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慕早就不挣扎了,他回头看向她,便见她气得脸也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咬着唇冷冷地望着他。 段胥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思慕,你是不是后悔了?” 贺思慕目光一凝:“我绝没有后悔,我只是……” 只是……她想,只是什么呢。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光线渐渐暗下去。段胥那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橘色,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糖稀一般的质感,温暖又脆弱。 她爱她所拥有的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变成了凡人,她绝不会看到这样生动的世界,感受到这样生动的段胥。她怎么可能后悔? 只是,她还不适应成为脆弱而无力的凡人贺思慕。 她曾经有与生俱来的强悍鬼力,所有恶鬼在她的面前匍匐,在这世间没有谁能威胁她,除了生离死别没有什么能撼动她。她看着这芸芸众生,总是怜悯又向往,怜悯他们的弱小,向往他们的鲜活。 如今她得到了他们的鲜活,也一并得到了他们的弱小。 段胥那么强,她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他只是随意地在教学中与她交手,她也能被轻易地伤了手骨。他把她扛着,拉她走她都无法反抗。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学得很慢,很艰难,仿佛她天生就无法获得这种力量。 她从前凭着她的天赋便可所向披靡,她没有过这种挫败,她不喜欢这样仰视别人。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 她生自己的气。 夕阳的光芒下段胥的胸膛起伏着,四下很安静,唯有他们二人的呼吸声。 “活着就一定会有生老病死,这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是对这个世界失望了?”段胥望着贺思慕,目光灼灼。 贺思慕摇摇头,她道:“我不是对这个世界失望,我是对自己失望。” 段胥轻笑一声:“是的,你没有之间那样强大的力量了。但是在这个人间,你还有我,还有禾枷风夷,还有姜艾和沉英。你怕什么呢?” “那毕竟……” “毕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那你要我在你身边干什么呢?只同甘不共苦吗?你难道是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我难道会因为这些事情看轻你一丝一毫吗?贺思慕,我病入膏肓时有拒绝过你的帮助吗?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撼动你漫长的生命,知道我相对你来说脆弱如同蝼蚁,我有因此退缩过或者怪过你吗?” 段胥越说声音越大,眼睛颤动着越来越红。这段话说完之后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怔然的贺思慕抱进怀里,低声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生气都一声不吭地跑掉?那时候你也是一样,说结束就结束,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隔着几重衣服她也能感觉他的气愤和惶恐。她想起多年以前在鬼军中杀到她面前的少年,那时如果她能感觉到,他是否也会有这样的心跳。 贺思慕抱住他的后背,她低声说:“所以你那时的心情,便是我现在这样。” 段狐狸果然很勇敢。若是换成她,以这样的开始她大概不会坚持下去。 段胥这个人,活到二十六岁一直在赌,他的魂儿一直飘在半空,一半自己抓着一半交给命运,险象环生得失交错,这两年才因她而尘埃落定。 他一直是这样活着的,无法完全掌控自己,脆弱也顽强地活着。 但正因为脆弱才会热烈,因为痛才知道幸福,因为寒冷才知道温暖。这才是她所爱的人间。 “凡人可真是难做……”贺思慕嘟囔着,她道:“我需要时间,我要慢慢学。”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要依靠我,不要离开我。”段胥在她耳边叹息般说道。 “好。” “你吓到我了,你得补偿我。” 贺思慕轻轻一笑,道:“好。” 段胥在她脖颈间吸了一口气,便将她横抱起来转身放到床榻上,俯下身去与她亲吻,她勾住他的后颈,他声音模糊道:“当心手。” “凡人真麻烦……” 贺思慕的声音消失在喘息声中。 天黑彻底了,但是房间的灯依旧没有亮。 在过于鲜明的感受中,贺思慕睁开眼睛看到了段胥的神情,狂热的,迷恋的,仿佛他是一团要扑进水里的火,要将自己满身的炽烈换水片刻温热。他眼底一片迷离,汗湿了头发贴在额际,他的汗落在她的脖子上,炙热得仿佛要灼伤她。他们身上相同的沉香味交缠在一起,仿佛氤氲了整个房间。 她抬起头奉上唇舌,唇齿交缠间她遗漏出喟叹声,道:“坏了,我好像越来越迷恋你了。” 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里,还是他最光彩照人。 她见了许多风景,但还是忘不了许多年前他穿着红色婚服,在漫天鞭炮红屑中对她的一笑。忘不了他身上那清朗又温和的香气。 更不要说如今,她怀里这样一个温暖明媚的活生生的段胥。 她这句话的后果,是让她高喊了一声,越发不好受了。 段胥的耳朵红了起来,她于是咬了他的耳垂。 他颤了颤,轻笑道:“看来明日你不想下地了。” “你伺候我……也不错。” 贺思慕的声音顿了顿,她亲吻了一下他额边的那一缕早生的华发。 他们将会作为凡人,在这个热烈鲜活的世上活下去。时间流逝,不过时间流逝没有什么可怕,他们也在流逝,到最后贺思慕的这一生和段胥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一起。 毕生所幸,得以与你,白首以终。 后来陈老板的那匹举世无双的天粼丝缎,还是做了前鬼王大人的嫁衣——虽然那天贺思慕还与段胥生着气,但是她确实是奔着搞到自己的嫁衣布料去的。
