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赫元祯忽然知道了,他原来是有一个订下婚约的皇后的。 只是因为那个人跟他年岁一样大,今年刚刚及笄,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入宫来嫁给他。 少年心思难耐,他便趁赵慈出宫礼佛的时候,带着几个亲信,穿着便衣出了宫去,想要见一见这位注定会成为他妻子的人。 那是上元节,夜幕降临,满街流光溢彩。 赫元祯一边欣赏着花灯,一边沿着主街走。 亲信打听过了,说临近上元节,楚家小姐也会来看花灯。 赫元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于是便漫无目的地逛着。 直到属下凑到他耳畔,指着远处一个穿淡紫衣裙的身影说: “陛下,那就是楚家小姐。” 赫元祯心里惊了一下,勉强镇定下来才往她的方向望过去,瞧见一个身形婀娜的美人静立在那里。冰肌玉骨,眉眼如画,她是那样巧妙地藏入了湍急的人群与繁华市井当中,并不突兀,却又无法令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走。 从侧面瞧过去,温柔的光影落在她的侧脸,长睫纤纤,明眸流盼,年方及笄便已能瞧得出倾城之姿。 赫元祯脑中忽然想起烽火戏诸侯。 他那时想着,若是能让她展颜一笑,若是掀起千军万马之势又有何妨? 赫元祯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是不经意地慢慢走近,在路过她背后的一瞬,听见她娇娇地嘟囔了一句: “没有兔子灯了。” 赫元祯一愣,而后展颜一笑。 这么喜欢兔子灯的么? 他思索了一阵,简单地吩咐了一声,便命人将这条街都搜罗了一遍,高价从旁人手上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兔子灯过来。 赫元祯捧着手里的兔子灯,不急不缓地走在她身后,仿佛一个路过的行人一般。 女孩走在前面,正四处张望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小贩。 可谁知回头的一刹那,余光却忽然瞧见他手里的兔子灯。 赫元祯假装瞧着远处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经意间却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果然一直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分明是动了心,可却又怕失礼,看一会儿便赶紧垂下头去,小声跟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话。 赫元祯眼里带着一丝笑,脚下的步子也渐渐放慢了,等着她开口向自己讨要。 他手中的兔子灯随着风一摇一晃,红眼睛和长耳朵惟妙惟肖,煞是可爱。 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拿捏着分寸小声地开口: “这位公子的兔子灯,可否卖给我一个?” 赫元祯终于等到了鱼儿上钩,心中一阵悸动,面儿上却波澜不惊地回过头看着她。 他终于看见了这么近的她。 肤若凝脂,媚骨生香。 她却全然不知抬眸间的媚态万千,眼中带着小鹿一般的慌乱: “我…我知道这样有些冒昧,我出十倍的价钱,公子能不能…将这兔子灯卖给我一个?”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赫元祯却看着她的唇,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不卖。” 女孩有些失望地抬起头来,却不想与他深邃的目光对望,一双漂亮的眼眸里掀起一丝细小的波澜。 他微微一笑,将怀中几只兔子灯都送到了她怀中。 “送你了。” 女孩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局促不安地掏出怀中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两颗金珠出来递给他。 “我不能白要公子的东西,这些请你收下。” 赫元祯瞧了她半晌,神使鬼差地接过她手中的金珠。 那金珠在她手心里捂久了,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展颜一笑: “来日方长。”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留下女孩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 礼部的婚书备好,赫元祯亲自过了目。 红烛微动,他的目光落在大婚喜书上撰写的“楚禾”二字,与他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赫元祯唇边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个笑容,脑海中不住地回想着那日与她初见的场景。 来日方长。 他们来日方长。 明妃慎骊从外面进来时,瞧见天子正低着头不知看什么看的入迷,眉眼之间尽是温柔。 她放缓脚步走上前一看,刚瞧见大红色宣纸的一角,赫元祯便抬起头来,眼中的温柔立时便荡然无存: “是骊儿来了。” 慎骊身居宫中,早已深谙他的心思,柔美的脸上立刻便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陛下,母后从宫外回来了,臣妾想着侍奉您一起去给母后见礼。” 赫元祯点了点头,顺手将婚书拢在怀中,与她一起走出了殿门。 一路上,慎骊都能觉察得到赫元祯心情很好。 她跟在赫元祯背后,目光逐渐变得冷冽。 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做,一进宫来便能做皇后,而她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却只能屈居妃位,这是什么道理? 