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更有可能的是,有人迫使他放弃了音攻。 能够逼得杀手榜第三的红湘子不得不放弃自己独门绝技之人,绝不可能是等闲之辈。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不得不多加警醒。宋无黯放下绿篪,手中倒扣了一支暗枚,侧耳静听风声。 没有风声。 没有风声?怎会没有风声? 鼻端忽而闻得一股铁锈腥气,宋无黯心思电闪,身如鹄舞乍然起身,只见自己原本坐着的竹席被斜里来的刀风切成了两半,席边翻卷成了焦黑色,应是带毒。这一刀若是落实在自己身上,恐怕已有一臂离身,有性命之忧。 而自己甚至没有看出人藏在何处,是如何出刀的,只是因为这莫名的血腥味心中骤起的不安,方才决定躲避。若他所料不错,这刀上沾染的血气应是红湘子的。 一个能重伤甚至杀死红湘子之人。一个比红湘子更为难缠的对手。 宋无黯从不怯战,但他确实感到担忧。若自己不是来人的对手,恐怕三师兄、吕玄都、奇袭童都要性命堪忧。 一个黑色的人影缓缓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伫立在昏沉的庭院中,使夜色黯淡三分,月光似乎都染了血色。 宋无黯摩挲着千机匣侧的缠枝莲纹:“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像蛇鳞摩擦黄沙,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来:“罗睺。” 罗睺两年前出道,乃是这两年排名上升最快的杀手。两年前他出道时尚无人知晓,如今已经排入杀手榜前十。而今日他击败了杀手榜第三的红湘子,他便是杀手榜的探花郎。 宋无黯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我找吕玄都。不过——”他声音一转,弯刀出鞘:“你似乎想要与我一战。” 宋无黯指尖一弹,千机匣外镶嵌的那一圈缠枝莲纹“咔哒”一声脱落下来,随着他手腕翻转迅速变换了形状。此兵刃通体为坚金打造,看不出具体材质,长约两尺,有些像峨眉派的独门兵器峨眉刺,但又有所不同。两端皆为箭镞形状,箭头末端仍然开刃,向内收敛出一个弧度。箭杆上缠着精巧的莲花纹,箭杆中间似是一对相背的坚金箭羽,同样开了刃,若是使用不当,怕是最先会割伤自己。
罗睺对于他手中形制奇特的奇门兵器颇感兴趣:“这是?” 宋无黯简洁道:“轻箭。” “好!”罗睺手中弯刀竖起:“来战!” 宋无黯细小地翻转了手中的轻箭,他身形方动,已有十余银刀随他动作袭向罗睺。 罗睺手中弯刀盘旋,将袭来的银刀尽数击落,他侧身一旋,手中弯刀恰好架住了轻箭,左手甩出一把透骨钉。 宋无黯指尖“叮”地一弹箭杆,轻箭登时分作两段,顺着他的刀身反转过去,左手捕风成玉挥开如雨的透骨钉。 罗睺没有料到这兵器竟能从中间分成两截,以索链连接,如此一来便有四刃先后袭来。不过他动作里丝毫没有慌张,直到轻箭卷起的箭刃将要刺中他时,弯刀快若电闪,挑向中间的链索,刀尖一旋想要将轻箭甩飞出去。 链索从中断作两截缩回箭杆中,箭杆处的莲瓣纷纷脱落下来,片片化作飞刃,如漫天花雨一般袭向罗睺。就在他应对半空中无数的飞刃时,宋无黯回手接住了轻箭,双手一旋,两段轻箭合二为一。脱手而出的暗枚被飞旋的轻箭一撞,数目登时翻了数番。 罗睺手中弯刀化一为二,罡气笼罩刀身,挟万钧之力横劈直下,飞刃暗枚纷纷跌落于地。宋无黯手执轻箭掠上前去,两兵猝然相撞,一勇武,一精巧,带出一阵红蓝火花。 罗睺正欲提刀再劈,厢房内传出吕玄都的声音:“停手吧。你进来。无黯你也进来。” 罗睺与宋无黯谨慎地对视一眼,两人收起兵刃,先后进了厢房中。奇袭童施针已到了最后关隘,宋无黯警惕地看着罗睺,提防他突然发难。 罗睺有一张使人见之即忘的脸,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安静地看着奇袭童为吕玄都施针。直到奇袭童收针擦汗,长出了一口气,屋内几人才重新活泛起来。 宋无黯看向吕玄都重新覆盖了一层娇嫩皮肉的腿脚,心说萸茯草果然乃是奇药,竟然真能肉白骨。 奇袭童将器具收起,道:“经脉已然重新接起,有萸茯草药力相助,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只是大概会有几天的虚弱无力,需要适应一阵。我一会儿开个方子,按时服药。” 黄平渊非常周道地准备了答谢银硬塞给了奇袭童,收好药方派人去按方抓药,又亲自将奇袭童稳稳妥妥地送回了漠风堡门口。 出了一身冷汗的吕玄都脸色仍然是一片惨白,他皱眉看向罗睺,勉强从床上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什么事找我?” “我杀错了人。”罗睺直接道。
第三十九章 杀错人了 众所周知,杀手除了靠杀人的技艺外,还要靠名声。罗睺是一个出色的杀手,不仅因为他杀人的技艺高绝,也因为他背后靠着古楼。 古楼是一座买命楼,门下养了一大批杀手,吕玄都执掌古楼多年,作为楼主,他像是一个辛勤耕耘的莳花人,挑选良种,精心栽培,渲染名声,招揽顾客。 罗睺始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是吕玄都一手捧出来的古楼第一、江湖第七杀手。不,如今应当是古楼第一、江湖第三的杀手。 对于一个杀手的名声,杀错了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罗睺自出道以来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而这唯一一次的错误,很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损失一个杀手对于古楼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一个出了会杀错人的杀手的地方,有谁会认为这是个值得信任的买命处呢?尤其是,杀错人的杀手还是个中翘楚。因而在这件事上,古楼与罗睺,或者说吕玄都与罗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杀错了人?”吕玄都神色冷静,:“我以为这种事情,你自己可以处理。” 罗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楼主的意思是——” “知情人全部杀掉。” 