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槿榆想了想,还是低声问道:“如云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花如云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不由反问:“你眼中的如云楼是什么样的?” “大隐隐于市,外人都说如云楼高手林立,深不可测。”
十一
花如云摇摇头,自嘲般低笑了笑。 “外人还说,如云楼从不涉朝政,所以我很疑惑,不知自己到底站在了哪一边,又在和谁并肩而行。” 花如云微愣,缓缓看向了她。 似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和他们并肩意味着什么?与朝廷为敌?与柴党为敌?可是与朝廷或是柴党为敌,又意味着什么?是非对错,可能言清? 可此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说了实话。 “这是我和柴衡十一年前的约定,我答应过,凡进了如云楼的人,不会再轻易出现在世人眼前,自然也不能再与他为敌。而他答应我,只要我能带进如云楼的人,他便放过。” 龙槿榆怔了。 分明是水声潺潺,星夜朦胧的时候,她看着花如云平静坦然的脸,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镇定下来。 花如云听到了她的心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柴衡视天下人性命如尘土,可他在我姑母临终时发过誓,不会伤害我。” “你,你的姑母是?” 花如云看着安静的水面,一字一句道:“是他的妻子。” 原来能救人性命的,有时并非律法,也非正义,而是恶者的誓言。 “我这样,是否回答清楚了你刚才的问题?”花如云目光转向龙槿榆,“对有些人来说,如云楼是避难之所,求而不得,可在另一些人心里,如云楼是贪生逃亡之地,是个牢笼,相比之下不如坦坦荡荡赴死。” 如云楼曾在一场又一场波及无辜的乱案当中救下了数百妇孺,可有些人,并不愿这样被救。 沈纪余如此,堂叔云也是,沈川尧在父亲横死、身中蛊毒之时,宁愿孤注一掷将沈相遗体化为骨灰之后再只身逃离京城,也没有向如云楼求助——即便花如云曾亲自登门请过他们父子二人。 龙槿榆默然,心道:“原来如云楼是这样救人的。” 一时间,沈川尧的语焉不详,还有这些道不清的处境,都有了答案——她的疑惑似乎一下子释然了。 她注视着花如云的脸,“可是你,没有留在如云楼。” 花如云眸光微闪,似有笑意拂过,他静静地看着她,“我的确答应柴衡,只要我带进如云楼的人都不会再涉朝政与他敌对,却未允诺过我也会如此,不仅我,还有你已经见过和还未见过的许多人。”
“还有我。” “砰!” 船舱里忽然传来响动,伴随着船身一阵摇摆,接着是隐竹的叫声: “沈川尧!” 龙槿榆和花如云倏一对视,下一刻飞速进到舱内,迎面就见隐竹已扶着堂秉文退至了最里一角,沈川尧滚下了他的窄榻,双手死死撑着剧烈颤抖的身体,指尖陷入了潮湿的木板当中,额头冷汗布满,脸色更是泛着惨白。 “是蛊毒发作了!”隐竹眉头紧皱道。 “多少天了?”花如云低喝,说话间人已到了沈川尧身边,龙槿榆略一思索:“第十天。” 二人合力扣住沈川尧痛楚之下控制不住力道的臂膀,将他已渗出丝丝鲜血的手指从木板上剥离开来。花如云出手如风封住几处穴位,龙槿榆不及多想,掌中蓄力,刚欲将内力注进他心脉,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必,劳烦……师妹。” 沈川尧紧咬牙关吐字艰难,手下却坚决地拦住了龙槿榆的动作。 龙槿榆眸光一凛,“你……” “我来!” 花如云不由分说,一手推开沈川尧推拒的手,另一掌已贴至他前胸,“按好了,别让他乱动!”后一句是对龙槿榆说的,沈川尧本就有伤,内息不稳,此刻正是内外相抗失去控制之时,子蛊比起堂秉文体内的更不易安抚。 几番动作让不大的船不断摇摆,好在有隐竹和堂秉文勉力稳住,夜风吹了进来,因为没了阻挡,还携着水上湿润的雾气——这时候已完全是夏天了。 在花如云的耐心压制之下,子蛊明显缓了势头,沈川尧恢复了一些力气和神智,开始调息配合。龙槿榆则渐渐松了力道,隐竹见状,过来扶了她的胳膊:“好了,先过来吧。” 到了堂秉文身边,他微微颔首,低声朝龙槿榆道:“别放在心上。” 方才沈川尧的态度,几人都看在眼里。 龙槿榆看着那边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隐竹面色不善,也深知不好此时出言讥讽,忍了好一会才说:“算了吧,你原本也不应频繁耗费力气。” 良久,子蛊终于平静下来。 沈川尧仍是微喘,整个前襟至后背都被汗水湿透,腰腹的伤隐隐有再次裂开的趋势,花如云目光略过,道:“这伤,还是再处理一下吧。” 想也不必想,沈川尧的回答是:“不用。” 堂秉文咳了一声:“川尧。” 沈川尧垂了脸,不敢再说。 花如云自不意外,也不再劝,他看向龙槿榆:“外面我一个人守着便可,你留在里面吧。” 龙槿榆摇头:“还是我守外面吧,你休息片刻,天亮再说。” 她起身出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无。 船行一夜,相安无事。 ——只是气氛愈加冷淡。 