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长生端着一碗粗细不均,卖相一般的长寿面到将若身边时,整个人还是有些尴尬地。 花婆婆在一旁笑得慈祥,补了一句:“先生亲手做的,已经很认真了。” 尽管这个认真也没能将面条煮熟多少,但还是半强迫地被花婆婆送了上来,因为她懂这两人。 长生每次回来都会带着千奇百怪的生辰礼物,可总是连将若的门都不推,扔在门口就躲在了灶房里,默默无言,神色淡漠,可到前厅给将若带着长寿面的时候,又挂着盈盈笑意,看他吃完,再次沉默离开,花婆婆觉得,这两人就是缺乏交流而已。 将若心情有些复杂,他微微仰头看着长生,最后拿起了筷子。 按着凡间的时日来算,将若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少年身量冒得很快,就像前几年,长生总是蹲在地上看他吃,如今也只能站着才不显得怪异。 将若蒙头吃着,也不清楚这碗长寿面到底熟了几分,就是尝着咸而酸,用此地的方言来说,就是‘寒酸’。但他并没有多大的反应,长生吩咐长年喝的药已经麻痹了他的味觉,再难吃的东西他如今也可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这碗面吃得很慢,旁侧人一句句祝福语说着,也不催他,只有将若自己一人知道,他是哽咽难食,就如同多少个日夜他独自守着空荡的房子一样,如今的他依旧孤独地接受着铺天盖地的祝福。 长生笑着接过了他手中的空碗,而后转身往外走,这个时候,一群人就涌上来继续哄哄闹闹。 之前就得到了微子清的信,说有要事必须约见一次,因此等到将若吃了长寿面,他又马不停蹄地往约定地方赶。 身后,生辰宴依旧,直到子夜才散开,将若回了房间并未睡下,也不知是不是长生那一碗半生不熟长寿面的原因,他坐在榻上,胃疼的睡不着,而后披上衣服就坐在了外面的台阶上。 皎皎如月,将若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与长生见面时的情形,不禁失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个胆大法,居然敢和一个陌生人回家,还被养了这么多年。 长生请来的私塾老师很和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无所不能,将若同他学了很多,但至今都没有找到一句话能够用来形容长生的,他总觉得那些词都太过庸俗,自己想写一句,但每每想到那个人,却又觉得自己才疏学浅,无法动笔。 将若叹息,发呆了很久,觉得身体舒服了些,起身就要往里面走,前院突然有银光乍现,他一个顿步,突然转身。 前院一个小房子里,一群人挤在一起,花婆婆首当其冲合上了一个玉匣子,银光消散,周管家一脸惊恐地搂着自己满头绿叶,躲在角落里,“这什么玩意儿?能煮给小公子吃,先生莫不是疯了吧!” 旁边一个婢女打扮的人抬手甩了一堆青杏子给他,杏眼圆睁,似嗔似怨道:“瞎说什么?先生会害小公子,这药只是逼得我们这些小妖现了原形而已,怎么对付小公子?” 周管家躲在角落里撇嘴,看着那发光的玉匣子还是有些慌,花婆婆摇头,刚将玉匣子推到一边,突然警戒地看向了窗外,屋内一安静,屋外的脚步声突然明显,周管家甩手,门‘嘭’地一声打开,只要一道影子闪开,花婆婆大惊失色,惊呼一声:“小公子!” “啥!还没睡!”屋内不知谁惊呼了一句,有人先飞身出来,甩出藤蔓一样的东西,欲要将人先捆绑住,然而藤蔓刚一拍上将若的肩膀,就像是碰到了烈火,立即就缩了回来。 出手的小妖搓了搓发烫的手,一脸哭丧,“娘的,先生怎么还给小公子身上留了护身符……” 花婆婆闻言,如丧考妣般,没敢再动手,但也没敢放任将若这样跑,于是一大帮人就尾随跟踪着将若,也没敢接近,周管家掏出一堆符纸,用血草草地在上面鬼画符了一般。 将若一直没回头,他其实并不害怕什么妖魔鬼怪,而且那些还是陪他长大的人,但意识里的欺骗却让他迫不及待地想逃离。 从小到大视如至亲的是妖怪幻化的,那那个带他回来的人又是谁? 将若甚至可以感觉到后面的气息,他一咬牙,再次将人甩开。
第78章 初于君逢(八) 长生到了约定地点,看着那人,牙根酸疼。 一向乐于‘剥皮抽筋剔骨’的天君回首淡笑,手指递出一封以火漆蜡点封的信纸,道:“怎么?好像不太欢迎我?” 长生目光清浅,坦然道:“不敢。” “你也不必如此谨慎,我也做不了什么。天道轮回,因果业力,自有定数,旁人插不得手。” 长生俯身一拜,表示受教了,天君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负手就回了九重天。 不远处藏着的微子清滚了出来,小心翼翼道:“天君说了什么?” 长生看了他一眼,微子清立即双手举起,以示清白,“我没多说什么,是天君发现你支开了坤玉和衍晔,觉得你在图谋不轨,就下来看看。” 长生不吱声,撕开了信封,半空中陡然化出一团明火,符纸燃烧,信封落地,长生陡然消失不见。 微子清还在无比虔诚地打算道歉,谁知这人突然没了,他有些悻悻然地捡起那封信,看都没看,扔进了衣袖里。 将若跑得有些累了,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一时间还没有反应出这是什么地方,半空中便施然落下一人。 长生弹了弹雪白的衣袖,长叹息道:“突然跑什么?你这是要吓死我吗?” 将若咬唇,后退一步,喃喃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骗你吗?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问?”长生知道,将若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闻不问,不代表不知不懂。 长生总得把人逼得语塞,将若想了想,问道:“你确定我是将若?” “如假包换。”