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循牵起唇角,微微晗首,“是啊,你我都该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陈将军背负的污名终被洗刷,皇帝也将因翻此案名留青史,圣母皇太后也不必因此背负污名,全了皇帝孝心和仁慈。 而他孟循,也因此案擢升刑部郎中。 这结果,已经很好了。 两人一道走到宫门口,费昇还有些其他的事,便与孟循倒了别,只是在临别之际,他神色突然又正经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提醒孟循。 “我们这回,可是将礼部的那两位得罪了个遍,以后行事切记小心。” 共事将近一年,对孟循,费昇也算有些了解。他大胆,从不畏惧强权,却又深谙为官之道。在此之前,他曾听过翰林院中孟状元素有贤名,可见其应是极善处理同僚之间的关系。 他分明可以低头,不去得罪那位礼部尚书,可他偏偏没有。 看着孟循远远离去的背影,费昇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只想了片刻,便转头离去。 孟循难得这样早回家。 处理完手上的案子,这几日,他也将自己与祝苡苡间的事情,想得很清楚。 从罗英那边传来的消息,当年他的婚事确实不是纯粹的报恩。 他的妹妹孟兰复发恶疾,性命垂危。那年他寻遍徽州府城中的大夫,尤其是闻名诸多州府的那位游大夫,无一例外,所开的药方都需要三味极为罕见的药草。 他费了许多功夫,仍旧筹谋不到那三味罕见的药草,而就在这时,徽州府富商祝佑找到他,不仅提供了那三位罕见的药材,更是替他寻来了调养的大夫,照顾孟兰,直到孟兰病好。 他感激不尽,遂在祝佑提出想与他结亲的时候,并未犹豫就答应了。 自十四岁那年,因父亲被富商诱骗,父母双双病故,孟循便格外厌恶富商。 若不是富商想买官鬻爵,谋夺他父亲手中的名画献给当初的江南总督,他家何至于落到那步田地。 一切的起因都是贪念。 但在那时的孟循眼中,祝佑是不同的。祝佑是远近闻名的良商,徽州府大大小小的府学县学都有他出钱修缮的教舍,甚至在许多年前徽州府遭逢旱灾的时候,祝佑也慷慨解囊,散尽数半家财。 孟循并不是食古不化,迂腐刻板的人,他既然欠了人恩情,自然得有回报。 可那时他并不知道,之所以他寻遍全城都找不到那三位罕见的药材,是因为祝佑早早就命人在府城收购了那三味药材,甚至附近州府的他也一并收下了。 祝佑是徽州府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药材行的人,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他特意将此事隐藏了下来,为的就是不让孟循知晓。 罗英虽是南直隶的主事,但查起这桩陈年旧事,也费了他不少功夫,以至于晚了几个月才将这消息送到孟循面前。 他和罗英是同榜进士,两人相交已久,罗英为人如何,孟循清楚。罗英不会,也没有必要在这事上绕这样大一个弯子去骗他。 也就是说,他与祝苡苡这桩婚事,是祝佑谋夺来的,并不干净。 孟循让墨石传信与罗英,托他查探此事时,他心中便有猜测,得到这样的消息,他并不算意外。 而即便知道这些,他也并不打算要找祝苡苡盘问些什么。 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和祝苡苡并没有关系。 虽然,他依旧不能想起,这七年他和祝苡苡发生过的,经历过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祝苡苡真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曾经的他,不可能会和她共度七年。 甚至,按照祝苡苡所说的,他应该是很爱她的。 孟循不想,也没有精力再去找一个那所谓贤惠的妻子,祝苡苡既然能做七年,她当然也能陪他一生。 这些事情,他知道了便可以了,他不打算去追究些什么。 孟循将那封信折好,置于烛台前,一点一点亲眼看着那封信被火焰吞噬,渐渐变为灰烬。 * 枝头鸟雀低鸣,雾气渐渐散去。迎着夕微的晨光,祝苡苡梳妆后,着了身窄袖海棠花罗裙,在院中给花浇水。 她察觉到那株墨菊似乎有凋落的痕迹,相较昨日,少了几片花瓣。 红黑的花瓣落在泥土上,与泥碾作一片,花瓣已经干枯,细细看还能瞧出几条纵横交错的经络。 祝苡苡将花壶放在一便,抬头望向栽在一边的老桂树。 桂花树老态龙钟,树叶依旧繁茂,却再瞧不见那黄色细小的花蕊。 原来,秋天已经差不多要过去了。 距离她给孟循约定的秋日之期,已经没剩下几日。 孟循还是那个冷淡客套的孟循,只不过相较几月前对她更加有礼罢了。 但她祝苡苡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夫君。 她这日要出门,梳妆打扮之后乘着车辇,去了京城的驿站。 祝苡苡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收到徽州府那边传来的家书了,这实在算不上平常,她从徽州府回京的时候和吴叔叔说过,让他每隔一月便捎一封信过来。 那会儿吴叔叔笑着答应她,说他一定会按照她说的每月捎一封家书过去,且只多不少。 毕竟爹爹还是那般的身子,她身为爹爹的独女,关心再正常不过。 但她去问那驿站的差使时,那差使翻开册录,仔细查看一盏茶功夫后,是这样回答她的。 “上个月徽州府那边来的家书已经传去夫人您府上了,总共有两封。” 那胥吏知道她是入品级的官员夫人,对她自是以礼相待,反复查验了好几遍,才小心回着话。 祝苡苡听到他的话,不由得怔了片刻,“已经有两封来了,可我……怎么一封都未能收到。” “说不定是夫人您府上的下人忘了通秉您呢,您回去再问问,我这边已经仔细查过了,确实是有两封已经送去府上了,您不信看看?” 说着,那人将册子递于她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她家门房的名字,不会有错。 