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也仿佛着魔般有礼起来，就连方才的恶言鄙语相对的妇人莽汉也都不住地躬身回礼，“姑娘真是多礼了……姑娘客气了……”
一路前去，众人彬彬有礼。墨殇很快地就来到了事发点，飞龙客栈。
客栈里陈设极尽华贵，四壁上还挂着名家所画就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水墨。木桌也不同于其他客栈，竟还雕刻着群芳争艳图。椅则是用梨木做成，雕刻纹饰繁复无比。就连上菜的盘碗也是用羊脂白玉制成。
客栈正中的梨木椅上大咧咧地坐着一人。一旁竖立着十几个壮汉，在壮汉中站着一个脸冒油光的肥胖掌柜的。
而正中那赊账的人却毫不在意地坐着，手中还拿着一个羊腿，正专心啃食着。
墨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额上青筋不住跳起。她迅速抽出那人手中的羊腿，怒视着他，片刻后仿佛才缓和好情绪。她清冷地开口，一字字中潜藏着无尽的愤怒，“好吃么？饭桶。”
她抬起头又巡视了一圈站立的人，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你们，为何明知他无银钱也给他上菜？”她探手入怀，掏出了一个鼓囊的布袋向那个油光满面的掌柜抛去。
右手扯起在梨木椅上坐着的人，玄色的衣袖被她扯得皱起。
而那人却一脸漫不经心地大笑，冲着那群人喊叫，“你们看啊。本尊就说我娘子会帮我付银钱嘛。”
墨殇将手中被章浅凌啃了一半的羊腿塞进他嘴里，一面又向外拱手赔礼，眉间却是掩饰不住的愤恨，“让诸位见笑了。剑灵不懂规矩，墨殇回去定会严惩。”
她扯着章浅凌站上凌墨剑，施法御剑远去。章浅凌则就势趴在她身上，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他在空中假惺惺地大叫着，“哎呦，这太高了。本尊怕啊……娘子，不如本尊抱住你罢，这样本尊就不怕了。”说着，也不管她同意与否，就伸出手将她抱紧。
墨殇注了内力，反手就是一拳砸去。而章浅凌却反而似没有知觉一般，依旧抱紧她，笑着在她脖颈边哈气。
她不由得面色潮红，忙御剑往重雾殿而去。
青碧无云的空中只余下一个青黑的影子，随着御剑的远去，逐渐不见。围在飞龙客栈前的人群也慢慢散去，至此坊间又多了一个传闻——凌墨剑主与其剑灵的爱恨纠缠。
第十四章北苑青
第十四章北苑青
一尾青鲤撞破沉寂了多年的寒冰，绕过九曲汉溪，在竹林深处一跃而起。清溪上飘摇的竹叶夹着泠泠晶莹水润的水花被激出。数滴剔透的水珠溅上女子幽蓝的云袖，濡湿了衣襟。
冰凉的溪水跃上辞锦的脸颊，她被惊醒。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用细长的指尖抹去水渍：“哪个不识礼节的徒孙子来捉弄你辞锦真人！”
她撑起被酒水灌满的身子，顺畅地打了个饱嗝，将满头青丝随意挽起。广袖浸入了水中，辞锦将手一捞就将那尾青鲤捉出水面。
那鱼脱了水，慌忙将身子摆动起来，青黑的鱼鳞在日光下闪动，彷似一潭湖水在灼日下泛起了粼粼波光。
只是那鱼尽管怎么摆却始终被辞锦牢牢捉在手中，辞锦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劲，只见那鱼逐渐停止了摆动，索性懒懒地躺在白皙的手掌中与辞锦干瞪眼。
“喔。这厉害！打不过你辞锦真人干脆就退缩了？没劲，真不愧是北苑老头儿的亲传弟子，连秉性都如出一辙！在下佩服，佩服。”辞锦撇了撇嘴，将手中的青鲤往地下一甩。
