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脚筋脉俱断,废人一个了,”秦惜静静地道,“现在你想要他的命,随便找谁去都能帮你办成。我想积点德。” 奚明雅突然笑起来:“积什么德?” 秦惜也笑了笑:“我这条命,想多活些时候。” “那你应该跪下来求我,积德没有用,”奚明雅道,“既然没杀薛听,就再去杀另一个人,上官云。” 秦惜愣了一下。 秦惜道:“我不是他的对手。” 奚明雅又道:“你从前在楼外楼,也是这般任性的?打不过谁,便可以不去?我要你去,却也没说一定要你活着回来。” 秦惜本来是寻个借口,此时只觉得自己寻得不好。 杀上官云不要紧,只是难免会惊动谢临。可如果再添一些杀人的事,谢临怎么还会原谅他,怎么还会见他。他想到两人不能再见便心如刀绞,立刻要贪生怕死,什么都顾不得了。 片刻后,奚明雅略带惊讶地看着秦惜跪了下去,腰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声音听来也是低的:“我求舅舅,让我多活几日。” 卑微至极,低下至极。 奚明雅忘不了那一个雨夜秦惜狠意刻骨的眼神,怎么都觉得眼前这人不是同一个。秦惜一直都想杀他,那么冷漠倔强,怎么可能跪下来求他? 奚明雅微微俯身,伸手掐着秦惜的下巴让他抬起脸来。嘴唇,鼻梁,垂着的眼睫,显露在眼前,奚明雅却是浑身一震,这个角度,太像明懿。 他狠狠地甩开手,秦惜的脸也被打到一旁。 “别那么废物,”奚明雅站起来,冰冷地道,“我会派人来教你练武,这期间不准踏出懿园一步,什么时候你能杀了教你练武的人,再出来。” 这听上去不是个坏消息,武功多厉害一分,杀奚明雅便也容易一分。不管奚明雅到底为什么让他杀人,至少这段时间心头负担能少一些。 秦惜本来想真心地道一声谢,但恐怕会激得奚明雅更怒,便沉默不言。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暂时走一步是一步。 ------------------
第126章 林家的心法唤作“乘风诀”,当年本是江湖赫赫有名。林楹多年来操持家业,顾不上重视家族武学,十年风云更替,江湖人几乎把乘风诀给忘了。 谢临借着林楹的指点,又翻出林家的武学藏书,半年苦练,便捡起了从前学得的功夫,精进之处不可与往日而语。 他握着赤色的长剑,恍然忆起当年的不知天高地厚,百感交集之余又怅然沉重。林榭一心想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那是他年少轻狂。谢临却是没得选。他必须成为最厉害的那个人,唯有如此,秦惜才能活,他们才能一起活。 天干气冷,很快便落了第一场雪。 谢临拦住了要扫雪的家仆,在雪中堆了个雪人。他把长剑扔在一旁,蹲下/身去,把雪人身上的雪花拍瓷实,最后拿了几根糖葫芦,插在雪人肚子上,又挑挑拣拣拔了一根出来。 透明的糖衣裹着红艳艳的山楂,看着分外诱人。 谢临捏着那根糖葫芦,张口咬了半颗,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尝到这味道的一刹那,就再咬不下第二口了。 藏锋山庄也下过雪,他们在大雪里吃糖葫芦,秦惜跟他抱怨不甜。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呢。有没有看到这一场大雪? 谢临闭上眼睛,把残缺的糖葫芦放回雪人身上,他拿起赤霄,连询问的家仆也视而不见,直接出了大门。 他一走便是三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林楹坐立不安,煎熬地等到谢临回来的那一刻,她险些掉下泪来,随即又惊骇不已。 谢临一身的伤,嘴唇干裂,一双眼眸却如清泉明月,几乎跃动着光芒。他扬起唇笑:“我去与武林盟下三个门派切磋,都赢了。” 那微有些骄傲的样子像极当年意气飞扬的少年,挑起长眉踌躇满志地说自己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林楹神情恍惚,开口嗓子哑了一会儿:“这许多伤……” “都是皮外伤,那些掌门宗主年纪大了,我总不好赢得太漂亮,”谢临道,他仍然笑着,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林楹要查看伤口的动作。 林楹一怔,默默地垂下了胳膊,她轻声道:“阿榭,你想做什么?” “姐姐不用担心,”谢临却道,“我先去收拾下自己。” 林楹望着那背影,万般落寞也只在眼底稍纵即逝。 即便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就算是武林盟主,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天寒地冻,已至深冬。 又是月余,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消息:武林盟下有七个门派掌门接到约战,无一例外输得彻底。那下战书的人原本是藏锋山庄的谢临,目盲且善用毒,却不知何时捡起了剑,治好了眼睛,又学了林家的剑术。 谢临听到家仆添油加醋地说外头的传言,只微微笑了下,仰头喝下了一碗浓苦的药。 他只要赢,回回都拿了不要命的气势跟人出剑,也不是不会受伤。伤势渐渐累积,现下便只得休养一些时日。 林楹并不多劝,只尽心尽力地熬药。谢临伤势半愈时,她才淡淡地告诉谢临,早为他准备了半缸冰泉水,还有一方沉晶,冰泉水是林榭最爱的铸剑水,沉晶则是百年方可得的珍稀材料。 “你生辰快到了,”林楹说,“又长一岁了。” 谢临道了一声谢,笑容也似是真实的开心。 “阿榭二十六岁了罢,姐姐大你三岁……是真的老了,”林楹说道,眼眸安静,语气也安静,却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角。 谢临没注意到。 很快这一年要过去了,他的惜儿也要大一岁了,但也只有二十一岁而已,还有很长的时候,要等着他来疼爱补偿。 那一块沉晶,可以打一把刀。现在秦惜的那把短刀其实是长剑的构造,即便是改造过了,又不知谁改的,一定不够顺手。 可他的惜儿分明这么死心眼,不好用也用了十年。 谢临只想着这件事,连林楹何时走的也没发觉。 窗外沙沙簌簌,却是又落了一场雪。大片的雪花翻滚着在天地间奔涌,颠沛流离地撞在山河林木间。 谢临倚着床头,渐渐睡了过去。
