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骆驼的宋无黯时不时唤骆驼背上的吕玄都两声,有些没话找话的意味。实际上是怕他伤势太重,一睡不醒。 接近掖城的时候,一路上都非常沉默的吕玄都忽然出声:“我们避开之前的客栈。” “那不是你的客栈吗?”宋无黯不解。 “保得住才是我的。”吕玄都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嗓子完全哑了:“我若是这副样子出现,便什么都不是我的了。” “这掖城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不能去的?” 古楼号称江湖第一楼,掖城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城,眼线定然不只一间客栈那么简单。 “我们最好不要进城。” 吕玄都无奈地笑了一下:“掖城地处西北,这里乃是漠风堡的地界,若风择川得知我的伤势,必会乘机而来。” “可你也要知道,你这伤势根本无法再拖了!”宋无黯恨铁不成钢道:“若非你突然发疯,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何至于如此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无黯可是在心疼我吗?” “你自作自受,哪里值得同情?” 吕玄都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无黯,你可是在偷换概念了。” 宋无黯牵着骆驼往掖城里走:“闭嘴。我们必须进掖城,你的腿必须要及时救治。” 吕玄都看了一眼自己全然焦黑的脚和小腿,嗤笑道:“无黯何必安慰我,你我明明都心知肚明,我的腿是治不好的,能保住性命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腿,仿佛疼得完全不是他,仿佛以后再难走路的人不是他。 “我说治得好就是治得好。”宋无黯语气铿锵。 吕玄都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差别。” 宋无黯扭过头看着他,神情格外执拗:“我说到做到,我会找人治好你的腿。” 吕玄都怔了一下,他垂了眼睫,定定地看着地上,低声道:“我跟你念《我侬词》都是假的,我不爱你。” “……我没当真。你不过是又动了心思,疯疯癫癫地找个由头想寻死罢了。我没有傻到把疯子的话当真。”宋无黯语气愤怒:“只是下次寻死别在我眼前!一天之内,先是想冻死自己,后是想烧死自己,我难道欠你的不成?” 吕玄都委委屈屈道:“后面那次是你先想要自焚的,我只是跟风罢了……” “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宋无黯暴躁道。 吕玄都想了想道:“因为,你不可以死在我前面。等我死了,你才能死。”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人生死不成?” “当然了。”吕玄都理直气壮:“我古楼管得就是生死。” “听起来像是棺材寿衣店。” 宋无黯一本正经地开了一个玩笑。 吕玄都也被他逗笑了:“倒是可以考虑拓展成一条龙服务。”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黄平渊手上飞快地打着算盘,核对今日的账目,这两日他从长咸辗转到了掖城,打算休息两日继续西行,去云孙的千佛寺转一圈。 蔚十一经营客栈有方,原本他下山时只有阗州一家云来客栈的地契,不到三年功夫,已经在各大城池都开起了云字号的客栈。他动作隐秘,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沾了云字的客栈背后的老板其实是同一人。倒是方便了他这个安分不下来的人,辗转游历四方的时候有了可靠的落脚的地方,顺带还能帮忙检查一下各地客栈的账目,一举两得,各取所需。 待把账目算了清楚,黄平渊伸了一个懒腰,看了看天色,遥遥地能听见第一轮鼓声,看来是接近了宵禁十分,这个时辰也该关门了。他将账本放好,懒洋洋地走到了店门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像是乞丐的人背着一个更为狼狈的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就算是客人,这大概也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黄平渊眼疾手快正要关门,就听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唤道:“三师兄!” 这个声音是小五? 黄平渊一怔,手上动作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一瘸一拐走过来、形同乞丐的人,竟然真的是他家小五!他立刻迎了上去:“小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他看了看小五背上背着的人,那人小腿以下完全烧焦了,伤口状况更是恶劣,不由惊骇道:“这是谁?怎么会弄成这样?” “这是我的朋友,他受了伤。三师兄可知哪里有好大夫?”宋无黯没料到竟然如此凑巧地在这里遇见了他三师兄,这实在是瞌睡的遇见了枕头,有三师兄在,若漠风堡或是古楼真有什么行动,他们也可以见招拆招。 黄平渊引着两人安置下来,他看着吕玄都的双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这……”他将宋无黯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看这样子,他的双腿恐怕是保不住了,即便是保住了,恐怕以后也走不了路了。” 宋无黯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高烧的吕玄都,他的伤口沾了沙石没能及时处理,情况已然十分不好了:“三师兄知道漠风堡在什么地方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黄平渊莫名其妙。 “漠风堡在西北势力庞大,定然有名医圣手坐镇。” “你疯了?风择川那个家伙可是人过扒皮,雁过拔毛的家伙,你去他那里求医还不得被扒光啊?” 宋无黯握紧了千机匣:“我有钱。” “你有个屁钱!”黄平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是想回去让大师兄扒了你的皮吗?” 宋无黯将千机匣打开,推到他面前:“这些够吗?” 黄平渊看着满匣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愣住了,半晌从嗓子里憋出一句脏话来:“小五你是去盗墓了吗?” “不。我只是回了一趟家。” 黄平渊震惊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回了各耆王城?” “是。”宋无黯看了看吕玄都的双腿:“他的腿就是为各耆圣火所伤。” 黄平渊将千机匣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扒楞出一只青玉玉壶递给他:“就这个就够了,你若是将这些全带着,恐怕就出不了漠风堡了。 “我已经叫人去请桐庐医馆的赵大夫了,不论请不请得到大夫,自己都要回来。漠风堡就在掖城北郊,显眼极了,你一去便知。” 他将千机匣递给宋无黯道:“绮梦在马厩里,你骑着她去要快得多。路上小心。” 宋无黯接过千机匣,恳求道:“师兄,他可能有些麻烦,求师兄在我不在的时候,能稍微看顾他。” 黄平渊郑重地点点头:“你去吧,我保证不会让他少一根头发。” 宋无黯从马厩中牵了绮梦,打马向北而去,走了大约一刻便看见了前方数丈高的厚重城墙,四角有角楼上挂着铜钟,各有一队人马巡查,门正中处高高地刻着漠风堡三个字,这副架势俨然是另一座城池。 他勒马停下,对着门口处的守卫道:“我要见风择川。” 那守卫见他一身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裳,鬓发凌乱,脸上也沾满了尘土,简直像个乞丐,他不屑地挥手赶人:“滚滚滚,我们堡主也是你能见的?” “劳烦通传一声,白门宋拂前来求医,自然会付相应的报酬。” “白门宋拂?没听过。”那守卫嗤笑一声:“求医?就你这幅样子也想请得我们漠风堡奇大夫出手相救,别做梦了!” 宋无黯冷冷地瞥了那守卫一眼,心知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去通报了,他懒得再费口舌,长鞭一挥,纵马冲入了漠风堡,角楼钟声瞬间响彻漠风堡。绮梦乃是千里名驹,远远地将一众护卫甩在了身后,直直地冲进了内院。 内院守卫显然要比外院强出不少,待绮梦冲入正厅时,内院护卫同时涌入,将他团团围住。宋无黯端坐马上,看着重重护卫之后稳坐厅中,缓缓啜饮清茶的男人,高声问道:“你是风择川?” 那人动作舒缓地放下了茶杯,道:“然也。只是不知这位朋友夜闯我漠风堡有何贵干?” “事急从权,多有得罪。”宋无黯朝他拱了拱手道:“在下宋拂,前来求医。” “看先生中气十足,不似有伤。”风择川声音转冷:“何况先生不请自来,如此无礼,实在让人看不到求医的诚意。” 宋无黯毫不客气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漠风堡守门人倨傲无礼,也让人看不出风堡主与人做生意的诚意!” “你想与我做生意?”风择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眼中精光一闪,他摆摆手叫护卫退下:“我听说近来有一个清瘦的少年总是和吕玄都搅在一起,想来就是你了。你来求医,看来是吕玄都伤了?只是恐怕你出不起药费。” 宋无黯从怀中取出青玉玉壶:“我以它换漠风堡最好的医师出诊!”
第三十七章 萸茯救难 中庭斜阳已落,徒留一片赤红烟霞,湛蓝中渐渐搅入了黑色,月影朦胧隐现,在黯淡的光线中,雕着梅花的青玉玉壶颜色莹润透亮,看着精巧可爱。 风择川隔着一段距离,见了他手中的青玉玉壶,不由眼前一亮。人尽皆知,漠风堡主风择川的心头好就是雕梅花的青玉,黄平渊叫他拿这个前来求医,多少有些投其所好的意味。 他盯着宋无黯看了一会儿,神色有几分复杂:“吕玄都从我这里骗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想帮他。” “是不是骗走的,想来风堡主心中有数。”宋无黯半步不退:“不过是各取所需,风堡主同样分了一杯羹,何必装作无辜呢?” 风择川懒洋洋道:“哦?看来你倒是很清楚。”他笑了起来,眼梢处汇成细细的纹路,看起来莫名亲和。 只是说出口的话却截然不同。 “告诉你一句实话,我不会帮他。风某乃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一个青玉玉壶可抵不过吕玄都死了带来的利益。宋少侠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宋无黯抿紧了嘴唇,望着他道:“风堡主可是打定了主意?” “是。”风择川的回答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宋无黯了然地点了点头:“好。”他将青玉玉壶妥善地收了起来,朝风择川拱拱手道:“有道是,先礼后兵,宋拂得罪了。” “哈?”风择川把玩着手中的兔毫盏,语气讥讽:“你单枪匹马闯入我漠风堡,难道还想动手不成?”他将兔毫盏重重地放在了案几上,坚硬的铁梨木桌面被压出了一个环形凹陷:“看来,你真当我漠风堡无人了!”
内外院的护卫层层地将他围住,除此之外恐怕还有至少三位他看不准修为深浅的近先天高手坐镇,宋无黯毫无畏惧地御马立于中庭,黑白分明的清泠眉目中显出一股与以往不同的强硬。他从千机匣中取出直径五寸许的镂空的球体,厉声道:“我劝风堡主不要轻举妄动。” 风择川冷笑:“区区暗天雷也敢拿出来现眼?” “不止。”宋无黯冷眉倒竖:“十二暗天雷以惊蛰火相连,稍有撞击则燃,威力足以移平半座漠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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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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