青鲤转眼化为了一个聘婷着的女孩。那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端得是个玲珑机灵的俏模样，两道秀眉柳丝一般横卧在明眸之上，一双眼眸明亮非常，就似黑水银给浸在了白水银里，其中流转的芳华灵动自不用说。纤细的鼻梁与饱满的唇自然描摹出一个俏生生的模样。
辞锦彷似没看到青鲤的变化，只是淡淡地一扫，翘起一只脚撑在白玉石桌上，显出懒散的样子：“哟，小青这是从蛇化为鱼再化为人啦？生得如此明艳动人，打算学你姐姐去祸害哪家许仙呀？”
小青知道辞锦是拿她的名字取乐，当即便要回嘴。但临时又念起师父北苑长老在她临行前叮嘱的一番话，只好闭上嘴作罢。
辞锦对北苑小青言辞如此刻薄无礼自然是有原因的，十年前溯墨殇从悟伦门血屠归云山庄的阴影走出，被辞锦收于凌天门重雾殿下，在当时是兴起了许多争议的。而北苑一干人便是对此最为反对的。
十年前，凌天门华庭。
“悟伦门是何等厉害角色，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不会不清楚。
三日前，悟伦门仅仅是率两千人马就轻而易举地闯入向来以幻术名闻江湖的归云山庄，并且一日便屠尽了归云中人，到如今只留下少庄主溯墨殇在此。
由此可见其狠虐非常！这般角色万一以溯墨殇为借口入侵凌天门，这后果可是你辞锦一人可承担的？！”北苑长老抚了抚白须，冷笑着瞥向辞锦，他早就对辞锦有成见，如今这出事闹起来正是把辞锦扯落水的好时候。
辞锦算准了北苑的人会借此发挥，而她亦早早想出了应对之策。
依旧是从前的懒散模样，一身宽松的衣裳，辞锦的目光却狠厉地瞪向北苑长老，口中也如跳珠一般蹦出句句凌厉的答语：“敢问北苑长老，凌天门初代掌门的戒训是何？”
“扶弱，道义，仁诚，天下为家。”北苑长老猜不出辞锦的路数，喃喃地缓慢道出。
“是。扶弱，道义，仁诚，天下为家。北苑长老看来是字字铭刻于心呢！辞锦佩服。”说罢，辞锦还象征性地抬抬手，作出拱拳的动作，恭敬非常。只是那唇角挑起的邪笑却让北苑长老心生不安。
辞锦也没等北苑长老反应过来便兀自说下去：“但是，辞锦却怀疑长老未曾践行。”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要知道，如若违背了初代掌门定下的戒训那便是凌天门内公认的最大之罪。辞锦此话一出，即在怀疑四大长老真人之一的北苑触犯了门规，此话的严重性可见一斑。
“辞锦，你个大胆贼人竟敢诬陷于我！”
咚的一声，北苑长老拍案而起，右手指着辞锦的脸喊道。
辞锦也不怒，仍旧是那般懒散模样，她笑了笑，眯着眼看着北苑长老，用说书人的口气徐徐道：“长老稍安勿躁，听辞锦下一回分解。如若能赏几分银钱自然最好。”
在座的其他人不免被辞锦逗乐了，一个女真人吃吃笑起来。北苑长老也无颜如此气势汹汹，甩了甩袖子，呼呼几声便又哼地坐下：“本长老便要看你如何细细分解。”
辞锦胜券在握，饮了口碧螺春，启声道：“第一，归云山庄与凌天门素来交好，这是从凌天门初建立起便是如此。即使归云山庄如今沦入患难困局中，也不应弃之不顾，这是道义，亦是扶弱。而归云少庄主作为归云山庄的代表以及存留的唯一血脉，理应受到凌天门的庇护。
第二，扶助归云山庄也正为天下武林中的正派彰显了凌天门作为江湖大家的仁慈以及力量，为携手各门派共同抗击悟伦门树立了一个标杆。此是仁诚
其三，归云山庄属天下武林大派之一，独占天下三分江山。我凌天门助归云少庄主更可见我派以天下宗派为姊妹兄弟的气度，此是天下为家。”
饮尽最后一口甘茶，辞锦拂袖而去，临行前还不忘请求道：“掌门，北苑长老掌管一方大权，您念他一念之差尚未铸成大错请既往不咎，放他一回。”
