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有四间房,三间都没关门,方才与对街嬉笑的姐姐已经坐回来了,在床上瞧着娄怀玉笑,意有所指道:“又是三姑娘要的吧,你这小玩意动作慢了,现在怕是没机会吃咯。” 娄怀玉不懂。 而另两个开着的门则都是关了窗的,房内昏暗,令人看的并不真切,只有一盏大烟的烟灯散发出零星的亮光。 他盯着看了一会,其中一间房就有人骂道:“个小兔崽子,看什么软蛋?” 娄怀玉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朝唯一关着的门走过去。 不知为什么,那和他说话的女孩子又嬉笑起来,甚至走到了门口婀娜地站着,仿佛即将看见十分有趣的画面。 娄怀玉莫名有些紧张。他咽了口口水,朝那扇门走去,渐渐地,听清了门内好像有什么压抑的呼吸声。 走得越近,便越明显。 娄怀玉走到门前,女孩子还在笑,催促他:“快点进去呀。” 娄怀玉有些畏惧地伸手推了推,门没锁,朝内打开了。 这间房明显要比其他三间都大,关了窗,只有一点光透入。 压抑的呼吸以及木块摩擦的声音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停了停,接着又迅速地继续了,比方才隔着门板还要响亮许多。 女孩子从鼻子里隐忍一般发出“嗯”和“啊”。 娄怀玉终于猜到了是什么事,觉得脸热,心跳也快,却控制不住自己一般,朝床榻那头走去。 而床榻的摩擦声愈发激烈了。 娄怀玉看见有人用半挺着身子伏在床上,从身影来看,相当高大。他一下又一下的耸动着,两只手臂有力地支撑在床板上,在这么昏暗的地方,娄怀玉都好像能看得到肌肉有力的线条。 隔壁女孩子的笑声变得远了。 对门有男的笑骂:“你看这小兔崽子,色的很,小小年纪眼睛都看直了。” 娄怀玉是看直了,他也觉得呼吸急促,有无法形容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开来,逐渐遍布四肢百骸。 那个身体让娄怀玉觉得太熟悉,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好像夜夜在娄怀玉耳边响起。 忽然,男人用力一挺,女孩子长长地叫出一声,而后房间里的声音便安静下来……徒留下一片男男女女,还有娄怀玉的急促呼吸。 又过了很短的一会儿,男人趴到了女孩子的身上。 娄怀玉也看清了他的脸。 时季昌扯出了一个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是充满欲气和满足的模样。他伏在女孩子耳边用低沉的嗓音喊她:“玲玲。” 娄怀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急喘几口气,看清了自己仍躺在熟悉的大院里雕花精致古老的床榻上,而不是幼时南方的妓/院小/楼。 室内也比梦里的那间房间要亮堂一些。 有人很迅速地贴过来,碰了碰娄怀玉的额头。 “醒了?”梦里的人就出现在他的床榻边,皱着眉头道,“感觉怎么样?” 时季昌手里拿着娄怀玉日常擦洗用的毛巾,沾了些零星的白沫,看样子是刚刚出去用积雪洗了一番。 娄怀玉还没能从梦境里完全缓过来,他眼神颇有些涣散地盯着时季昌,看他顿了顿后,重新动作起来,将沾满了雪花的毛巾叠成了小方块。 “你发热了。”时季昌皱着眉解释,一边将小方块往娄怀玉额头上放。 然而冰凉的毛巾刚触到娄怀玉的额头,便被门外传来的声响打断了。 杜鹃重重地砸了几下门,扯着嗓子喊:“娄老板?这是又怎么了?”
第12章 “娄老板?这是又怎么了?” “太阳都要晒屁股了还在这儿关门呢!”杜鹃喊,“您可省心了,我们下人要干的活还海了去了呢!” 娄怀玉的眉头皱起来。 他尝试着撑了下身子,想应一声,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得厉害,手臂也软地很,撑不住身体倒回了床上。 杜鹃顿了几秒,又喊:“娄老板?!” 娄怀玉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杜鹃又抱怨了几句不知下人辛苦的话,继续敲门。 时季昌眉头也皱地很深,垂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在外头接连不断的催促声里伸手把毛巾给拿了,挂回原本的位置上。 又过了几分钟,杜鹃的叫喊声才终于停下来,她似乎也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语气好了一些,在门口自言自语:“总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时季昌不知去了哪里,娄怀玉少了毛巾的降温,头也更晕了。 他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半梦半醒,好似快要重新陷入那个荒诞而叫人痛苦的梦里去。 又过了一阵,门外传来很重的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娄怀玉心脏也跟着抖了抖。 再接着,房门被打开,有光与风一同闯了进来。 山口步履很匆忙,身后跟了一队小兵,风一样走进了房间。 娄怀玉浑浑噩噩地听着,房间里开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娄怀玉头脑和身体都难受的要命,脑子转不动,又觉得很心慌,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下来,比平日的要更咸和烫。 他费力地抬了脖子想确认时季昌是不是还躲在平日里在的床后,可那一块太暗了,雕花后面黑洞洞地一片,叫他什么也看不清。
