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的家世,亡国之臣,落魄的侯府公子,再有一层,楚家和中溱对阵边关多年,互相厮杀,说是隔着血仇都不算过分。 简直是,样样都配不上。 如果是三年前的楚韶就好了。 三年前,淮祯被楚韶一枪挑下马,摔了一脸泥。 但他也扯下了楚韶脸上的面具。 他看到了南熹将军的真面容,几乎一眼就入了迷,鬼使神差口不择言:“你降入我中溱吧,我娶你做王妃,我愿意为你断子绝孙。” 他那时从马上摔了一屁股蹲,坐在边境的沙尘中,灰头土脸。 楚韶坐在马上,发丝划过他从不在战场示人的出尘面容,他看着马下的淮祯,眸中碎了月光般柔和,他淡笑一声,“手下败将还敢口出狂言。” 淮祯被他训了这么一句,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一把银亮的枪头伸到他面前,没有杀伐之意。 淮祯顺着枪身上移视线,只见楚韶微微躬身,左手手肘搭在马背上,右手持着长枪,眼中隐隐含着笑意与怜悯,一副看孩童哭闹的姿态。 他卸下一切敌意,只这么看着淮祯。 淮祯将手搭在枪身上,借力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尘土。 楚韶轻笑出声,调转马头,悠然离开。 裕王殿下情窦开得正盛,还以为楚轻煦这是害羞,于是第二日交战时,轻敌中计,被困绕音谷三日,那三日的折磨,楚韶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当年淮祯真是气死了,他初开的情窦就这么被浇灭于绕音谷。 他只知道自己受辱委屈,像个傻子一样被提着耍。 完全忘了,三年前,楚韶有两次机会可以杀他,却都选择了手下留情。 三年后,淮祯嫌弃怀里这个傻子,配不上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你降入我中溱吧,我娶你做王妃 高情商:我愿意为你断子绝孙 韶儿(嫌弃):大可不必!
第12章 折腰(八) 楚韶当夜就起了高热,昏沉了数日才好些。 淮祯拿过司云写的第四页纸,用朱笔将带楚韶去过的地方一一划去。 “湖心亭听书。” 那日之后,裕王默许说书人四处活动,等同于解了城中的禁言,被魏庸禁止的各类杂书也重新在坊间流传,私史,文集,话本层出不穷,甚至同意岐州文人以同等资格参与中溱的科举考试。 这一举措大受文人群体欢迎。 按惯例,战败国在归顺后,通常需被禁止三年科考,这三年也是战胜国进行思想侵略的缓冲期,最大程度避免选拔出“身在曹营心在汉”阳奉阴违的文臣。 淮祯敢解这一禁制,实在是因为,魏庸这个旧主在岐州的声望臭如隔夜的泔水,根本没有哪个脑子清醒的文人愿意为了这么一个昏君冒着文字狱的风险和中溱对着干,倒也有那么几个蠢才给魏庸说话,可惜写出来的文章狗屁不通,根本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到。
有才情的雅士也在文章里夹带私货,不过歌颂的却是楚家,尤以楚韶为主,楚昀为次。 楚氏一族已经被抄家流放,楚昀出使北游后了无音讯三年至今生死未知,楚韶...现在满脑子想着当自己的王妃。 简直毫无威胁。 再者,于淮祯而言,他们吹捧楚韶,倒也没有那么刺他的耳——只要不再提绕音谷之战。 因此,随他们去。 淮祯又用朱笔划去了“坐画舫出游”这一项,自百姓知道楚韶坐过春水湖的画舫,竞相模仿的人数以千计。 岐州依山傍水,水路航运自然是一等重要的。 水路上的生意不比城中的市集,一旦出事,轻则货物浸水全毁,重则人船两失。 魏庸在位时,水匪抢劫撕票的案子不计其数,导致那群靠水而生的居民如履薄冰,灭国动荡之后,水路上的生意更是彻底停滞不前。 这群劫匪劫不到货船,就会把目标锁定为春水湖上的画舫。众所周知,坐得起画舫的都是些富商贵人,有时候劫一艘画舫,可比劫两艘货船还要赚。 溱军入城前的半年,城中就有两个坐画舫出游的富商遭遇毒手,一个交了钱还被撕票,一个誓死不从,居然直接被割了头颅,第二日头被岸上的渔民用渔网打捞起来。 实在骇人听闻,然而官府也不曾有所作为,可见南岐已经烂到了根上。 溱军入城后,奉淮祯之命肃清水道,一万正规军重拳出击,两岸的劫匪抓到立即绞杀,不留一丝情面。仅仅用了七日,就还了各路水道太平,更绝了某些人落草为寇的想法。 然而这群百姓却将信将疑,甚至还有谣言传溱军和土匪勾结要把百姓骗进去杀,因此没人敢以身试险。 直到裕王亲自带着楚韶在没有任何护卫的情况下在春水湖上游玩了半天,谣言立刻不攻自破,水上的航路渐渐有了船只,新上任的海运使尽职尽责护送船只,不到半月,水路的生意已经明显有了起色。 淮祯身边的心腹原先并不能完全理解他把楚韶留在身边好生照顾的原因,现在眼看着岐州颓势扭转,终于承认裕王的高见。 有楚韶在,收割民心就跟收割麦子一样,简单又利落。 在岐州,只有把楚韶拿捏在手,淮祯才能像如今这样,四两拨千斤。 原本还应该带楚韶去马场和校场,以此展示溱军的威武,进一步用军队的威严打压岐州百姓,让他们彻底服从,再不敢生反乱之心。 想到这里,淮祯转头看了一眼就在近处床榻上睡着的楚韶。 他两颊微红,阖上的睫毛在睡梦中轻颤,靠近了听,呼吸还有急促,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低热还未完全退下。 岐州在短短两个月内从一座死城被治成人声鼎沸管理严明的都城,其实已经很够。 