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谢公子是个瞎子,居然也能看见春天,”秦惜回敬道。 谢临跳下马来,他在那丛枯草处弯下腰拨了拨,又直起身来走到秦惜马前:“看。” 他手里举着一根嫩黄的幼芽,显然是刚刚抽上来的,连一点碧色都不沾。 秦惜瞥了一眼:“它好不容易长出芽来,又被你掐了。” “我看见它觉得心里舒爽,便只想着让你也看一看,所以顾不得其他,”谢临又翻身上马,拉过了秦惜的缰绳,“……要么你跟我同骑?误了时候我又被师父罚鞭子,你却连擦个药都不会。” 秦惜一把夺过缰绳:“你曾说等我把葵花养到花开,就放我走,还算数吗?” ……都现在了,生生死死的边缘也一起走过几回,秦惜居然还想着离开他,谢临的心骤然落了下去。 “我忘了藏锋山庄有没有葵花,”他坦然自若地道,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别再提什么走不走的。这次尚不知师父有什么打算,但要是我劝他把你关在青峰山,他一定会同意的。” 秦惜不再看他,语气嘲讽:“我早就知道你说话当不得真。” 他骂过谢临的次数不少,这话根本算不得重,哪知谢临却突然勒住缰绳,拦在他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说的当不得真?那你记好了,你不是喜欢红色么,总有一天我就叫你穿着红衣……” 秦惜顺着谢临的话冒出个荒唐的场景,那实在太过荒诞,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打断了谢临的话:“闭嘴!” 谢临只冷冷地笑了声。 “打扰了……两位,”一个声音试探似地插了进来。 秦惜跟谢临同时面色不善地看了过去。 一个男子微笑着颔首:“敢问两位是从杏岭出来的么,药王可在?” 他面目清透英俊,穿着一身玄黑衣衫,袖口处扎着同色的绑带,一手提着一把剑,另一手牵着一匹枣红的骏马。 秦惜拨了拨马头,恢复了目中无人的状态。 谢临一瞬间又是一副温润端方的君子模样。他也颔首微笑:“阁下找药王何事呢?” “受人所托来看一看,”那人笑道,“我叫颜婴朝。” 谢临透过白绫打量着眼前的人,片刻后道:“药王过世了,颜公子来得不巧。” 颜婴朝似是非常惊讶,他顿了顿,又朝谢临与秦惜拱了拱手:“那真是太遗憾了……多谢两位告知。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打扰药王安息了。”
“颜公子自便,”谢临目送着颜婴朝上马离去。 他刚转头要与秦惜说话,秦惜却纵马往前走。谢临面色乍然转凉,又挥鞭跟上。 道路上扬起团团尘烟,骏马四蹄如飞,却突然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生生被勒停在了原地。秦惜下了马,攥着缰绳踉跄了一步。 生死蛊居然被催动了,他深吸了口气,眸中难掩怒色。 没多久,谢临跟了上来,停在秦惜身边,下了马。 “你有病吗?”秦惜松开了缰绳,索性站在原地,平息着呼吸。 他微喘着气,眉头微拧着,脸色微微发白。 “疼?”谢临走近一步,去握秦惜的手,却被躲开了。谢临盯了秦惜片刻,还是强横地攥住了他的肩膀:“……我一眨眼就看不见你,怕你跑了,只好这样。” 秦惜气得好半天没说话。 他狠狠甩开谢临的手,手腕并拢把胳膊伸到谢临面前:“把我绑在马上,能让你安生下来吗?” 谢临嘴唇动了动,而后笑了,恍若春风拂醉了杨柳:“能。” 长安道上酒旗招摇,行人三三两两。 “方才见到的那个颜婴朝,有些可疑,”谢临道,“他与我们素不相识,听了我说的话连去验证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便走了。难道你认识他?” 秦惜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谢临真的用马鞭缚了他的手腕,两条胳膊圈着他的身子挽住了缰绳。两人正共乘一骑。 “他不问我们是谁,便直接断言我们是从杏岭出来……”谢临思忖道。 “哟,要给马儿饮些水吗?”老板娘热情地挥了挥手绢。 谢临抬头,又转向正在酒旗下喝酒的几人:““……我正有此意,但是那几位恐怕会趁机打劫,还是不了。” “谢公子说笑了,他们只是七毒门的客人,却不是什么土匪,”老板娘黛眉一挑。 谢临点头:“我说的没错,他们要打劫我怀里的人,不信你问。” 一人哈哈大笑着站起来,正是那日夜入藏锋山庄的那个,他冲谢临举了举酒碗:“秦公子不愿意,我们是不会强请的。何况他已经答应了,七毒门只需静候。今日是我门中阿修罗出来解决他的宿敌,我们在此相候。” 谢临提了提嘴角:“那就告辞了。” “谢公子慢走,”那人客客气气地道。 谢临避之不及,当即离去。 到了青峰山脚下,谢临才道:“方才我若是没追上你,你先见到七毒门的人,便跟他们走了。” 秦惜没有动静。 “上次也是这样,你瞒着我中毒的事,却只要离开藏锋山庄。若是我让你走了,你毒发在半路,”谢临拧过来秦惜的脸,“到时候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姿势让秦惜很不舒服,他脸上的恼怒却慢慢雪落入水一般消失了。 “……那我下次中毒了告诉你,”秦惜说。 谢临哑然。 他能看出来,秦惜确实是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良久相对无言,谢临叹了口气,把秦惜抱下了马。