第127章 未等谢临着手去铸刀,卢广义却从武林盟发了口信来,叫他上山。来传信的是郑中南,不苟言笑,肃穆异常。谢临只得放下打算,跟随郑中南连夜去了青峰山。 烛火幽微,卢广义屏退了左右,屋中独他与谢临两人。 他还未开口说什么,谢临已察觉到些异常。卢广义此前一直在闭关,但眼下面容憔悴,眸光散漫,绝不该是闭关后该有的样子。 “师父……”谢临心中忽如擂鼓。 卢广义却是扭动了一处暗钮,从墙壁上浮现出的格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来。只见薄薄的一册,封装的线头断断续续,封皮也已发了黄。 “这是九霄经,”卢广义道。 谢临吃了一惊。九霄经是卢广义的独门心法,从沈时清手中学来,这些年武林盟无人窥得这心法一点半点,如今卢广义却交付了出来。 他捧着书册跪下,卢广义见他欲言,摆了摆手。 “我并未广收门徒,堪用的也只你一个。惜儿心思冷绝,凉薄寡恩,担不得大义……沐雪不是武学的天才,也没有这等心思,我只愿她做个平凡的人。”卢广义顿了顿,一双暗淡的眼眸里渗不进去一点光。 “出了什么事,”谢临顾不得去看那书册里面,心头笼了一团阴云。 “大半年前,我在七毒门挡了白谭一掌,中了奇毒,”卢广义道,“我本以为能将毒药逼出,谁知那毒犹如生根,愈长愈大,我闭关半年,却是到了不治之境。这几日,我预感大限将至,才匆匆将你召来。” 谢临猛地站起身:“我去为师父求解药。” “不必,”卢广义斩钉截铁,“我有事要交代,别误了正事。其一,要拿到武林盟主的位子。诸多人虎视眈眈,一定不能让它落到朝廷手里。其二,我把白露为霜给你,但你想必已经猜到真相。未期深受其害,要不要接下,全凭你自愿。其三……”
他的嘴唇动了动,面容仿佛一瞬苍老:“沐雪,我对不起她,没做好这个父亲。倘若他日,她……为师先替她求个情。” 谢临心中悲痛,五味陈杂,却又听卢广义道:“我有些疲累,想是不大好。你去叫沐雪过来。” 卢沐雪过来时,卢广义已是靠着椅子合起了眼睛,她唤了几声:“爹,爹……” 卢广义才悠悠睁开眼睛,已是生机全无,油尽灯枯之相。 他颤巍地伸出手去,紧紧攥住卢沐雪的手,把她拉到跟前,声音嘶哑:“沐雪,爹走后你切莫伤心。你要记得两字,放下……” 卢沐雪紧抿着嘴,红了眼眶,流出眼泪来:“爹还有什么吩咐……” 卢广义却不再言语。他垂着头,入睡一般,皮肤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再没了动静。 “爹!”卢沐雪哭喊一声,回头看见谢临,泣不成声地扑到了他身上。她紧紧抓着谢临的衣裳,大滴的眼泪落在白衣上,哭得身体颤抖起来。 谢临虚虚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似他们又回到从前亲密的时光。卢沐雪渐渐止住了哭泣,她仰头红着眼睛:“谢哥哥,往后我孤单单的一个人了,你陪着我,好不好?” “我去通知师叔们,来准备后事……”谢临避开她的目光。 他转身将走,却突然被卢沐雪抓住了持剑的右手。猝不及防之间,谢临只觉得手中剑刺进了什么里,再一看,那竟是卢广义的身体! 谢临急忙要将剑撤出,但卢沐雪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奇大,同时她大喊了一声:“青梅!” 接着卢青梅走了进来,她对于屋中景象并不惊讶,只与卢沐雪点了点头:“小姐。” 卢沐雪被谢临猛地推开,她也不在意,只缓缓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眼圈还红着,语气却出奇地冷静又淡然:“爹中了毒,但尚未断气,是谢哥哥杀了他。青梅,你与我一起来探望爹,却正好撞见了,对不对?” “是的,”卢青梅点头。 “你出去吧,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卢沐雪道。 赤霄剑尖滴落了一滴卢广义的血。 谢临持剑的手还在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卢沐雪,喘了几口气,说不出一句话来。 卢沐雪转身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堪称甜美的微笑:“倘若师兄弟们,武林盟的峰主们,知道是你杀了爹,会把你怎么样呢?” “你想做什么,”谢临只看了一眼卢广义的尸体,便紧闭上了眼睛。 “我呀,想要的不多,只要你爱我,娶我为妻,我自然保你平安无事,”卢沐雪道。 谢临笑了一声,他走过去用衣袖擦去了卢广义身上的血,声音凉透:“沐雪,你是昏了头,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师父尸骨未寒,你却不惜损他遗体要挟我与你成亲……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只不过是受不了被拒绝,为着心里一股执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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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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