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邺还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只放在角落的残埙,总觉得这支埙看起来颇为眼熟,仿佛曾在哪里见过相似的一只,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他仔细一看,埙身刻有“永结同心”四个篆字,埙底是“司马弘度,太熙元年”的篆文。他自知司马柬表字弘度,太熙元年距今已有二十二年,那时的司马柬已二十九岁,所以这埙自不可能是他送给夫人的结婚信物,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司马柬给自己未来儿女约定婚姻的信物。 这么说来,自己竟早已被许过亲了! 可是司马柬约定婚姻的是谁家?他家后来可有孩子?是男是女? 这些问题一股脑地涌上司马邺的心头。 殷循见司马邺面色沉重,就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半,便假意问道:“殿下,这埙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司马邺答道:“如果我所猜不错,这埙大概是当年父亲与他人约定子女婚姻的信物。” 殷循作惊骇状,问道:“殿下可知秦献王约定婚姻的是谁家?” 司马邺摇头道:“年岁久远,物是人非,就连这长安府中可能知晓旧事的管事都逃亡下落不明,我也不知道父亲是和谁家约定了子女婚姻。” 殷循劝慰道:“殿下无须为此烦心,先人所有安排,自是出于为子女幸福考虑的一片苦心。只是这些年朝堂动荡,永嘉五年,洛阳朝廷几乎被一扫而空,这婚约大多数已经做不得数了。” 司马邺想起去年洛阳城破、皇室蒙难的惨事,也不禁黯然点头。 意外发现一桩旧事,让司马邺总是不禁去想:当年父亲约定姻亲的一家,现在又在何处?他家可有子女活到现在?倘若真的是一位姑娘,这个按约定本该与自己白首扶将的女子,她是否有一个好的归宿? 这些念头不断涌上心头,使他夜不能眠,辗转反侧,也由此忽略了殷循的那番话。 睡在外间的杨清也久久未能入眠,殷循撞破她心事的话,也让她患得患失了起来。虽然她打定主意,不论怎样,她都将对司马邺的那份感情埋在心底,就这般默默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守候他一生。 毕竟她总是告诉自己:喜欢他,只要看到他平安喜乐,就足够了。 可是,虽然这么说,也一直这般安慰自己,当他总是看不到、甚至忽略自己的情意的时候,自己的心里确是这样难受。 是自己的感情不够纯粹吗?还是一个人的单恋就是这样的苦涩? 她不知道答案。 其实岂止是刚刚二十一岁的她,这世间,能真正参破情爱的,又有几人呢? 枕着手臂、躺在王府客房屋顶上的殷循,此时却惬意得很。此行的目的,就是把这双年轻的男女推进爱河,现在只差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罢了。 他一边看着天上的星河,一边把壶中的仙酿大口大口地送入口中,嘴里还嘟囔道:“师兄啊师兄,你这少司命也真是的,非要让他们原本就不甚幸福的一生再起波澜吗?” 没来由的一道闪电划过晴朗的夜空,殷循知道这是少司命对他抱怨的不满。 殷循懒洋洋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的吩咐,我去照做就是了。” 天色刚刚放亮,晨光尚未破晓,司马邺就在梦中清醒了过来,仿佛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感到一点气闷,就趿上鞋子,想去外面透透气。 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看到杨清还在兀自睡着,平日里她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起来的。想到杨清夜里睡得向来很轻,为了不把她惊醒,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正欲悄悄地走出屋门,却在余光瞥见杨清怀里抱着的什物,不正是那晚自己吹过的那枚埙?而且是和书房里的那只残埙一模一样的一只!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着那只残埙感觉似曾相识了。 不带一点声音地走过去,轻轻地从她怀里取出那枚埙,司马邺端详了起来:埙体上刻着“缔结良缘”四个篆字,埙底同样有“司马弘度,太熙元年”八个字,和书房里的那枚残埙,正是一对。 原来父亲约定了儿女婚事的对象,竟然是杨家!而自己思索了整整一夜的那个“她”,竟然已经跟在自己身边整整半年了。 震惊、愤怒、慌乱,这些情绪瞬间涌进他的脑海。 之前让他困扰的一些事,他瞬间明白了—— 她对自己的百般爱护,不仅仅是身份使然,不仅仅是两人之间沾亲带故,还有她内心深处的潜意识——如果不出意外,她将是秦王的正妻,而自己虽然是过继给父亲嗣位的,但这份婚约依然要维系。 但父亲去世后,杨家坏了事,这桩事自然也就没有人再提起了。可从她怀中的埙,和她对自己的态度,分明在告诉自己,她明明知道这一切! 可是她明明知道一切,她为什么还瞒着自己? 愤怒过后,是慌乱—— 就算真相大白,又能怎样呢? 这份婚约的前提已经不在了,自己虽然贵为秦王,但自己的婚事注定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一个诸侯王的正妻,必须经皇帝首肯后,才能被载入宗正府的皇家玉牒;况且两个人身份的巨大差距,就像是一条鸿沟,隔在两人之间。 可是,也在此刻,司马邺突然明白,自己对杨清那种独特的感觉,正是男子对女子的倾慕,自己喜欢了她。
