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她起的很早,梳妆打扮后,准备往聚丰居而去,只是在出门前,不凑巧的遇上了孟循。 他近日似乎不怎么忙碌,比起从去上衙的时候,实在算不得早。 祝苡苡弄不清他究竟是闲还是如何,反正这几日她遣忍冬出去的时候,忍冬总会与她回秉,说遇上孟循。 以前倒是觉得,孟循忙得脚不沾地,披星挂月,可这时候总能碰上孟循,却让祝苡苡觉得他实在碍眼。 他分明还是和以前一样,样貌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身姿依旧挺拔,犹如青竹一般秀丽,仪表修然,清俊出挑。 可落在祝苡苡眼中,却又不胜从前了。 以至于骤然碰面时,祝苡苡眼中的嫌厌堪堪掩盖不住。 孟循早早便察觉祝苡苡要往这边走来,她已经几日没有见他,对于他送去他院中的东西,也置之不理,似乎不想与他说一句话。 他心中惶然,甚至生出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觉得可笑。 他尚可称道的自制力,竟在面对祝苡苡时,变得不值一提。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但他又无法自抑的变成这样。 孟循愈发清楚,他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冷静自持,他习惯她的陪伴,习惯她的温情,习惯她的笑颜。她对他冷淡,他无法忍受。 他不明白,他分明已经对她足够包容,为什么祝苡苡还是不能和从前一样待他。 孟循看出了她面上的嫌厌,心中闷闷。 祝苡苡本不欲理他,但孟循却抬手拦住了她,祝苡苡不由得侧抬眸看向孟循。 她再没有克制面上的厌烦,乜了眼孟循拦着她的那只手,嗤到,“孟大人这又是如何,大清早不去上值处理公务,反倒在这里拦我?” 他垂在宽袖中的手轻轻发颤,“你要去哪?” “怎么,孟大人真的有这样多闲暇来管我的行踪?” 孟循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祝苡苡。 她这几日的行踪,他了如指掌。 这几日她未曾外出,始终待在自己院中,只是时不时的吩咐忍冬去外头买些东西回来。 他以为,她应该会变得心平气和。 可她满不在乎的态度,以及隐隐透着对他的不耐,无一不在昭示,她还是想与他和离。 见孟循沉默无声,祝苡苡遂从袖中掏出一封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放妻书,展开放在他面前。 她唇边含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又无比冰冷,“既然孟大人,如此得闲,想来也不吝啬抽出那么一小会儿功夫,在这封放妻书上,写下您的尊姓大名吧。” 孟循睨了一眼那放妻书,而后不由得停驻目光。 祝苡苡看出了孟循眼底那些许不易察觉的惊愕。 她温声到,“孟大人肯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写的小楷字迹与您的如此相似,体谅您失忆,我便解释一句,那是因为当初我字写的不好看,您曾经手把手教过我,还送了不少您的字帖给我,我长年累月的练习,自然,也就写的和您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当初教我练字的是另一个男子,那我的字自然也会像他,您说是不是?” 孟循顷刻变了脸色,他夺过祝苡苡手中的放妻书,团成一团,拢在手中。 见孟循收了手,祝苡苡也不打算纠缠,说了句告辞,便领着忍冬银丹离开了。 凝望着祝苡苡离开的背影,孟循面色渐冷。他叫来墨石,让墨石跟着祝苡苡。 见墨石眼中透着几分犹疑。 孟循开口,“我只是去刑部上衙,又不是去赴汤蹈火,不需要你跟着。” 墨石再没犹豫,拔步跟上了祝苡苡。 另一边,祝苡苡目的明确,径直朝聚丰居而去。这会儿时候还算早,还没什么客人,酒楼里的伙计,也应该只是在后厨忙碌做着准备。 这时候去,是再适合不过的。 祝苡苡到的时候,许秋月正在内堂,手上拿着毛笔,毛笔支着颐,俏皮的柳叶眉交织皱着,似乎在想什么极为苦恼的事。 待到祝苡苡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任何察觉。 祝苡苡有些无奈,只得伸手轻轻拍了她肩头,却不想这细微的动作,还叫许秋月吓了一跳,她手中的毛笔跌到了地上,滚落到了祝苡苡身后的银丹脚边。 银丹忍不住笑,弯腰来替她捡起毛笔。 “许姑娘拿好。” 许秋月接过,面上神情转而为笑。 她侧抬头看向祝苡苡,“对不住啊夫人,我方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您。” 祝苡苡从善如流的坐上忍冬搬来的圆凳,笑着摇了摇头。 “不打紧,是在研制新菜单吧,倒是我打扰了你。” 许秋月呵呵的笑着,“这是哪里的话,您可是这聚丰居的大老板,掌柜的主顾,您过来这,怎么算得上是打扰呢!” “但很快就不是了。”她面上依旧端着笑,可这说出来的话,却结结实实把许秋月吓了一跳,比刚才那下更甚。 许秋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双眼,“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祝苡苡也不打算隐瞒,直截了当的开口:“我要把这聚丰居转手给你,你觉得如何?” “您认真的?” 祝苡苡迎着她水灵灵的杏仁眼,笑着点头,“认真的,再过些时候,我就要离开京城了,酒楼远隔千里之外,我也照顾不到,倒不如把它转手给你,反正你与这聚丰居也有缘,总比随意转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好吧。” 