慎骊心中忿忿不平,可是忽然想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心里却又不禁期待了起来。 轿辇停在外面,赫元祯走下来,脸上带着笑径自走向母后的寝殿。 可是寝殿当中传出的对话却忽然止住了他的脚步声。 “楚家嫡女聪慧孤傲,日后恐怕是难以相与的。我今日去寺中祈福,大师说这是段孽缘,能推则推了罢…”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适时响起,赫元祯轻而易举地便辨别了出来,那是他舅舅,当朝丞相赵沛的声音: “楚禾乃是天命皇后,若非出了意外,天家也不好当众悔婚,此事还需…” 赵慈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意外?哥哥随便送她一场意外不就是了么?要嫁入皇室的女儿,必须身子清白,若是玷污了些许,也怨不得我们…” …… 赫元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 他回去之后忽然看见墙角里的一只牵丝木偶,觉得自己和它简直太像了。 只不过木偶被控制的只有手脚。 而他,被控制着七情六欲。 这么多年,他对赵家人言听计从,他们的毒液已经慢慢插进他的骨髓血液之中,他已经渐渐地与赵家融为了一体。 连他的一颗心,都被源源不断地汲取着鲜血。 赫元祯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更加郁郁寡欢。 直到上元佳宴,为了犒赏刚刚从西境大胜归来的楚家父子,天子特意登门与楚家一门同庆,是为殊荣。 宴席上,赫元祯不知该如何面对楚禾,于是便只能不断地躲避着她的视线,一盏接一盏地闷声饮酒。 直到终于受不了她的眼神,他终于从席上落荒而逃,假借醒酒的名义暂离了宴席。 赫元祯找了一处静谧的池边立在皓月之下。 忽然他听见一阵轻声的动静在他背后的假山处响起,于是便高声道: “谁?” 他心里捏了把汗。 他生怕从假山后走出来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一个。 可是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子。 可奇怪的是,那女子分明姿容平凡,可容颜之中却与楚禾有着三分相似。 定睛一看,才知道那三分相似来源皮相,全无她的媚态万千。 那女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身上穿着一件云月白的衣衫,粗粗一看,倒也有些气质。 “臣女…明依,在此处捡风筝,无意惊扰了圣驾,请陛下饶恕。” 说着,便盈盈拜倒在地。 赫元祯低头一看,果然瞧见她手中的风筝,缠在女孩修长洁白的手上,勒出了几丝红痕。 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俯身将她的下巴抬起来,清冷的眸子望进她眼里,看出了胆怯与爱慕。 不消多时,赫元祯便精神抖擞地回到了席间,一直等待着他的众人连忙站起身来敬酒。 赫元祯连饮三杯,忽然长笑一声,指着天上的皓月开口道: “楚爱卿,孤见楚家二小姐明依就似这九天之月,堪为帝后!” 众人大惊,连呼“陛下醉了”。 谁知他却一掌掴在身边宫人脸上,大声道: “孤没醉!孤今日便要废弃婚约,择日迎娶明依入宫为后!” 他的声音在旁人听起来掷地有声,而他在袖中攥紧的手却轻轻颤抖着。 他几乎不敢去看席间那个一样穿着云月白的女孩,不敢看她轻轻发抖的肩膀和通红的双眼。 昔日他许下的来日方长,原来到头来,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经过他这一闹,朝中动荡不堪,第二日便有连番的奏折递到他的案头上。 可是天子赫元祯似乎铁了心,将这些奏折统统驳回,执意要迎娶楚家庶女为后。 直到楚泰宁等一干老臣跪在宫外苦苦哀求的时候,天子才终于松了口。 甚至包括赵慈在内的赵家人也对这场闹剧不知所措。 他们原本已经设下的局,因为天子这么一折腾而不了了之。 对于他们而言,楚明依远远比楚禾要容易控制的多。 * 正月三十,楚家两位女儿先后嫁入皇宫。 一位封后,昭告天下,举国同庆。
一位封妃,连封号也无,便以姓冠之,谓之楚妃。 一时间,天下人都对这两姐妹截然不同的命运唏嘘不已。 偏偏是那个倾国倾城的尊贵之身屈居人下,而那个地位卑贱的却飞上枝头变凤凰。 大婚当夜,龙凤喜烛彻夜点燃。 赫元祯一夜无眠。 他从柔软的床榻之中起身,冷眼看着枕榻边熟睡的楚明依,醉意已经渐渐散去,留在他脑海之中的除了清醒便再没有其他。 素白的锦帛上落红嫣然,翻卷的床铺和遍地凌乱的衣衫时时提醒着他方才的痴狂。 可是他的婚床上,不该是这个人的。 赫元祯赤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殿。 门外灌进来的寒风吹进来,将桌上的龙凤烛熄灭。 守夜的宫人已经睡着,只有段弼还打着瞌睡立在门口。 看见他这样出来,他身边的大太监段弼吓了一跳,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 “陛下…可是皇后娘娘不合您的意思…” 赫元祯没说话,一张脸像冰雕一般寒冷,径自便要往外走。 段弼连忙从正殿取了衣服和鞋袜出来,追上去给他换上,而后跟在他身后问: “陛下,这么晚了…您是回养居殿还是去明妃娘娘那儿?” 赫元祯坐上轿辇,闷声道: “去明妃处。” 段弼方才还云里雾里的心思立刻便由阴转晴。他猜的没错,果然是这位新后不讨人喜欢,陛下就连新婚之夜也不肯彻夜宿在她宫里。 谁知道轿辇还不到明妃居住的棠梨宫,赫元祯却忽然非要下了轿辇自己走。 段弼抬头一看,这里面,恰好是常青宫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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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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