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阵法必定是有可解之所的,而阵法之解又必定是得寻其阵眼。但在身处于阵法深处的他来说能不受阵法钳制已是天方夜谭,更妄论寻得阵法之眼来破解。 肺里的气正被落榜阵一丝一丝地抽出,意识也随着气的消散而逐渐远去。阿若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已开始变得飘忽不定,恐怕再不了多久,他便会丧生于这片未被开辟般的混沌之中了。 但是,他不甘,那种不服气强烈撞击着少年的心,咚咚之响萦绕耳侧,那是心在跳动吗?原来少年滚烫的热血还着身子中的各个角隅循环、流淌…… 迷蒙之中紧紧包裹着少年的紫被什么稀释了,有人在阿若耳边呢喃,是清风的温柔絮语在床头哄着他安眠,少年不禁合上了沉重的眼眸:“死去罢。死去你便可获得解脱。相应的,你所顶顶爱的人,晃儿他会作为你生命的交换,得以从这片污浊窒闷的沼泽中挣脱。怎么样?这笔交易可还划算?” 阿若微微颔首,闭着眼作出沉思的模样,许久,他纠结了眉头,像是舍不得。然而又是很快的,少年爽快地释然了,一双漆墨染的凌厉剑眉缓和起来。他忽而在迷离的紫中喷出一口浊气,然后,然后像是了却了心事般,浅浅地无声吟唱出不知名的歌谣。那或许是阿若小时候在阿娘的臂弯里在月季花架子下沉睡时,阿娘唱给他的摇篮曲。温柔的曲调仿佛是春风拂面,在静谧无纹的湖面上圈画出了连连串作一片的水波,荡漾起阿若的神识。 恍恍惚,白衣的唇角牵扯出温和的笑意,醉倒一般的在白皙的脸颊上染现出了如日落时霞光的酡红睡颜。 落榜阵法的最中心处一片酽浓的墨黑在无声地扩大着,宛如在万籁俱寂中潜滋暗长的某个邪秽,它张开了巨口,试图吞噬那在边缘处醉笑的白衣少年。许久,发出了一声声狂乱妖冶的低笑,有意遏制着无声地吞吐出片片墨云。 少年将四肢都垂落了,挺直坚韧的脊柱瞬间弯曲,奇异地竟在这片混沌的无声之境中发出了数声嘎吱的错位之响,像是褡裢开合时滚落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阿若已变为了一只木偶,灵魂已被抽去,惟留一副躯壳在暗夜中行走。 愈渐扩大的墨洞之中缓缓行出一个书生模样的贵家公子,那人轻缓袍带,就像天上落下的仙子一般在混沌迷乱中开拓出那片刺目的光明。但那仙子却是戚落尘,是这片混沌的始作俑者,他不是仙子,反而是制造祸乱的恶魔。 此时这个恶魔脸上正斜扯着一抹弯弯的浅笑,墨黑的发垂落在织锦蜀龙的衣襟上,缓缓地向着垂落的阿若行来。 那是不紧不慢的,若猫似的步伐,他睁圆了他墨黑的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瓮中的猎物,他要慢慢玩弄着,欣赏猎物在临死前的种种丑态,然后慢慢玩弄着将其拆解入腹,那是极其残忍的玩弄,足以使一个热血彭拜的少年彻底绝望无力。 “阿若,只需你死于这落榜阵法之中。其它的,你的一切夙愿都由在下全权实现。你不必担心,你所爱的晃儿,他不会死。他仅是终生会被在下幽禁在悟若门之中。我,戚落尘会以此为筹码,将晃儿作为人质向在如今这江湖中举足轻重的梅家作笔好交易。”清淡无起伏的言语轻轻落下,没有受到无声之境的影响,话语带着戚落尘那股子书生式的漫不经心稳稳地落入了阿若的耳中。 同雨落土中,再激不起半分波澜,沁凉的雨珠没入土壤的缝隙之中,湮灭无存。 少年的耳微微动了动,但也只是轻微的。白衣阿若紧紧闭着眼眸,沉沉垂着头,此刻这位少年是被拆解过一般。再也直不起腰身了,他陷入了深沉无底的梦魇,沉睡不起了。 戚落尘,走近了前来。啪的轻轻拍掌声后,那些游走在阿若身畔的雪亮银针都被弥漫在整个空间的力所束缚,毒针迅速停下了,没有一点迟疑。在这片空间里,戚落尘是唯一的主宰,他的一切意念在这个空间中都会一一实现,即使是违背常理的事理在这块领域中都有可能被予以施行。 他,就是这片紫衣死河中唯一可主宰一切的王!无人可在他的“国度”内违背他的意愿。
