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墟入了冬,漫山遍野的白雪将本就隐藏颇深的白色仙居完全覆盖,隐世的仙居显的更加孤独寂寥,长廊中偶尔奚落传来的脚步声仿佛可以划破天际。叶无藏端着一壶冒着白气的茶盅朝叶玄羽的书房走去。 轻轻叩响木门,里面的人没有回应。推门而入,叶玄羽呆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树上零散站立的几只鸟,眼神空洞涣散。 “师父,茶来了”轻轻唤一声,叶玄羽仿佛回神一般收起刚才的眼神,树上的鸟也相继飞走,拍落下的雪随风飘散。 “嗯” “今日大雪,还上课吗?”叶无藏轻声问。 “不用了”打开茶盖,抿一口茶,叶玄羽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经亭亭而立的叶无藏,想当年他也不过七八岁便入了殷墟,几年光影他已经是青年模样。 “叶缘最近的功课如何?”叶玄羽突然问起叶缘,叶无藏略有些惊讶的回道: “平平” “你最近功课如何?” 叶无藏恭敬的低下头,谦逊的说道“尚可” 叶玄羽点点头,殷墟众弟子中,叶无藏的各项功课向来最佳,又为人谦逊,叶玄羽很早就说过颇看好这位弟子做殷墟执掌,但他心中有惑,是因为叶缘。 “你是我的大弟子,我望有朝一日,你能执掌殷墟” 忽然得到赞誉,叶无藏将头又底下几分:“师父谬赞” “叶无名走了”叶玄羽淡淡的说“叶缘心不在山上,终究有一日也是要走的” 叶无藏眉心微皱,没有回话。 将手中的茶盅盖轻磕边缘,发出瓷碗摩擦的声响叶玄羽缓缓说道:“若你希望有朝一日能执掌殷墟,人间种种,都需要抛下” “弟子知道” “我不想你逼迫自己,但师傅希望你能明白,毕生所求,是为何物” 这话叶玄羽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生来是殷墟的弟子,九岁便执掌殷墟,一头洁白如雪的银发便是他注定成仙的标致,天赐的仙风道骨,抛不下的责任,生生捆入骨髓的枷锁,注定无缘的七情六欲,他叶玄羽一生所求,只能是这冰冷孤傲的白色仙居。 “今日不必上课了,外面下雪了,你们去打雪仗吧” 叶无藏以为自己听错了,几十年如一日的殷墟从来没有打过雪仗,没有堆过一个雪人,如广寒宫一般整洁孤寂的殷墟仙居和自己的师傅一样不近人情。但今日光亮温暖的阳光似可以暖化殷墟仙居房顶的雪,也照亮了眼前从来无情的叶玄羽。
直到冬天渐去,春意来临的时候,叶缘下山了,叶玄羽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因为她说,毕生所求,不在殷墟。 “你如何想”叶玄羽曾经问过叶无藏,紧握双手的叶无藏将头埋的很深,沉默良久,还是缓缓道出“弟子愿执掌殷墟”。 人之所向,众生百态各不相同,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叶玄羽点点头,看着身前的挺立的男子,不由的想起,曾经那人也是这般年纪,一身黑衣,顽劣不堪,却对于自己所求,从为变更。
第9章 第八章 盛春时节,叶玄羽终于又开始下山伏妖了。 终南山下的丰裕村时而会丢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孩子手里的拨浪鼓,甜食铺子里的几颗糖,糊了一个晚上准备明天拿去放的风筝,刚刚包好放在柜台的竹笛一转眼便了无踪迹。都不是值钱的东西,但丰裕村的村民却时常受到这种困扰。 “谁家的贼孩子手欠的很,总是有事没事就偷些小玩意”茶馆中的歇脚的大叔喝着大碗茶对道长道来“等我们抓着他的,先照屁股上打两巴掌,再送去祠堂跪几天,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 叶玄羽听的仔细,嘴上不说,心中却心如明镜,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手贱的贼孩子,丰裕村中丢过东西的人家,都隐隐透着一丝妖气,还有一股野兽皮毛的腥味,尤其是那甜食铺子里最常丢糖果的那层抽屉里,还留着一根灰色的狼毛。 