见祝苡苡这般言辞恳切,许秋月也来了兴致,这么多年她手中也确实攒下了不少钱。再说,她在聚丰居投入的心血可不比祝苡苡少,对这里,她有些感情,如果真能买下,她大可以以后自己经营,那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一件。 “夫人若是认真的话,我立刻便草拟契书,我也不占夫人的便宜,这酒楼行情价如何,我就出多少钱。” “自然可以。” 又聊了一会儿,时候渐渐晚了,差不多到了午时,酒楼也开始忙碌起来,许秋月少不得又要打下手。好在契书已经拟好,两人也商议的妥当,只等许秋月改日取了银票来便可以成事。 祝苡苡手中大大小小的铺子已经转手的七七八八,所得的银钱,也被祝苡苡一一吩咐手下的掌柜,换成大通钱庄的银票。 如此一来,方便携带,她也能轻装简行的回去徽州府。 手下的这帮掌柜跟了她许多年,这次回去,少不得也需要他们帮忙。 祝苡苡兀自想着事情,并未察觉到街上突然纷乱的人群。 跟在身侧的忍冬和银丹倒是先注意到了,可也为时晚矣。 迅疾又杂乱的马蹄渐渐逼近,街道两边的人躲闪不及,撞翻了不少货摊,好在没人受伤。 祝苡苡一行皆是女子,反应要弱了不少,待到那高大马蹄逼近的时候,祝苡苡心神一震,身边的忍冬银丹也皆是瞪大了眼。 那一队锦衣华服高头骏马的队伍迅疾踏来,似乎要将面前的一切碾为尘埃。 祝苡苡从未预料过这种情况,电光火石之间她根本躲避不及。 她下意识闭紧了眼,下一刻,身体一轻。 再次睁眼,她已经退到了街道两旁,忍冬银丹则摔在了她身侧,她抬眸,和那为首的男子擦眼而过。 那人眼眸锐利,淡淡的一眼便带着让人胆寒的威慑。 马蹄声渐渐远去,祝苡苡才悄悄松了口气。 “锦衣卫你也敢拦,胆子真大啊,孟夫人。”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祝苡苡寻声望去,就看到了身侧冷着张脸的人, 她有片刻的恍惚。 有些熟悉,又有点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直到忍冬银丹双双站起来,将她拉在身边,小心翼翼的前后检查了一圈,她才从这恍惚的片刻中反应过来。 “韩大人?” 她语气有些犹豫,似乎是不怎么确信。 韩子章气极反笑,“孟夫人真是好眼力,半盏茶功夫就将鄙人认出来了。” 虽然他语气不善,但好歹也救了自己,祝苡苡没有犹豫,矮身朝面前人行了一礼。 “多谢韩大人救命之恩,妾身眼拙,没能将您认出来,是妾身的不是。” 韩子章哼笑,想起近日来京城中那些关于孟循的风言风语,再看向祝苡苡的眼中,就少了些气愤,多了几分同情。 “你既诚心与我道歉,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你这样一个柔弱妇人还是少在街道上流连为好。” 这次锦衣卫出动,定是和那桩事情有关,毕竟是前朝余孽,连皇帝也格外在意。 也因着这事,皇城内外的巡防近日加强了不少,韩子章身为京使指挥,自然晓得事关重大。 韩子章一开口说话,祝苡苡就想起了那熟悉的感觉。 这位还真是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可他身份高,地位尊崇,她这样的升斗小民,又奈何不了他。 再说了,这也是提醒她的话,他刚才还救了她。 算了,忍了。 祝苡苡扯着唇笑了笑,“妾身多谢韩大人关心。” 说完便携着忍冬银丹离去。 在祝苡苡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只不过那片刻的惊慌回想起来,还是有些令人害怕。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日所经历的事,一一由墨石的口传入了孟循耳中。 墨石说话向来删繁就简,祝苡苡做了什么见了谁与谁碰了面,他从来不会过多赘述。 以至于孟循下衙后听到这些,衣裳都未曾换,就径直朝祝苡苡院中走去。 他到的时候,祝苡苡正坐在外间。桌上摆着两盘她最爱吃的小点,她正惬意地听着忍冬替她讲的话本里的故事。 见孟循过来,祝苡苡虽有意外,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忍冬噤了声,见孟循面色不善,不免有些担忧的看向祝苡苡。察觉到忍冬的目光,祝苡苡笑了笑,示意她不用慌张。而后,祝苡苡又让忍冬和银丹一起去了外头。 这会儿,屋子里边就只剩下她和孟循。 她也不着急,拿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 她侧眸看向孟循,“孟大人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她面上的冷淡依旧让孟循心底烦闷,但他也并未表现出来,只面无波澜的看向祝苡苡。 “你今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只要她全都告诉,他便不会生气,只要她不向他隐瞒,他便会忍耐。 祝苡苡听到他的话,只觉得好笑,“孟大人,您何时这样有空,竟然操心起我这么一个内宅妇人的行踪了,怎么,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难不成还能影响到什么家国大事不成?” “祝苡苡,你好好说话。” 他眉心轻颤,似乎在忍耐着些什么。 “我这就是在好好说话啊,孟大人。” 孟循眉头紧锁,“祝苡苡!” 孟循难得这样生气还按耐着引而不发,这让祝苡苡觉得有些稀奇 “孟大人,您当真这么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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