悟若梦(八)
悟若梦(八) 雪亮的针芒在片刻之间便停滞在空气中,像是被千万双巨手所束缚,紫色的潮流也止了,明晃晃的阳光透了进来。 像是一柄烛火被点燃,四周的银针闪烁出寒星也似的光华来,盈盈流转在阿若的周身。 千万根寒针停在少年紧闭的眉睫之前,微微颤动,仿似举棋不定一般。 然而那些寒针又是确确实实地停在空中,映着雪亮的日光,显露出针尖的那点汪汪的蓝来。 “都止了罢。就他了。”戚落尘轻轻抬起暗紫的袍袖,从里面探出一只白皙的手,那手上正抓着一杆木管。 散发着檀木之气的木管微微一转,千万根停在半空中的针像是受了什么吸引一般,只听得簌簌几声清响,随后是铿锵数声金铁交击。
漫天遍地的银针回转入了笔筒内,那点冰凉的色彩黯淡下来,从笔端暗暗渗出一点墨痕,浅浅地蔓延开来。 仅仅在片刻之间,那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寒针霎时便化为了书生手中的秀雅狼毫笔。 千啭莺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一双眼眸瞪大便要掉出来:“少,少门主,这怎的不打了?” 他抻了抻舌头,好容易说出一句清晰的话语,冲上前来站定在戚落尘面前指着昏睡在台上的阿若道。 面前的人只是清雅地笑笑,抬手甩了甩毛笔,晶亮的墨点落在台上,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洞来:“这样便足够了。传令下去,从此后阿若便改名为悟若,待我登上了悟伦门主之位,他便是少主了。” 朗月清风般的一袭话落下,千啭莺直了腰身,苍白瘦弱的指尖扣住戚落尘修长的手腕:“少门主此是何意?这个小儿以后竟成了我悟伦门的少门主?可是在说笑话?” “我没有与你说笑话。”戚落尘的话语忽而变得肃重许多,冷冷中自带着一股威慑之意。 他从紫衫从摸出一块金银炼制朱玉镶嵌的令牌来,就着雪亮真实的日光朝着逼近上前的千啭莺道:“难道你想违抗我的命令而争夺悟伦门主之位?你平日在门中玩弄的那些伎俩别用在我身上!” 令牌有一个手掌大小,坦荡如砥的金银面正中苍劲有力地题着三字——门主令。 千啭莺吃了一惊,脑中转过无数念想,几乎弄得他喘不过气来:“难道戚落尘早已挟持住悟若门主,那么门内实质的掌权者不就只剩下他一人了?那么此次来办这场比武,不过是来发展他的羽翼,好与自己形成对抗之势来束缚住自己在悟伦门的权力。” 一瞬间,他似乎明了了许多事。冷汗在苍白冰凉的额上涔涔而下,一双眼眸中那两点墨色转浓,迅速扩大开来。 千啭莺的双膝软了下来,咚的一声他便跪在戚落尘面前:“属下得令。” 一月后,悟伦门,侧殿。 早春的花木扶疏,新绽的绿意颤颤地伸进了屋里来,仿似不安于屋中的气氛,就将将停在了门框边。 屋内蒸腾出一片的雾气,正中的小炉旁,一袭紫衫正坐于老旧的藤椅上。 戚落尘执着柄蒲葵扇,轻轻地拨开氤氲的药雾,将苦涩的药香拨转了满室。 雪白的雾气在屋室上方汇聚开来,宛若凡间的云朵,正懒懒地挂在梁上冷眼瞧着地上人儿玩弄心机,热烘烘的暖气蔓延开,将温热的触感拂到了榻上雪衣少年的面颊上。 少年如蝶翼般的眼睫在温暖的烟雾中轻轻颤了颤,开出了一线清明。 