丰裕村就坐落在终南山脚下,后山广阔,盛春时节,漫山遍野的野草莓颗粒饱满,红红绿绿铺满一地,硕大的槐树亭亭如盖,树荫遮住半边阳光,稀稀落落透过繁茂的树叶挥洒下来,树下一匹灰色银毛的狼正打着酣睡,连道长靠近的脚步都没听见。 “你这么睡,不怕我把你猎了拿去做狼皮围脖”叶玄羽用剑捅一捅那卷曲成一团的狼,睡意正盛,那狼睁开眼睛盯着叶玄羽看了一会,换个姿势又继续睡下,半晌,才懒洋洋道:“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妖,我怕你作甚” 叶玄羽放下手中的剑,盘腿坐在那狼的身边,从身后掏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方才道:“那丰裕村的东西可都是你偷的?” “嗯”夹杂着睡意,囫囵答道。 “东西呢?” “玩玩就扔了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口气轻松,毫不在意。 “东西不算贵重,但你整日骚扰村民,怕也是影响你的修为”叶玄羽说完,那狼睁开眼睛看了一会,随即周身发出灰色的光芒,化身为一个身着灰色衣衫的少年,叶玄羽看他的样子也不过修了几百年,不算什么道行颇深的妖,化身为人的年岁也不过十来岁,灰色的短发利落干净,右侧有一缕长发垂至锁骨,金色的瞳仁清澈见底,被透过叶片的阳光一晃,瞳仁立刻缩小,显得金色的眼眸更加明亮。 那男子缓缓爬上叶玄羽盘着的腿,一只手放在叶玄羽的腿上撑着脸,从下而上端详了他一会缓缓才道:“我又不想成仙,要这修为做什么?” “于妖而言,百年不算久,但也不易,你既修了百年,为何不想成仙?”叶玄羽从上而下看他。
那狼仿佛思量了片刻,随即道:“成仙有什么好,太寂寞” 叶玄羽的眼中闪过一丝情愫,从前也有人这样说过,成仙有什么好,太寂寞,还是人间潇洒自在。 “那怎么不转世为人,以你的修为,做仙不足,做人足矣”叶玄羽又问。 那狼撑着脸,望向远方,思虑片刻才眯着眼睛说:“有人跟我说,人世太苦,不想做人” “那你想做什么?”叶玄羽问他。 “就在我这终南山做个闲散的精怪,潇洒自在” 顺着他的眼神望向远方,层层云间笼罩苍茫大地,世间万物朝夕亘古不变,人间晨钟暮鼓,仙界一日百年,冥间阴冷寂寥,做人有做人的好,做妖有做妖的好,只要能从中寻得片刻安宁,岁月如梭,安然静好。
那狼叫晓楼,叶玄羽后来时常来看他,每次都会从甜食铺子买些糖果来,偶尔也会带些孩子喜欢的玩具,泥人,陀螺,翻花绳,男孩女孩的玩具一概不分,叶玄羽也不太懂得这些玩具的用途,只是一股脑的买,晓楼也欣然接受,唯有一只蛐蛐笼,晓楼特别喜欢,藤草编成的蛐蛐笼巴掌大,顶上有一颗南红珠子,抓了几只蛐蛐放在里面,偶尔会发出几声叫声,晓楼整日揣在怀里,没事就拿出来听一听。 “往后别偷了”叶玄羽放了几锭银子在他手心“要什么用这个买” “知道了”晓楼漫不经心的答应着,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抓蛐蛐。 “你整日在这山上听蛐蛐叫还没听够,我以为你最不喜欢这个”指了指他怀里的蛐蛐笼子,叶玄羽说“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个多余” “谁说我是自己听的”认真仔细的爬在草丛里,鼻尖都要碰到沾满青草香的泥土,如一个虔诚的信徒“我是抓给别人听的” “给谁听?”叶玄羽问。 “多余问,我又不会告诉你”猛地上前双手一扣,扣住一只肥大的油葫芦,这种蛐蛐叫声最大,晓楼心满意足的将蛐蛐放进笼子,那笼子里已经满满当当装了一笼,蛐蛐脚登着脚,头按着头,互相挤在一起,叫声响亮。 “他那太冷清,有这个热闹些”晓楼从不说他口中的人是谁,但只言片语中叶玄羽知道,那是一个跟殷墟一样清冷的地方,但幸运的是,那地方的人认识一个同叶无名一样热情如火的人。 从前叶无名也喜欢将任何事情都弄出些动静,连走路都喜欢用鞋踏拉着地板发出摩擦的声音,或者是将他的长刀拖在地板上走,刀尖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叶玄羽因为这个说过他很多次,但他总是心不在焉的一笑,一遍的嘴角翘起,扬着眉道:殷墟太冷清,我不弄出点响声,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可如今的殷墟就跟晓楼形容的那地方一样,没有叶无名的殷墟:死气沉沉,晓楼这样形容那人住的地方,叶玄羽心中想,大约从前,叶无名也是这样认为。
满天星辰,明月高悬,叶玄羽再见到晓楼的时候,他似乎年岁又小了许多,如果之前见他用人类的年岁大约十七八的样子,现在也就十五六的束发少年,身上的妖气也少了许多,修为所剩无几,最喜欢的那只蛐蛐笼子也不见了。 “你这是偷了哪位仙家的道观,让人打回原形了吗?”叶玄羽问。 晓楼用手搓搓鼻子,玩世不恭的说道:“这一世活得不好,自己摔死了,重活一遍” 百年修为的精怪如果死了入冥界轮回至少能做个人,但这狼妖仿佛就跟妖杠上了,从修一遍还做狼妖。 “做个人多好,至少来世能修个好人家,做个少爷,也不用天天担心虎豹,不用担心被猎” “我要想享清福,何故不修成仙”那狼妖躺在叶玄羽盘着的腿上,望着满天星斗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那汤难喝的很,我喝不下”过了许久,他方才道:“留一丝修为能自己选个出身,就够了,还做妖” 满天星辰明亮闪烁,洋洋洒洒布满深蓝如许的天空,晓楼躺在叶玄羽的腿上,许久说道:“臭道士,说不定有朝一日,我想成仙,得来求你,你帮不帮我?” 叶玄羽低头望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眸说:“你自己为何不修?” 抬头看见叶玄羽一头的银发,晓楼缓缓说道:“那人说,一千年太久,他与我,只求朝夕” 但朝夕如何能够啊,如果能和你在一起,一千年都太短,我贪得无厌的,想要天长地久。 “妖性贪婪”叶玄羽掷地有声的给晓楼下了结论。 晓楼用手卷着叶玄羽白色的发,曾经也有人这样卷着他的发,嗅着一抹淡淡的墨香说,叶玄羽,我喜欢你…… 低头看向眼前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眼神里一片愁绪,大约在几年前,望向那个黑衣少年,他的眼里也是这样一片看不透的忧愁,如今叶玄羽道是懂了几分。 “你要成仙我如何帮你?” “我想要你的仙骨”放下手中缠绕着的发,金色的眼瞪上叶玄羽冰冷的脸。 “痴人说梦”叶玄羽按下晓楼的头。 那一身天赐的仙骨,是殷墟上仙的标致,是殷墟的未来,也是叶玄羽的枷锁,曾几何时,有一位黑衣少年闯入他的梦里,用热情似火的眼神求他丢下,他却无动于衷,一生所求,从未变更,怎么可能会将这一身仙骨拱手于人。 重新躺好的晓楼望着星空许久,“前些日子我听说,有人闯入蓬莱,盗了一件宝物,你看看,我果然是个好妖,都只会偷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叶玄羽也抬头望着天上的星空缓缓说:“蓬莱哪是一般人能闯的,这么不自量力,若不是逼不得已,定不会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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