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慕梳洗收拾的时候,用了整整三桶水才把血冲干净,诚然她身上的伤都已经慢慢愈合不再流血,但是架不住数量太多。 要是她是个凡人,就该血尽人亡了。 贺思慕换上一件干净的单衣躺在床上,虽然她再三声明自己并不需要休息,还是被段胥和眼泪汪汪的沉英按在了床上。于是她便靠着床边在心里默默地算账,将有嫌疑的恶鬼一个个推演一遍,看看是哪个愚蠢的家伙排的这出拙劣的戏。 沉英一直坐在她的床头,这孩子倒是不哭了,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了,一直拉着她的手一眼不发。 贺思慕从算账中抽出一点精力,弹弹他的脑门:“你怎么了?” 沉英抬起眼睛来,仿佛一夜长大似的,一直以来孩子气的目光坚定下来。他认真地望着贺思慕,一字一顿地说:“小小姐姐,我决定了,以后我一定要变强,要保护你们。虽然你是恶鬼,但是你是好鬼。你和段胥哥哥都很了不起,我保护你们你们就可以不再受伤,去做了不起的事情。” 贺思慕忍不住笑起来,她偏过头道:“我记得你的愿望是一顿能吃八个饼,还是肉馅儿的。” 沉英摇摇头,郑重其事地说:“我不要饼了,一辈子不吃也没关系。我要保护你们,这是以后就是我所有的愿望。” 贺思慕的眸光闪了闪,看着这个孩子从未有过的决绝表情。 其实那个时候假乔燕说的话,原本应该是沉英心中所希望的真相——贺小小是人不是鬼,也没有吃掉他的父亲。在那么短暂而混乱的时刻,沉英最终还是摒弃了这美好的谎言,奔到她身边问她——你才是真正的小小姐姐,对不对? 贺思慕想起来那日庭院之中,段胥笑意盈盈说出的那句——你休想从他的人生中抽身而去。 凡人这样短暂的一生,要系在她一个过客身上吗? 她轻叹一声,揽住沉英的肩膀拍了拍:“先变强罢,小家伙。” 段胥一上午都在外面处理事情,想来明风道长的死和这一堆烂摊子就够他收拾好久的了,贺思慕本以为他至少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他却在中午的时候推开了她的房门。 沉英已经疲倦地趴在贺思慕的床边睡着了,而她拿着一本厚重卷边的黑色古书,漫不经心地看着。 段胥把沉英抱起来放到一边的软榻上躺着,然后坐到了贺思慕身边,轻声问她:“你在做什么?感觉怎样了?” 贺思慕合上书,打了个响指那书册就消失不见。她淡淡道:“感觉?我没有感觉,早跟你说这伤自己就会好的。很快我就能把这桩仇好好还回去了。” 顿了顿,她的目光转向段胥,似笑非笑道:“不过我很想知道,那些恶鬼是怎么知道我没了法力的,不是你说的吧?” 段胥似乎怔了怔,他低下眼眸又抬起,笑起来慢慢靠近贺思慕,在她面前轻声说:“你怀疑我?” 贺思慕只是望着他,并不说话。 少年的眼睛里仿佛燃灼着火焰,他一字一顿说道:“我以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家族,我的理想,我以段胥这个名字在世上拥有的一切向你发誓。我这一辈子从生到死,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第38章 邀约 春日午后里一派安静,沉英还趴在一边沉睡,因此段胥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边呢喃,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以段胥这个名字在世上拥有的一切发誓,这誓发得够重的。 贺思慕凝视着他的眼睛,只须臾又笑起来,伸手将他推开:“不是就不是,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居然还生气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真的生气,有趣。” 他被秦帅丢到北岸来,被吴盛六质疑,被秦帅的部下们排挤都不曾生气过,却为了这么个寻常的疑问而生气。 段胥抿了抿嘴,目光别开又转回来,他刚想说什么却只见面前人身影一闪,他立刻就被掐住脖子压在了墙上。贺思慕穿着白色单衣,仅仅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她笑着偏过头道:“可我们的账还没算呢,你说过什么来着,就只活十天好了?” 鬼王殿下看来还记着刚换触觉那天的仇呢。 段胥握住她的手腕,有些艰难地说:“你……的伤……”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罢。”贺思慕靠近他逼视着他的眼睛,段胥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她。 阳光温暖,室内安静。 贺思慕有些意外,她说道:“你不是一向舌灿莲花,怎么现在倒不说话了。” 段胥微微一笑,他握住贺思慕的手腕收紧了,顺从地说道:“求……鬼王……饶过我……” “下次可还敢?” “……”段胥眨眨眼睛,却不回答了。 积极认错,下次照旧。 贺思慕眯起眼睛,他摆明了是吃准她舍不得杀他,在这里敷衍她,被这么个小狐狸拿捏的感觉可不太好。 他此时却一派天真诚恳地望着她,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她。 ——总是保护别人的人,是很孤独的。 贺思慕突然想起沉英转述的这句话,掐着段胥脖子的手顿了顿,便松开了。 段胥落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余裕使了技巧,悄无声息并没有惊醒沉英,连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咳嗽声都压得很低。他一边弯腰咳嗽着,一边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向贺思慕,贺思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挥挥手走到床边坐下来,一打响指那本厚重的古书又落进了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胥仿佛当刚刚的事情没发生一样,坐到了贺思慕的床边。贺思慕的目光仍然放在鬼册上,不咸不淡将事情经过大概跟段胥讲了一遍。 如今明风道长和假乔燕都被她烧死了,段胥这边想怎么编故事都可以,贺思慕不欲和凡人一般见识。对她来说,那鬼域里想趁机取而代之的家伙才是她要惩罚的对象。 