,这一式看似柔软无比,仿佛是慈母抚过孩儿的发梢,实际内含刚劲。宋无黯旋身回防,两人眨眼之间已经过了百招,仍不分上下。 吕玄都垂眼看着宋无黯眼梢处的倔强神色,觉得有两分可爱、又有两分熟悉,这种感觉——极其有趣,他眼底暗光流动,一瞬的兴致飞快地滑过水面又潜入深处,仿佛伏在暗处掠食的蛇。名锋未成刃未开,他偏爱做开锋人。 只在吕玄都情绪猛然高涨的一瞬间,宋无黯出手了。九枚暗枚脱手而出,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气,引动一丝不同寻常的波流。吕玄都眼前一亮,以扇相迎,这是真真正正的暗枚,他手中那把寒铁作骨的扇子很快就被飞旋的暗枚划得七零八落,他朗声笑道:“妙哉妙哉!阿拂进境飞速!” 吕玄都不顾体内被他压制已久的剑意,硬是提了六成功力在寒铁扇上度了一层罡气,瞬间震开了八支暗枚,他故意放过的那支暗枚从他腰间穿过,狠狠地钉在了树上,其上劲力非常,整支暗枚都没入树体。他照着自己腰间那个汩汩流血的血窟窿比量了一下,直径寸许。吕玄都露出一个笑容来,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荧荧闪光,他盯着宋无黯平静无波的眼眸细细品味:“出手如此,方才配得上陀罗的名号。无黯啊无黯,你真是有趣——你可以在暗枚之上淬毒,可以结合撒豆成兵之术,还可以结合你的暗天雷。” 吕玄都退后两步,因着他强提六成功体,尚未被化解去的剑意冲破了他体内的压制,顺着经脉窜动起来,这剑意极为阴柔,不会损伤经络,却能寸寸寒透骨、刮肺腑。他生生忍着体内作乱的剑意,扶着身后的柏树勉强站直:“你为名锋,非我所铸,虽有不甘,却总不忍心将其折断毁弃。如今名锋收锋,我偏要为你开锋,今日才是个开始。” 宋无黯那双眼睛如深潭,清澈无比而不生波澜,吕玄都想若是离得近了,必然能从中寻到自己如颠似狂的模样,他听见宋无黯非常冷静道:“今日许是开始,但亦是结束,开锋也好,收锋也罢,总之,与你无关。”他从千机匣中取出一只荷包丢在他脚下:“给你的药费,自己收好。” 吕玄都肆意地笑起来,双指一并,身后合抱粗的柏树登时折断,他夹起那枚遗落在树木间、沾满了他血液的暗枚轻轻吻了一下:“这是你给吕某的礼物,吕某一定会好好保存。” “你这样,真像个疯子。” 宋无黯依旧神色淡淡,仿佛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即使对面的人伤重非常,他依旧面对着吕玄都,谨慎地向后退走,并不肯再将后背露给他。 吕玄都自顾自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从越凤策手中救你吗?不止是因为我想要红玉玉壶,甚至,红玉玉壶反在其次。我想要你的眼睛,想要你的手!若是还没得到就毁在别人手中,实在太可惜。”他轻轻抹去暗枚上的血迹,唇角微微地勾起来,此时看着却像是某种猛兽缓缓地展露了獠牙,他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第一,我给你看的各耆王城地图是假的;第二,你的心上人沈葳蕤活着,这两件事中只有一件是真,你猜是哪一件?” 宋无黯终于猛地顿住了脚步:“吕玄都!你莫要欺人太甚!我不会再信你的话,绝对不会!” “那你就要说到做到。”吕玄都死死地盯着他,桃花眼中似乎要滴出血来:“不要相信我,一个字都不要信,因为就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说真话还是假话,就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 他忽而大笑起来,笑得极痛快、极恣意,长袖临风,衣襟带血,处处狼狈,却依旧挺拔俊秀,好似摇落花雨的一株桃树,点点红,点点血,点点心碎。
第十七章 意不平 吕玄都扶着断木咳血时,林中死战胜负已然分销。北雁若浑身染血,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吕玄都了然地看着他,朝他拱了拱手道:“恭喜北馆主。” 北雁若擦干了唇角的血迹,冷飕飕地瞥了他一眼:“另一个人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吕玄都笑了一下:“左右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陪衬罢了。” 北雁若看了看他腰上血流不止的伤口:“这陪衬倒是伤你伤得颇重。见我出来,你似乎并不惊讶。” “我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谁输谁赢,谁死谁生,与我无关。”吕玄都将手挪开,将腰间的伤口露出来给他看:“他留给我的这个伤口,是不是非常漂亮?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留给我这么有纪念的东西了。” 北雁若了然地点点头:“你是个疯子。” 见北雁若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吕玄都一边拨弄着腰间的伤口,一边把玩着指尖那支暗枚,他坐了大约有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信号弹来,抬手引燃了。他看着其中喷薄而出的粉红色烟尘盘旋升高,缓缓淡去,仿佛一场不醒的迷梦。 一不留神,就被手中锋利无比的暗枚划破了手指。