是的,他也喜欢上了她。 正是因为自己喜欢了她,才深深地享受她的陪伴,她的照料,当有她在身边时,自己就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此刻的司马邺并没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有一个本该成为自己正妻的女子,这个女子却意外沦为奴籍,成了贴身照料自己的人。在长期的相处中,自己喜欢上了她,却又很难娶她为妻。与此同时,自己也不清楚,她是否也是一般喜欢自己的。 就连面对乱兵、深陷绝境时,司马邺似乎都没有这般慌乱过。 正当司马邺站在榻前焦头烂额时,杨清也伴着口中的一声“邺哥儿”醒了过来,当她看见榻前手里拿着埙的司马邺时,梦里的柔情蜜意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昨夜入睡前一直在思索着殷循的话,入睡后就梦到了和司马邺偕骑踏青的情景,梦中的他和平时一样温文尔雅,自己却不是平时的模样,而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女,肆无忌惮地笑;当他们停下来时,他把自己的头揽到自己的胸膛上,可是他明明不是比自己还要矮半头吗?梦里的自己带着这些疑问,享受着他的抚慰,直到他把自己放倒在草地上,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衫,情急之下,自己叫住了他,却喊出了声…… 可当回到现实中时,自己的呓语恰巧被拿着埙的司马邺听见,杨清也陷入了混乱,她腾地坐起来,只是口中无力地喃喃道:“殿下,我……妾……”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司马邺见杨清醒了,将埙送至她眼前,问道:“此事你一直知道,是也不是?” 杨清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反问道:“殿下指的是什么?妾不明白。” 司马邺强忍怒气道:“父亲曾与令尊约定过儿女婚事,这件事你早就知道,是也不是?”他强忍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的手却无法镇定下来。 杨清坦然道:“是。” 司马邺怒道:“那你为何要瞒着我?不告诉我?” 杨清反问道:“便是告诉了殿下,又能如何?” 司马邺呆住了:是啊,自己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可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杨清见司马邺无言以对,道:“请殿下回房歇息,等妾为你洗漱。”说罢就要下榻穿衣。 司马邺突然问道:“方才听姐姐喊我的名字,可是有事?姐姐可从未喊过我的本名,为何今日做这般称呼?” 杨清听他这么问,停下了起榻的动作,刹那间羞红了脸,低头道:“妾睡梦中言语无状,还请殿下恕罪。” 司马邺低声道:“我倒宁可你这般唤我。” 杨清听他这般嘟囔,一双俏眼满是疑惑,司马邺鼓起勇气,正视她坚定地道:“我宁可你唤我邺哥儿,我希望你一生都能这般唤我,此生都是。”说罢,他轻轻拥她入怀,笨拙地抱住了她。 杨清心里慌乱急了,当她梦里多次憧憬的场景真的发生时,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她的头贴在司马邺尚不结实的胸膛上,甚至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这是她离他的心第一次这么近!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腰,幸福地闭上眼睛,轻轻地道:“清儿此生也只愿随侍邺哥儿左右,此生都是。” 两个人儿,第一次这般,紧紧相拥。 轻轻地松开她,司马邺捧起杨清的脸,一张俏脸早已挂满泪水,如同梨花带雨。他心中怜意大盛,轻轻将自己的唇覆盖在杨清的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触,还未来得及品味亲吻的味道,便被杨清挣脱了。 她慌乱地从榻上站到地上,一双脚甚至来不及穿袜,就趿上鞋子,只穿小衣、亵裤对司马邺行礼,道:“请殿下暂回房间,待妾侍候殿下梳妆。”一张俏脸还是绯红,不敢抬头去看司马邺,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 空气中原本弥漫着的暧昧,一扫而空。 司马邺怏怏地回到内间,重重躺在榻上。可躺下之后确是一阵狂喜:清儿姐姐也是喜欢我的! 杨清摸了摸自己的唇,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司马邺的温度。此时的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甜蜜:原来邺哥儿是喜欢我的。她有些懊恼自己那么快就推开了他,应该让他吻个够的。她被自的想法吓了一跳,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好像就要烧起来了。 过了良久,杨清才捧着水盆来到内间,怯怯地道:“殿下,该起来了。” 坐在铜镜前,司马邺偷偷看身后杨清,正在聚精会神地给自己梳理发髻,只是头都不敢抬。他猛地抓住杨清的手,便感到了从手传来的战栗,他觉得好笑,轻轻问道:“姐姐今早说的话,可还算数吗?” 杨清猛地抬起头,咬咬嘴唇,低声答道:“清儿说过的话,自是算数的。” 司马邺听她再次以“清儿”自称,心里一阵欢喜。甚至清早见到殷循时,嘴角的弧度还收不回来,忍笑的模样就如同抽搐一般,让殷循觉得好笑不已。 而当殷循看见杨清时,她脸上始终透出莫名的绯红,就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终南山上。 大司命和少司命,注视着盛开的并蒂莲花,金光闪闪。 良久,大司命深深叹了一口气。 少司命恭谨地道:“师父,朝代更替,离合悲欢,皆是定数,师父早已见得多了,不知在叹息什么?” 大司命道:“我见惯了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担心殷循这孩子,可别再次心软,逆天行事。” 少司命想起殷循的性子,又回想起旧事,也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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