罗睺抿紧了嘴唇:“但,这桩买卖是计都经手的。” 吕玄都轻声嗤笑道:“你是在告诉我,我的左膀右臂合力做的一桩买卖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不耐地蹙眉:“罢了,杀掉他就是了,有的是人顶他的缺儿。别和我说你做不到。” “楼主!” 吕玄都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睺一眼:“怎么?你该高兴才是,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腹,如今出了事,我可是选择保你,不是吗?”他声音骤然转冷,阴森如修罗:“还是说,我手下最好的杀手想告诉我,他有不忍下手之人呢?” 宋无黯不适地皱了皱眉,他想要离开这里,但又不放心让虚弱无力的吕玄都和罗睺单独待在一起,所以只得沉默地伫立在一旁,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曾说过要三年铸你心性,三年铸你智计,三年铸你声名,而我的条件你还记得吗?” “三年无不忍,三年无不思,三年无不舍。” 吕玄都微微侧身,逼近罗睺:“你是越活越倒退吗?连无不忍也做不到了?留行,罗睺这个称号下面,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于我而言,没有区别;但于你而言,你知道区别。现在你告诉我,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吗?” 罗睺沉默了很久,低声应道:“……属下蠢钝。” 吕玄都眼神微微一利,眸底划过一丝危险的神采:“所以,你是既不肯杀计都,也不肯将未尽的买卖做完了?” “是。” 吕玄都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他半阖着眼睛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无黯以为他接下来就会是铺天盖地的雷霆之怒。不料,约莫半刻之后,吕玄都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向罗睺,他语气依旧冷静:“你决定好了?” “是。” 吕玄都神色恹恹地点了点头:“卷宗派人送来,你可以走了,什么都不必做,这件事我会处理。” 罗睺神色中滑过一丝欣喜:“多谢楼主!” “不必。”吕玄都没什么表情地摆了摆手:“我要休息了,你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罗睺略一点头,正要离开,吕玄都忽然道:“你告诉计都,那盆小荷尖送给他了。”罗睺有些惊讶,他怔怔地点了点头,不大明白为什么他会叫自己通知这件事给计都。 待罗睺走后,吕玄都面上浮现出一丝虚弱,宋无黯伸手扶他躺下:“还好吗?你何必这样逞能。” 吕玄都躺在玉兔瓷枕上,自嘲道:“唉,要知道老板可不好当,若是我显出虚弱来,又怎么服众呢?”目光空洞地落在头顶的床帏上,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吕玄都的身份实在麻烦,宋无黯不大放心别人给他煎药,打算去帮他把药煎了。发觉他要离开,吕玄都出声叫住了他:“无黯,留下陪我一会儿好吗?” 宋无黯只觉背上寒毛倒竖,被他的语气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解地扭过看着吕玄都:“你又怎么了?” 吕玄都动作缓慢地侧过身躺下,他脸色苍白,眼尾处的薄红越发明艳起来,一双烟雾朦胧的眼眸格外多情。 “你为什么总是要救我呢?” 宋无黯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之前也救了我。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被烧成灰了。” “可你是为了救我才会中箭。” “那是因为你为了救我伤了腿。” 吕玄都神色忽而变幻不定起来,良久方道:“……你怎么会把我想得这么好?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我不想活。” 可你那时的担心不是假的。宋无黯在心中反驳道,但不知为何他偏偏把这句话死死地压在了喉咙中,反而微微抿起了嘴唇,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总之我不喜欢亏欠别人,就当做扯平了吧。” “扯平了?”吕玄都狡黠地笑了起来:“吕某也不喜欢亏欠别人。无黯于某有救命之恩,既然如此,吕某也只能以身相许了。” 宋无黯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吕玄都第一次说要以身相许了,但他实在对一只作天作地的麻烦精不感兴趣。 “你若真想报答我,不若以身相许给别人。” 吕玄都故作惊讶道:“恩人是想要拉皮条吗?”他状似害羞地遮了半张脸庞,只露了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语气自得:“想来以吕某的容貌和身段,恩客一定络绎不绝。” 宋无黯:“……”戏精又来了。他无奈地扬了扬唇角:“我去煎药,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睡了一会儿吧。” “无黯——”吕玄都又一次叫住了他:“你真的不好奇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吗?” 宋无黯扭过头,不解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好奇?这是古楼的事情,你怎么处理和我有什么干系?”他顿了顿,嘴唇微微撅起:“若说好奇,我倒是更好奇你突然提起小荷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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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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