阿若用手撑起睡足的身子,眯眼打量着面前的缤纷世界,他尚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还未清醒,想要张开唇却发觉口中黏腻得很。 无奈,他只得踉跄地扑通几声从床上爬起,摸到桌案上取下一盏茶水,倒入口中。 沁凉的茶水流入口中,驱散了心头的燥热,缓解了脑中的混沌。 “晃儿,你在哪啊?什么时候去悟伦门比武?” 少年清朗的声线响在雾气弥散中,混在烟霞里朦胧入了戚落尘的耳朵。 “悟若,你又说瞎话了。哪有甚么晃儿,晃儿早就死啦。而你如今可是悟若门少主了,欢喜么?” 戚落尘柔了语声轻哄,唇角弯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说什么?晃儿怎了?” “被我杀了。” 清淡的口吻缓缓道出残忍的事实,戚落尘回眸望着阿若惊恐的面容,唇边的笑意更甚。 他喜爱观赏他人绝望时的深情,那种失却了一切欢喜时的痛苦,令他分外地激动。戚落尘能感受到自己沉寂了许久的残缺的心终于跳动起来,血脉汹涌着传输出了兴奋的信号。 没错,便是这样。一如多年前,他的父亲亲手杀了他最最喜爱的宠物,便是这般的神情,压抑绝望不解。 只有深深经历过绝望,将心坠入了深渊,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大事。 父亲便是这么与他说过,如临深渊,揣揣小心,一步一步都需经过精准无误的测量,方能使自己不再堕入深渊。 这是他自幼便受的教导。 戚落尘满意地站起身来,白皙修长的指抓住了阿若的臂膀,他和了声劝导道:“晃儿虽死了,但阿若却想为他报仇不是?” 被制服住的阿若瞪大了眼眸,一行泪从眼角流下:“戚落尘,你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不会如你所愿的!” 他大吼着,奋力扭动着身躯,试图将自己脱离戚落尘紧紧的钳缚。 但戚落尘的一双手却愈抓愈紧,仿若水草一般,拖住了水中人将他带入无底的深海:“你说,你想不想匡扶晃儿所向往的正义,愿不愿为晃儿报仇?” 温和的声音中带着诱哄,阿若怔怔地点了点头,松下蛮横的双手,无力道:“想,想极了。” “那便对了。握住这根若水鞭,将悟伦门上下都搅得不得安生!铲除这个邪教,可好?” 戚落尘从案上取出一根乌黑的鞭子,那根鞭子好似一尾毒蛇。 丝丝吐着紫红的信子,舒展着被擦拭得油亮的身躯,便要缠住少年热诚的心血。 “好。” “那便握紧了,不管如何,你一生都别丢下这根若水鞭,明日我会安排门派内的导师教习你武功,知道么?” “知道。” 阿若伸出手,握紧了那根油光水滑的若水鞭,阴凉滑腻的触感直渗到心底。 而那根若水鞭也因寻到了主人而隐隐透出一股酽浓无比的乌黑,正如毒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毒气。 而在这一刻,阿若也便变成了悟若,成为悟伦门上下地位极其尊贵的少门主。 从此,那段青涩在回忆里的时光,对于晃儿的爱恋也便深藏于少年心底,永,生,难,忘。
第三十二章 出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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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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