山口来到他的床前,看清娄怀玉脸上的泪以后,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倒是先停下来,去摸他的脸。 但他身后的几位士兵已经围着娄怀玉的床检查起来。 “生病了?”山口一边替他抹了泪,一边温和地问,眼神绕着床铺里也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 娄怀玉看有人检查床后面,心都吊起来了,问话也没心思回答,瞪着眼睛瞧那位消瘦的日本士兵走到床后。 士兵很高,与时季昌差不多,比他要瘦上一些,仿佛更容易地走进了那块他熟悉的黑暗里。 有几秒钟的时间,娄怀玉觉得大脑充血,失去呼吸,甚至有些耳鸣。 他不受控制地幻想出时季昌被抓出来的模样,会被打还是枪毙? 血淋淋的画面也趁着人虚弱毫不费力地挤进娄怀玉的思维里。娄怀玉都没心思想自己了,一时竟不知是慌乱多些还是心痛多些。 好在下一秒,高瘦的士兵没什么表情地复又走了出来。 他对着山口说了句日文,又摇摇头,大约是没有人的意思。 娄怀玉一口气缓出来,呛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喉咙又痛又痒,越痛越想停,越想停却咳地更厉害,一时间呛地满脸通红,侧了身子干呕起来。 山口挥挥手叫士兵先出了里屋,坐到床边给娄怀玉顺气,眉头皱地很深:“怎么忽然病地那么厉害。” 娄怀玉一边咳一边挥手,又听山口道:“以后别堆什么雪人了。” 娄怀玉很艰难地应了一声,等他真的咳停下来,屋子里也搜地差不多了。 一众人训练有素地进来,又训练有素的统统退了出去,只留下为首的一个,正是方才进来看了床前后的高瘦士兵。 娄怀玉听他又说了几句日文。 山口嗯嗯啊啊地点头应声,两人交流了几句,山口朝他挥挥手,他便先出去了。 山口自己也没留太久,他掖了掖娄怀玉的被子,同他道:“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我要先出去了。” 娄怀玉点了下头,山口就又摸了下他的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大夫,很快就来。” 大夫是来的很快。 山口才出去,小东便领着人来了。 娄怀玉自己烧的糊涂,不记得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头上过了会儿便又贴上了冰凉的毛巾,枕头也被人垫高了一些。 小东似乎是送了客,又回来给他放下热好的早饭。 再后来,房间里嘈杂的声响渐渐没了,只有院子外,还时常地传来高声的,他听不懂的叫骂。 娄怀玉浑身难受,晕着头重脚轻,却怎么也睡不着,僵直地躺着,好似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小东又来送了一次饭,在桌前忧愁地说:“吃点东西吧,不吃更好不了了。” 娄怀玉才知道,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有些艰难地想坐起来,小东还算有眼力见,过来扶了他一把。 娄怀玉虚弱地靠在床上,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室内。 小东给他盛了一碗热粥过来:“娄老板?喝点吧。” 他看娄怀玉的意思:“要不我给您收……” “不了。”娄怀玉虚弱地应一声。 他喉咙还是很疼,说话困难,也没力气,一小碗粥都快端不住,放在膝盖上稍稍搭着,抬头冲小东点了点头。 小东懂了他的意思,弯弯腰走了。 娄怀玉也没什么胃口吃,他握着碗壁,呆呆看小东顺手将凌乱的座椅扶好,又忍不住去看屋子里哪里还可以藏人。 衣柜,床榻,座椅……娄怀玉屋里的陈设本来就少,也好像没有哪里装得下时季昌这么大个人。 “时季昌。”隔了一会儿,他轻声喊。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然而每天都形影不离,同床共枕,娄怀玉还没叫过几次他的名字。 “时季昌。”娄怀玉又喊,“你可以出来了。” 他嗓子疼,也不敢喊地大声,喊到第三声,已经有预感一般地带了点沙哑和哽咽。 娄怀玉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衣柜也被翻乱了,里面的东西掉了满地,纸笔和书本已经都没有了。 娄怀玉扶着衣柜静静看了一会,又慢慢转身,带着最后的希望蹲到了饭桌旁。 饭桌旁的地板有一块缺少了很不明显的一角,是娄怀玉救时季昌的时候,慌乱之中不小心扣掉的。 他沿着缺口将整块木板小心的抬了起来。 屋内的光沿着缝隙照进地下,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娄怀玉忽然很小声的“呜”了一声,板子落回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娄怀玉也跌坐到地上,感觉到眼角泛起控制不住的酸涩。 大概生病的人总是更加脆弱,娄怀玉还是忍不住要小声喊:“时季昌。” 不是说要带我出去的吗?娄怀玉想,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 他想起来了昨天那场对话,同时觉得后悔与不解,悲伤和绝望。是,是娄怀玉自不量力,痴心妄想,是他惹人生气,招人厌烦,叫时季昌感觉恶心了。 他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了……可时季昌不还是说会带他走的吗,怎么才睡了一觉,就不守信用了呢? “你怎么不守信用啊。”娄怀玉哭着小声地骂,眼泪流下来贴在脸上,很凉,也很苦,可他连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杜鹃端着汤药进来,娄怀玉已经瘫在地板上。 娄怀玉人白,脸上因为生病又一点血色也没有,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没有一点动静。 杜鹃立刻大惊失色,诶哟了好几声,推搡着喊他:“娄老板?!” 杜鹃来自农村,力气大得很,虽然嘴巴上对娄怀玉毒,平时也不大看得上一个做了妾的男人,但心还是善的,推了半天人没反应,便费了大力,直接给人驮起来搬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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