自此溯墨殇便正式拜在辞锦门下，在重雾殿定居，但在此期间却仍然常受到北苑山小青的嘲弄，于是北苑与重雾殿的节子便结下了。
小青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封信笺，规规矩矩对着辞锦行了个礼：“真人，北苑弟子小青奉凌天门掌门之命送来此信。”
辞锦抬手收过信，随意扔在白玉桌上，仍旧翘着腿迷蒙着眼就要再度睡去。
“呵。重雾殿的人都是像真人一般懒散么？”小青冷不防地开口，冷冷一笑：“不过，也难怪你们重雾殿师徒二人从来没有一次在凌天门武宴上夺过前三甲。”
说罢，小青轻轻笑了几声，抖抖衣裙仍旧化为一尾青鲤循着九曲寒溪溯流游向三座青峰之外的北苑山。
竹林里很静，一缕风穿过密层的墨绿竹叶，沙沙沙地拍响了。
几米阳光倾泻下来，将落满枯竹叶的地面染为了暖金，阳光越淌越大，渐渐在竹林地面泛滥成灾。
“哎，你们两个不要乱毁坏我的竹子。好歹也是长了几千年了，是霜雪寒竹，弄坏了，是要赔的。”辞锦微微睁开眼，悄眯着往阳光倾泻处看去，脸上神色温和了许多。
地上的阳光忽而不见了，像是一席缎子忽然被一只金剪子给剪短了一般，竹林恢复了清幽寒凉。竹影摇下了一片冰凉，也摇下了两只影子。
“师父。”溯墨殇微微躬身行礼，依旧是往日的清冷，倒是与这竹林相称，素雅冰凉到了极致。
不同的是她手上泛着寒光的凌墨剑，像是被墨汁浸饱了的毛笔一般，凌厉锋锐。那是只有草书才有的风骨，而凌墨剑也是如草书一般的性格风骨，龙蛇飞动的放纵中自含凌厉冷意。
辞锦不禁对着凌墨剑啧啧啧了几声，抬头瞧见自家徒弟满脸的怒气又被吓了一跳。
“哎呦呦，这，这……”辞锦有些惊讶，自家徒弟向来是不动声色的冷美人，即使幼时被北苑的小青嘲笑干扰依然是闭口不言，一门心思扑在武学上，极少有令她动怒的人和事。
而如今，溯墨殇虽没有宣泄自己的怒气但辞锦也能感受到一股冰凉的彻骨寒气从溯墨殇身边流出——练武之人到了武功精纯到了一定深度，是会把环境与个人情绪通过内力融化为一体，这在凌天门是叫天人合一。
在凌天门能够做到天人合一的，屈指数来不超过十个，而溯墨殇却是其中一个，但这件事并未向外透露。
似乎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寒温变化，溯墨殇蹙紧了眉，将周身流出去的寒气收回。她愈发觉得这个章浅凌留不得了，明明从小便被父亲归云山庄庄主训诫应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为什么在面对章浅凌时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溯墨殇暗自将拳头攥紧，同时将右手握着的凌墨剑狠狠一甩。
那柄凌墨剑幻为了一抹墨痕，飘忽着宣泄出狂草的凌厉。墨痕在空中纵横着，割裂了空气，呼呼呼的风声响彻竹林，而墨迹仍旧分明，流转在竹林间，似乎在渲染一副山水写意画。
锵的一声，墨痕止在了一杆可三人合抱的寒竹上，竹壁被凌墨剑砍入了三寸的一道口子。
一边的辞锦惊呼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凉了。这是霜雪寒竹林中最大的一株竹子，也是最名贵的，外界传言重雾殿内的这株名为玉的巨竹，一片叶子市价便要十五个金元宝。
而凌墨剑方才这一砍，这得要了多少金元宝。辞锦不敢想，也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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