淮祯替他掖了掖被子,决定暂时放过他,让他好好养病。 掖被子的手忽然被微凉的手心覆住,楚韶居然抓住了淮祯的手腕,他阖着眼睛,泪水沾湿了睫毛,自眼尾滑落。 “...娘亲..." 他困在梦中,眉头紧紧蹙着,声音哽咽又痛苦。 淮祯一怔,他这是梦见了自己的娘? 梦到的是什么场景? 他记得安宁侯夫人是被魏庸的宠妃逼死于后宫之中。 楚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淮祯轻叹一声,呢喃道:“楚韶,我和你还真是...同病相怜。” 他虚握住楚韶的手,不忍留他一人面对可能不算太好的梦境。 * 冬雪融化后,初春的桃花开得热闹。 病愈的楚韶站在南宫的高台上,春日回暖的风轻抚他光洁的额头,顺便送来一阵清香。 楚韶远远眺望,视线越过千篇一律的亭台楼阁,定在一处生机勃勃的嫩粉色上。 “那里是桃林吗?” 他指着那处,拉了拉同他站在一起的裕王的衣袖。 淮祯定睛细看,确是一小丛桃花,应该是某位大臣府邸里自种在院中的桃树。 看那面积还不小,他也好奇是哪户人家如此有闲情雅致。 一旁的温砚立刻解答了王爷的疑惑:“是安宁侯府。” 淮祯有些意外:“侯府都落魄了,桃林还打理得这么好?” “什么?”楚韶凑过来,好奇地追问:“什么落魄了?” “...没什么。” “我想去那里看看。”楚韶兴致勃勃地说。 淮祯凝眸,楚韶耳垂上的朱砂相比于冬天,似乎又淡了些。 朱砂全部消失时,他会想起一切,现在虽然有所淡化,却还是轮廓清晰,颜色明艳。 就算带他去侯府故地重游,他也不会想起什么。 对于楚韶自小长大的地方,淮祯也挺有兴趣。 他便答应了。 安宁侯府坐落于南宫西南方向,位于岐州城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位置离宫殿也非常近,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仅从侯府府邸的地理位置看,淮祯就可以窥见楚氏一族当年的荣耀与盛宠——魏庸之前的两任南帝,对楚家还是极为看重的。 楚家深受君恩百年,以至于老侯爷对魏庸这个昏君,近乎是有些愚忠了,间接导致了整个侯府的落魄。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淮祯先下车,映入他眼中是大开的正门,正门往上是先南帝御赐的“安宁侯府”牌匾。 他站在玉白色的阶梯之下,感到一股摄人的压迫感袭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座败落的府邸,而是高高屹立于他面前虽年入耄耋却威严不减的老者。 然而这座侯府门口最有生气的所在却是门口那两只精雕细琢威武可爱的石狮子。 门口还站着那日朝楚韶下跪的白发老仆,他像一方不肯倒下的槁木。 一只素白的手拨开马车上的帘子,楚韶探出身子准备下车时,那方“槁木”忽然生出了几分生命力,他岣嵝着背,疾走上前,拿过马车上的小凳子,替楚韶铺好下车的路,而后恭敬地抬起手。 楚韶对这位老仆人没有畏惧之感,他看了一眼淮祯,见他没有过来扶自己的意思,这才搭上老仆干枯如树皮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多谢。”他同这位老仆说。 老仆深陷于眼窝的眼睛冒出几分泪意,他强制压下伤感与喜悦:“公子言重了。我叫宋河,河水的河。” 宋河不过是知天命的岁数,随着侯府飘摇动荡,整个人却已经苍老到骨瘦如柴皮如树皮的程度,唯有一双眼睛还带着些许生气,他的眼白却是发黄的,同他对视时,沧桑之感迎面扑来,有些胆小的孩子会被他吓哭。 楚韶却只觉得他亲切,并且笑着喊他:“宋伯。” 热泪盈上宋河的眼眶,他慌忙垂下眼眸,不敢让楚韶看出异样。 楚韶不作多想,他踏上侯府外的玉白台阶时,竟然油然生出归家的喜悦,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许多。 不需任何人带路,他只凭着记忆里的本能,就知道桃林的所在。 他拉着淮祯,穿过数条长廊,廊外假山好水不绝,草植林木旺盛,连一片枯萎的树叶都没见到。 内里完全不像是落魄三年的人户。 桃林处在院中腹地,枝干上的花骨朵匆匆绽放,像是急着为今日的楚韶而开的。 一阵风吹过,几朵花瓣扑进楚韶怀里,楚韶低头一一把桃花摘下,抬眼看着淮祯,示意他伸手。 淮祯不明所以,伸出右手,见楚韶把花一朵不落地放到他手心里,乐呵呵地说:“回去想吃桃花粥。" “......”淮祯失笑,“赏个花都能想到吃的上面去。”还是收拢了手心,把这几朵娇嫩的桃花好生收着。 宋河站在不远处的长廊里看着这一幕,他不能上前,不能主动和楚韶搭话,这是裕王的命令。 他记得那位来通传的太监的原话是:“楚轻煦只有脱离了岐州楚家,王爷才能让他好好活着。”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让楚韶知道自己跟安宁侯府的渊源,淮祯便不会如眼前这番善待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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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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