段胥笑了笑,说道:“你这些部下是怎么回事,居然如此不敬。” “倒也不令人意外,他们一个个的翘首以盼我从高处坠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贺思慕翻着鬼册,眼皮也不抬道:“人间也好鬼域也好,王座之上一贯如此。” 段胥默了默,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上。 贺思慕抬眼看向段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身上的伤疤,她叹息一声,一抖袖子将胳膊掩了起来。她从前看了段胥满身的新伤旧伤也没觉得有什么,自己真真切切疼了一遭才发现这滋味儿确实不好受,这些活在世上的凡人可真是脆弱。 于是她说道:“你要是刚进天知晓的时候便被我发现就好了,这样就能少受许多伤,少挨许多疼。” 段胥似乎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眼里带了一点儿笑意,他以近乎玩笑的语气说:“不会,要是你遇见那时候的我,一定不会对我感兴趣的。现在遇见你,我觉得恰是最好的时候。” 在天知晓的时候他最迷茫痛苦,惶惶不可终日,内心已是熔炉,全无半点爱慕的余地。庆幸她遇见的是现在的他,因他已经豁然开朗,信念坚定,无需拯救。 “你不希望我早些去救你?” “不希望。” 我愿坠地狱,历艰险,换筋骨,改性情,悟世情,得以为我。 再遇你。 沉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段胥的房间里,他迷糊了一会儿便见段胥从外面推门进来。他的将军哥哥身着轻甲,像是刚刚从校场回来的,看见他便笑起来:“你昨天是不是担心得一夜没睡,这一觉都睡到傍晚了。” 沉英看着段胥身上的轻甲,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他跑到段胥面前,问道:“将军哥哥,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上战场啊?” 段胥蹲下来看着他,道:“你太小了,等你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定然带你上战场如何?” 沉英有些郁郁地低下头去,然后又抬起头:“小小姐姐是鬼……她会一直待在我们身边么?她会不会离开我们?” 对于这个问题,段胥沉默了。 沉英便有些着急,他心中贺小小和段胥是最无所不能的两个人,此刻段胥沉默就仿佛在说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情急之下牵着段胥的手说道:“小小姐姐特别喜欢你,她……她都为你害了相思病了,你不喜欢小小姐姐吗?你们两情相悦的话,小小姐姐就会留下来的罢。” 段胥愣了一下,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相思病?她说的?” “嗯嗯!” “哈哈哈哈哈哈……”段胥表情几变,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声道:“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沉英有点懵懵地看着他,段胥抚摸着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会不会为哥哥保守秘密?” 沉英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对谁也不会说的。” “那好。”段胥慢慢地认真地说道:“贺小小或许经常说喜欢我或恋慕我,然而那都是假的,其实她并不喜欢我,只是说着好玩。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凡人,特别到能让她纵容一些冒犯,但并没有特别到能让她爱我。” 沉英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接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她。但是,我很喜欢她,真心的。” 沉英惊讶地望着段胥,他还没来及对此发表意见时,就看见段胥将食指摆在唇前,微笑道:“你答应过我会为我保密的,绝对不能告诉贺小小。” 沉英仍然在迷茫中,但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以他八岁的脑子并不能想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不想让对方知道。他更不明白,怎么段胥告诉他的情况和他了解到的完全相反啊! 段胥满意地点头,他拍拍沉英的肩膀道:“以后不要叫我将军哥哥了,你既然是我义弟,便同我妹妹一样喊我三哥吧。” 沉英眼光发亮,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三哥。他小声说:“三哥……以后就真的是我哥哥了吗?” 段胥点点头,笃定道:“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你叫我三哥一天,我便是你的亲人。” 其实沉英想要的,无非就是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承诺。当他守在昏睡不醒的贺小小床前时就在想,为什么他永远不停地在失去对他好的人呢。 幸好他并没有失去小小姐姐,还多了一个哥哥。 沉英一下子抱住了段胥,开心得要飞到天上,不过他这次忍得很好,没有再掉下眼泪。他想他一定要快点长大,来保护所有这些对他好的人。 原本这桩与邪祟勾结的闹剧,尹将军指控段胥害死明风道长杀人灭口,段胥则反驳尹将军想利用明风道长伤害十七姑娘,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两边相持不下的时候,乔燕醒过来了。 这次乔燕是真的醒过来了。 她看见她的母亲兄长来了差点吓得又晕了过去,而后在众人面前痛哭言明她的母兄要把她买给老头子做妾,她不堪其辱才逃出来的,求各位老爷不要让她重入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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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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