天亮之时,他们到了另一小镇,两岸人家渐多,人声鼎沸起来。 依水而生的人们,无论做什么都似乎带着软糯之意,这一带的百姓更是如此。即便有重重捐税压身,撑船叫卖花果的小娘子也还是面上带笑,一面用竹篙点水一面和岸上的小哥喊话要留几尾新鲜的鲫鱼。 龙槿榆一夜未眠,看着那岸上小哥抄手熟练地在脚边桶里捞起一条鱼,笑嘻嘻朝那位小娘子喊:“晓得晓得,旁的没得,天没亮刚打起的鱼,准给你留!” 那鱼甚是肥美,在他手里活蹦乱跳,雪白的肚子在太阳下泛着金粼粼的光。 龙槿榆唇边也泛起微微的弧度。 这一抹轻笑落入了正掀帘出来的花如云眼中。 直到龙槿榆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如云公子。” “在想什么?”花如云走近。 “想,吃鱼。”
十二
鱼? 龙槿榆盯着眼前这口小砂锅,它安安稳稳地在花如云手上,浓白的汤尚在微微翻着热气,新鲜河鱼的肉细腻晶莹,香气缭绕四溢——便是在宫廷御宴上,怕也不过如此。 “这……” 方才短暂靠岸,花如云居然真的去不知哪里弄了一小锅鲫鱼汤来,天地良心,她只是福至心灵随口一言而已。 “现在只能给你这个,以后再请你吃其他的。” “可,为什么我这么多?” 大家都出了船舱,沈川尧的伤口已经经过了处理,也早便被分了一碗默默垂脸坐在一旁,堂秉文同为伤号也有一份,隐竹在他身侧捧着个油纸包着的茶饼,注意到她的视线,堂秉文久皱的额头松了松,隐竹则朝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场面莫名诙谐,像是他们几个商量好了在讨她欢心似的。 花如云:“因为是给你的。” 龙槿榆:“那你呢?” 隐竹悠然道:“他要是有,也该有我一份,那就没你的份了。” 龙槿榆:“……” 她眸中漾起一丝的笑意,轻声道:“谢谢。” 至此刻,她终于有了携手共担风雨之感。 只因在这冷峻境况之下,就这么不经意被一缕人间烟火的气息所围绕。 又到了晚间时候,龙槿榆因为午后休息了两个时辰,于是仍在船头静坐,打算继续值守。 背后传来脚步声,身边多了一人。 “你怎么出来了?” 隐竹一扬眉:“我怎么就不能出来?”他也坐了下来,叹了声气,“留在里面和你师兄相看两厌。” 这几日浮舟赶路渐近南楚,虽然仍是不安,可相比之前犹豫等待的时候,他看起来轻松了好些。 龙槿榆道:“还没有谢谢你给他换药。” 虽然真是极其‘轻柔讲究’。 隐竹眉峰抽了抽,转开脸:“免了,给他换药,你谢什么。” 龙槿榆摇头不言,良久才又道:“小的时候,师母经常带着我去镇子上玩,我喜欢街东头拐角那家铺子的酒酿圆子,可是那店家在有一年过了元夕以后举家搬迁了。” 隐竹甚是诧异她讲起这些,忙问:“后来呢?” “我又等了好些天,直到那处换了别的铺面,才愿意承认吃不到了。师父也许是在和师叔的信里偶然提了这件小事,过了些日子,我在外玩耍,回家发现师娘正等我,桌上便是一盅酒酿圆子。师娘说,这是京城的师兄亲自送来的,还说是他特意给我的,让我不要难过,改日去京城玩。” 隐竹目瞪口呆,想不到沈川尧还会做这种事。“这,这是你们几岁的事?” 龙槿榆道:“十余岁吧,我那日没有见着师兄,后来也没有去京城玩,直到我们真正见面,便是这一次。” 隐竹哭笑不得,真不敢相信,沈川尧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印象中的沈川尧一直是有些悲苦,不苟言笑,甚至疾言厉色的,见到他更像见到几世仇敌,分外不待见。 他想着,忽然轻轻一笑。 龙槿榆看到,问:“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替他说话。” 龙槿榆摇摇头:“他原也必不是如此的。” 他说过,近日杯弓蛇影,不知该信谁。 隐竹也摇头,道:“怪就怪沈相以往将他护得太好了,也不知沈相到底是怎么想的……算了,罪过罪过。” 若沈纪余对待独子像堂叔云对堂秉文那般,沈川尧或许也不会如此。只是,堂秉文心内艰辛,也非常人可知。 隐竹沉默了片刻,道:“刚才的故事,你和沈川尧提过?”见龙槿榆不语,又道:“我看,你有机会就和他多聊聊吧。” 水推舟行,一连数日,果然风平浪静。 等到弃船登岸,南楚边城已遥遥可见了。 南楚在边城的守卫一向甚严,虽然人称“番地”,但城门高耸入云,守兵工整肃然,一派凛然难犯之景。 “我们要怎么进去?” 龙槿榆道。 城门有许多商贩车马在陆续进城,他们这边沈川尧伤势渐愈,堂秉文的情况也好了很多,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扎眼。 隐竹想了想说:“南楚不一定知道京城的情况,即便知道可能也不会主动去管,我们索性坦然进去,想来也不会有人阻拦。” “还是稍作改装吧,”堂秉文轻声道,“不引起注意为好。” 隐竹点头:“的确,毕竟我们还要穿城而过,去回风岛。” 龙槿榆:“回风岛在什么地方?” 花如云和堂秉文都面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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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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