祝苡苡低声道了句谢,马不停蹄地回了家。 甫一进门,祝苡苡并未着急往自己院中而去,而是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面前的门房。 门房姓吴,还称得上忠厚,却也会看人脸色,当初便是孟循挑了一圈,才将人带进家中的。 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吴六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赶忙问:“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做?” “我的那两封家书,哪里去了?” 吴六低垂下头,眼神躲闪,良久也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他虽没有说话,可祝苡苡却也能从他的反应中晓得家书的下落。 家里总共就两个主人,一个男主人,一个女主人,能让吴六这般瞒着自己一声不吭的,除了孟循,还能有谁? 祝苡苡定定的站在原地,她合上眸子,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再犹豫,径直朝孟循的院子过去。 今日正值孟循休沐,他是在家的。 身侧的银丹也赶忙拔腿跟上。 祝苡苡到的时候,孟循正站在院中和鸢娘说些什么。 他背对着她,他是何反应,她并不知晓。但她却能看到,站在孟循面前,和他错身的鸢娘。 即便隔得不算近,祝苡苡也能看清鸢娘的神情。 那双楚楚可怜的秋水眸里蓄着晶莹的泪,粉唇微张,娇弱的双肩轻耸着颤抖,仿佛孟循在与她说着什么无比震撼的事情。孟循口中的话落,在她耳里,犹如晴天霹雳,她根本无力承受。 祝苡苡只犹豫了片刻便走上前去。 “孟循,我有话要问你。” 孟循看见是祝苡苡过来,面上竟不经露出些许喜色。 他想起他当初与祝苡苡说的,他让她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陈将军的案子已经了结,他不再需要鸢娘,而洗刷冤屈的鸢娘,他也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 足够她回苏州生活的银两,以及,苏州府的几间铺子。 皇帝赐下了不少东西,孟循也从自己的产业里添了一些过去。 他向来恩怨分明。
鸢娘既然在陈将军的事情上帮了他,他便不会吝啬对她的回报。 只是鸢娘似乎还想要纠缠些什么,但他已经失去了对她的耐心,他不想跟她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 “鸢娘你先回去,收拾准备好,隔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他语气淡淡的,只是吩咐着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落在鸢娘的耳中,她便知晓,这事再也没有转还的余地。 如果他再争辩些什么,非但得不到任何东西,反倒会引得孟循对她更加厌恶。 毕竟她不是祝苡苡,不是他的夫人。 压下心中的愤懑,鸢娘转身离开。 片刻后,院子里只剩下孟循和祝苡苡。 他迈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较方才添上了几分柔和,“有什么事情,你说。” 祝苡苡昂首看着他,“我的家书,还给我。” 是肯定而不是怀疑。 在这里,没有人敢拦下她的家书,除了面前的孟循,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听见她平静无波的声音,孟循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两封信而已,何必如此着急。” 祝佑和那吴齐都非良善之辈,即便他们和祝苡苡有亲缘关系,孟循仍担心他们的言行举止会影响现在的祝苡苡。他不愿意祝苡苡也变成他们那样唯利是图的商人,所以,自那日知道罗英那边的消息之后,他便吩咐过门房,但凡从徽州府传来的家书,需得先过他的目,再传给祝苡苡。 这些时候,他忙着处理手中的事情,安排鸢娘的后路,忘记了去看那两封家书,自然,也就没有传给祝苡苡。 “不必如此着急……,怎么就不必如此着急?你知道我爹爹现在怎么了吗?他出海的时候受了伤,中了风,不能说话,每日只有几个时辰能清醒,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才待了不到两个月,就匆匆从徽州府日夜兼程赶来京城……” “孟循……他是我的爹啊!你究竟为什么要扣下我的家书?如果他有什么要传来的消息,我错漏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你能告诉我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做吗?” 孟循看着她眼底涌出的泪,面上哀切的神情,心尖也忍不住泛着疼。 他不愿看到她这样难过。 这一点,应该从来都没有变过。 孟循招了招手,示意墨石去他书房,将那两封信件拿来。 那两封千里外传来的家书,这会儿,才落到了祝苡苡手中。 她应该高兴的,她的家书回来了,她没费什么功夫就从孟循手中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好难过? 对啊…… 其实她本来不需要什么家书的,如果她一直都在徽州府,一直都能好好的看着自己爹爹,照顾自己爹爹,那么,她又要这样的家书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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