吕玄都抬起自己沾满了血的手看了一会而,没有找到流血的地方,比起腰间的伤口,这疼痛都显得微末,他有些无聊地放下手,继续把玩着那支危险的暗枚。 过了大约一刻,一男一女匆匆赶到,看见浑身是血的吕玄都惊骇不已。吕玄都神态自若地指了指树林,对那男子道:“蘅芜去把林中那具尸体带出来。” 林蘅芜领了命令立即转身去林中寻找尸体,女子俯身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眉目凝重:“主人何以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因着失血过多,吕玄都唇色有些苍白,他笑了一下:“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人在江湖,受伤岂非家常便饭?芷芸是大夫,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林芷芸正为他处理着腰上的伤口,听见他的话不由冷笑一声:“我是大夫怎么可能看不出留下这伤的人武功比不上主人?” 吕玄都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芷芸,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嗷——” 林芷芸假笑道:“啊呀,疼了?抱歉,久不从医,技艺生疏了。” 吕玄都倒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朝她弯了弯唇角,满头冷汗的乖乖地闭了嘴。待林芷芸处理好他腰上的伤时,林蘅芜背着南夙宁的尸体出来了。 吕玄都长叹一声看着南夙宁,心道:情字害人,南夙宁这么精明的家伙也给一头栽进去了,为了一个脑子有坑的北雁若抛了清商馆,命也不要地设计了一场假死,就为了解开一个莫名其妙的心结。所幸北雁若没有因为一时义愤砍了他的首级,否则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没辙了。
南夙宁足足躺了五天才醒转,他身上伤势颇重,一时动弹不得,他看了看头顶的床帏,心道:运气算好,竟然还活着。 “哟——痴情人醒了?” 南夙宁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缓缓摇扇的吕玄都,见他肩上披了一件浅蓝的外袍,身上密密麻麻缠绷带,不由嗤笑:“哟——几日不见,又添了新伤?” 吕玄都弯了弯那双桃花眼:“若得美人垂青,受点伤又算得了什么?我不过吃了一记温柔刀,不比南先生浑身是伤,才叫痴情。你现在没了清商馆,孤家寡人一个,北雁若依旧什么也不知道,何必呢?” “他什么也不必知道。”南夙宁笑着看向吕玄都:“吕兄你这么多年,一直守着他留下的地方,他没能做到的事情,你都一一替他做到了,又是何必呢?说到底都是自己痴罢了。” 吕玄都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笑开了:“不,我已经放下了。可你还在等他回头看你。” 在吕玄都与南夙宁养伤期间,没了拖累的宋无黯快马加鞭直奔阗州。几个师兄弟里蔚予纵是下山最早的一个,虽说第一次是偷溜出去的,可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自他十五岁九死一生练成了袖笼白骨的心法,拿着师父交给他的一份地契去了阗州开了间客栈,很快便做得风生水起。 如今他也下山了,于情于理都应当顺路过去看看几个师兄弟。宋无黯直奔了云来客栈,见柜台里坐着的江梵愣了一下:“小八,你怎么在这儿?” 江梵方才十四岁,是他们师兄弟几个中年纪最小、功夫最差的一个,他心思在文不在武,纵有天赋也是白搭,在无辜山学了许多年,练了一身好看不实用的花架子。 “五师兄! 江梵看见他颇为惊喜,带着他寻了一间雅间坐下,斟了一杯好茶给他:“十一师兄这里藏了不少好茶,你尝尝看。” 宋无黯接过茶杯,不由自主地将茶杯轻轻搁在了桌上,自那次吕玄都算计他之后,别人递来的东西他就很少入口了:“多谢,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里?十一师兄呢?” 江梵解释道:“十一师兄去云州了,我正好在跟着广寒兄读书,所以无事时便帮忙看顾一下客栈。” “去云州?”宋无黯怔了一下:“去云州做什么?” “这——”江梵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这就说来话长了……” “慢慢说。” 听他这样说,江梵也只得将阗州之前发生的那起颇为传奇的红叶传情案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宋无黯,末了意犹未尽道:“啧——你说这故事像不像话本?” 宋无黯显然也觉得这故事颇像是传奇故事,不由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过这案子与十一师兄去云州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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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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