长生上前一步,将若也没躲他,颔首低眉站着,委屈的像个小媳妇儿,长生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吗?他们可会担心的。” 将若突然抱住了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瞎说什么对不起。”长生抿唇,一想到其他人可能都成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便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想,若当时自己真的将这狐狸团子养在身边,倒也是另一番趣味。 长生握着他的手,脚步刚一抬起,目光突然一凌,抱着将若转了个身。 身后,一群黑压压模糊到没有边界的影子不断滋生,长生认得,这种把戏只有永停手里的魂灭鸦才能玩出来。 黑影散开,魂灭鸦从中化生,长生抱着将若,踏着青翠草叶几个飞身,而后将人放在了安全地界,才回过了头。 “长生!” 见他离开,将若下意识地就要从树上跳下,左肩突然被人摁住,紧接着一青衣男子坐下,安抚他道:“别担心,死不了。” 将若一回头,只见那些黑乎乎的鸦群已经将那抹雪白掩埋,他身形又是一动。 “你怕什么?”微子清抿唇,一把将他摁死,顺道取出几个香酥肉饼,先是自己咬了一口,而后将其他的给了将若,道:“尝尝,他平时最喜欢的零嘴,也不知怎么有这癖好……” 那香酥肉饼味道再好,也不可能让将若的心平静下来,但身侧人又是一个无所谓地样子,他便强行屏息,问:“他很厉害吗?” 微子清舔了舔唇,暧昧不明地说道:“他厉不厉害你不知道?” “什么?” 面对那双清浅无波的眼睛,微子清第一次有了罪恶感,长生将这个人保护的过头了,微子清想。 其实长生确实保护过火了,将若此时作为凡人,却并没有凡人的样子,整日待在家里也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也不会和他人多做交流,安静地不像话。 微子清擦了擦手指,正襟危坐,“你觉得长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将若摇头,其实他和长生并不见得有多熟悉。 微子清眸光一闪,突然觉得将若有没有记忆或许并不重要,他挑眉,神秘道:“你想了解长生的过去吗?” 将若看他,于是微子清秉承着‘爱情要从娃娃抓起’的宗旨,刻意在心底将长生的过往编排了三四次,才将他的家底全抖了出来,道:“长生这个人,是由魔界低级死魂幻化出的,你别看他现在沉默的很,当年他整个人在混沌之地摸爬滚打,可是八面玲珑地活了几百年,最后以魔入仙,因着魔气太重,又听了三千佛法,但是他骨子里浸着毒,本来就是一个冥顽不化的怪物,所以又被扔下凡尘十世,最终造就了今日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平时志怪文也看吧?”微子清问他,又道:“不是我贬低他,长生本人都是这样说的,生来一身贱骨,苦心被人打磨了几千年才落得个光风霁月的模样,但他心里装着什么?世上无人知晓,心疼不?” 将若说不出来心中是什么滋味,微子清又趁热打铁,“你心疼,心疼就可以带着他走。” 将若蓦然仰头看他,涩声问道:“来得及?” 微子清迟疑了片刻,将若又问道:“长生有喜欢的人?” 微子清斩钉截铁地回道:“有。” 将若目光一暗,手指扒着身下的木头,问道:“那人长的好看吗?” 微子清一拍大腿,乐呵呵道:“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眼看将若就要蔫了下去,微子清立即改口,“瞎想什么呢?就长生那人,谁敢喜欢?” 将若撇嘴,“怎么了?他人很好。” 就算所有人说他是什么‘怪物’、‘怪胎’,长生始终是将若心头尖上最干净的人。 “凶,让人避之不及。” 将若反驳,“长生很温柔!” 微子清不发一词,将若同样沉默了许久,才莫名其妙道了句:“长生是天下所系,心有千古八荒。” “他既心系千古八荒,也自然能装下你一个人。”微子清乘人之危般地摸了摸他的头,表情蓦然变得狡黠,看着下面。 “唔……”微子清抬手一指,道:“你温柔的小白莲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人也随之消失,将若颔首看向下方,就见长生默然地弹了弹衣袖,一身雪白不变,仰头对他温柔一笑。 将若沉默,随后一手撑着树干,翻身轻跃,稳妥妥地落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长生。 “担心了?”长生颇为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道:“现在知道花婆婆他们的心情了吧?” 将若蹭了蹭脑袋,闷闷道:“长生,你能不能留下来?” “……”长生想了想,长佑谷也没什么事,仙界三十二天也安稳,自己总算是安宁了一段时间,除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魂灭鸦,也没啥了,便立刻应允。 长生带着将若回了家,一屋子人瞬间呼了口清气,都颇有眼色,软绵绵地躺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一折腾下来,天已明亮,长生几乎是拖着将若把他塞回了房子,然而他人睡了没一个时辰又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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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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