第107章 沉海之瑛 月上中天的时候,姜艾又在虚生山的金壁下看见了沉英。 他靠着金壁盘腿坐着,腿间放着摊开的鬼册,鬼王灯在他身侧发出幽幽光芒,他把胳膊搭在鬼王灯上,借着灯火认真地看着鬼册。 沉英这小家伙白天跟着她处理了一天政务,晚上又读鬼册。虽说恶鬼不需要睡眠,但沉英的精神似乎太好了,可以连续几个月连轴转不休息,令人惊叹。 姜艾对于这位鬼界储君最初的印象,是一具躺在贺思慕怀里血肉模糊的尸体。听说他只有十四岁,是战场上万箭穿心而死的,因为要保护贺思慕和段胥的执念不散而成为游魂。贺思慕抱着他尸体的手居然在颤抖,不像是见惯了生死的恶鬼。 沉英的尸体被贺思慕葬在了玉周城的后山,在她父母的坟墓旁边。 她第二次见到沉英,是在虚生山上,这孩子成为恶鬼后去看自己的坟。他站在自己的墓前,俯下身认真地打量了很久墓碑,表现得很平静。 ——原来我真的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贺思慕和段胥,笑着说道——死的时候我还在想,三哥和小小姐姐都杳无音信,你们的愿望都还没有实现。我一定要再见到你们,一定要让你们的愿望成真。然后我就真的再见到你们了,真幸运。 那时候这孩子穿着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容颜清秀,神情中有介于孩子和成人之间的天真和成熟。她想不知道这个孩子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如果这孩子长大了应该会很好看吧。 万箭穿心而死,死得这么痛苦居然还能说出“幸运”二字,果然是个古怪的人,怪不得会变成恶鬼。 当时贺思慕便湿了眼睛去抱住沉英,姜艾发现贺思慕成为人之后,似乎变得很容易落泪。 思慕这孩子,终于不再故作强硬,也被允许拥有自己的软弱了。 她很为思慕高兴。 后来贺思慕让鬼王灯在姜艾和沉英之间选择一个为主,鬼王灯居然选择了沉英。姜艾十分惊讶又松了一口气,松一口气是因为她并不想当鬼王,惊讶是在于鬼王灯居然选择沉英这样一个才成恶鬼没多久,鬼力低微的孩子。 沉英看起来并不像贺思慕这样天赋异禀。 在这几年中,姜艾代为监理鬼域,沉英跟她以及贺思慕熟悉鬼域,学习为王之道。她慢慢发现沉英确实没有贺思慕那样强大的法力天赋,但是若努力可以算是一种天赋,那么沉英应该也是天才。 她没有见过比沉英还要努力和专注的恶鬼,沉英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对于自己的要求有多么严苛,甚至仍然不断地挤压自己,试探自己的极限。 人总有懈怠和厌倦的时候,恶鬼更是如此,沉英却从未有过。他也并不急躁,只是千百日如一日般,将这种努力持续下去。 金壁法的推行和叛乱的平定已经让鬼界趋于稳定阶段。按照沉英法力和理政能力进步的速度,在贺思慕有生之年,应该能看到沉英正式掌管鬼界。 姜艾有时候怀疑,这是不是就是沉英这么努力的目的所在。 贺思慕也有些担心,不过她担心的不是沉英的能力,她担心的是鬼王之位会不会成为沉英的束缚,就像曾经这个位子束缚她一样。贺思慕托姜艾旁敲侧击地问问沉英。 这可实在艰难,姜艾和沉英交流时很难有“旁敲侧击”的行为——因为若不是段胥和贺思慕来看沉英,他绝不闲聊,所问所答皆是正事,好像任何杂事都不能从他那里夺去一点时间似的。 姜艾清了清嗓子。 沉英没听见,他的心思全在眼前的书上。 姜艾想,她该把她家那个大喇叭白散行带出来,准能折腾得沉英看不下去。 “沉英。”她走到沉英身边喊他的名字,沉英终于抬起目光,看见姜艾便笑着喊了一声“姜艾姨。” 贺思慕的爹喊她姜艾姨,贺思慕喊她姜艾姨,如今这个十几岁的小鬼也喊她姜艾姨,看来她要把这个姨做到天荒地老了。 姜艾叹息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道:“又在看鬼册呢?” “嗯,二十四鬼殿近三百年的恶鬼要先熟悉一遍,也看看世上人都为何成为恶鬼。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姜艾只觉得头大,她摆手:“沉英啊咱先不说这个,思慕刚刚传来消息,她要和段胥办婚礼了。” 沉英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兴奋道:“三哥和小小姐姐终于修成正果了!这……要在哪里办?玉周城吗?两边嘉宾一半恶鬼一半人,这宴席可要好好想想……” 姜艾见沉英脸上少见的生动神色,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他少见地放下正事东拉西扯一通后,姜艾撑着下巴问他:“小沉英啊,你羡不羡慕?” 沉英怔了怔,苍白的脸上映着蓝色灯火。 “羡慕什么?” “思慕和段胥都成为人了,他们有五感活得热烈,可以成婚可以白头偕老。但你死了,还要学这些繁杂的东西把鬼界撑起来。你不羡慕他们吗?你真的想要做鬼王吗?” 沉英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惊讶神色,他理所当然道:“三哥和小小姐姐成为人相守一生,这就是我的愿望之一啊。我的愿望实现了,要羡慕什么呢?而且我没有觉得死了有哪里不好,姐姐和三哥都还在我身边,这个世界有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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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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