第72章 青峰山大门沉威气派,几个年轻女孩子在一旁打闹,见了谢临都纷纷红着脸打招呼:“谢师兄好……” 一个男声夹杂其中:“师兄,你终于来了……” 上官非迎上来,殷殷切切地道:“应该不会马上走了吧?” 谢临回头,秦惜站在距他三尺远的身后。他伸手抓了秦惜的胳膊,把他扯过来,这才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你做什么了?” “我爹,”上官非压低了声音,诺诺地道,“……他听说我跟朱樱认识,大发雷霆地把我抓回去,还请了家法。我刚刚能下地走路,我爹就派人把我送到了这里,说是要师父好好管教我……” “朱樱呢,没有来救你么,”谢临道。 上官非脸色明显地黯淡下来,整个人萎靡不已:“不知道。她说,说……就是跟我玩玩的……” 谢临手里是秦惜的胳膊,他实在是体会不到上官非的情伤,连个同情的面色都作不出来。 “也许去了玄心派吧,她垂涎玄心派的大弟子薛听很久了,”秦惜淡淡地接了一句。 “啊?”上官非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如菜色,继而喃喃道,“果然她只告诉你心事……” “她不是一直垂涎你么,”谢临凉凉地道。 “……”秦惜顿了下,“重点是薛听吧。” 上官非失魂落魄地摇头:“什么薛听薛看的,不都好几轮了吗……” 他说着,蹒跚地走了,背影一阵风能刮倒似的。 谢临无暇去管上官非,对秦惜低声道:“想从师父那知道当年的事,多少要收敛一下脾气……” “恐怕不能,”秦惜的目光冷漠地望向来人。 谢临转身。 “回来了,”一个手持禅杖的中年男人正看过来。他身披着白色的袈裟,很有慈眉善目的意味,只不过眼睛里空和寂寥,反显无情。 “师叔,”谢临颔首,握着秦惜手腕的手紧了紧。 武林盟除却青峰山的卢广义还有六个峰主,个个都是他师叔。眼前这一个长居九转峰,叫做成明,修的是禅宗。 成明眼中最难容恶事。 “师父可在吗?”谢临稍稍退了些,与秦惜并肩而立。 “盟主在后山,你先去吧,”成明道。 “师父命我带师弟回来,”谢临语气尊敬,“我与他一起去拜见师父。” “不,”成明抬起眼睛,视线逼仄又严厉,“你师弟罪孽深重,要先过我这一关。” 成明自诩出尘,不愿多牵扯江湖恩怨,武林盟大事他很少表决意见,多数时候只是出出场罢了。就连上次卢广义当众宣布要收秦惜为徒,成明也没有吭声。 这次又是什么缘由叫他突然发难?难道卢广义真的对秦惜态度有变…… “过往的事,师弟身不由己,追究起来也不是他一人的错,”谢临道,“师叔修佛,不是能渡则渡吗?” 秦惜却不想听谢临的转圜,直道:“你想怎么样?” “受我三杖,若安然无恙,你尽可去见盟主,”成明单手立掌,把左手拿的禅杖换到了右手。 那根禅杖望之如有千钧,通体发青,共有九节,每节绘刻菩萨佛陀纹饰,顶端是明珠莲台。 秦惜的眼神若深潭浮冰,语气还是淡漠的:“我没有道理接受。” “执迷不悟,”成明念了一句佛号。 “三杖下去,我还有命么,”秦惜竟是笑了,“想杀我的人多得是,你遮掩什么。” 秦惜眼中是没有尊重长辈一说的,若是哪里触到逆鳞,哪怕性命没有威胁,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不会留半分情。谢临很久没有体味到曾经的担心了,眼下又体会了一遭,心中只想苦笑。 成明或许真能伤到秦惜,但他也讨不到好,事情只会更糟。 “长幼有序,没你说话的份,”谢临转头冷声道。他又摆起了师兄的谱,接着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替他受。” 成明摇头。 秦惜却慢慢走上前来,停在谢临身旁,对他道:“你有好几个师叔,每个人都想打我三杖,你能替几个?” “你就那么想送死,”谢临怒道。 秦惜仍然漫不经心,看起来比他淡定得多:“我不想死,可他们都不想让我活。” “而且,为什么你觉得死的一定是我呢,”秦惜已经站在了谢临面前,稍稍地扬了扬下巴,眉目精致工整的脸上有些轻蔑,“来吧。” 罡风席地而起,细微的尘土贴着地扬起,成明右手大挥,禅杖破开万条气流当空压下。 秦惜的头发和衣裳翻飞,他微仰头注视着当头劈下的禅杖,不躲不闪。 谢临右手运力,身形便要挪动上前—— 一道赤虹划过,好似一道灼眼的伤痕。 电光火石间竟见秦惜左手一招,原本在谢临手中的赤霄脱鞘而出,径直落进他手里。 而后血红的剑刃留下夺目的一道圆弧,“铛”地一声悠响,生生把禅杖架在了秦惜面前三寸的空中。 “放肆!”成明震怒,随后大吼。 秦惜讽笑,赤霄的剑影落在他眉眼间,令人不敢逼视的艳丽狠戾。 他会逆来顺受等死,真是自己担忧过度了……谢临缓缓卸了力。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对旁边吓得瑟瑟的一干小师妹厉喝:“还不去请师父来!”
第73章 一句话间,秦惜与成明又过了数招。成明一杖横扫,秦惜后掠半丈,翻身踩在了那杖端的明珠莲台上,赤剑临风,衣袂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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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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