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标一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名为郑光辉,也就是少年郑长生的父亲。 这位郑少爷仗着家里有座酒楼,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却无一技之长,离开了家里连养活自己都困难。 郑标曾想培养儿子当接班人,接手自家酒楼,但是郑光辉根本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任由底下人胡闹,差点让内鬼把酒楼搬空。 也就是这个时候,酒楼走上了下坡路。 但这也并非没有办法补救,郑标将儿子打了一顿,自己重新接管酒楼,慢慢酒楼的生意就又有了起色。 谢漾是这个时候投奔而去的。 儿子不成器,这个外甥女却长得漂亮、人又乖巧,郑标夫妇很喜欢谢漾,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她。 夫妻俩当时还有点小心思,儿子郑光辉早就到了婚配年纪,但因为恶名在外,城中闺秀没有一人愿意嫁他。 郑标夫妻都为此愁死了。 如今外甥女家中虽然没了至亲,但几日相处下来,郑标发现她在管事上很有一套,许多事情一点就通,比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厉害多了。 若是能将外甥女许给自家儿子,将来酒楼这份产业也就能直接交到谢漾手中,不至于被别人夺了去。 郑标夫妇一拍即合,而且郑光辉对谢漾也有意思,一家人便想着等八月十五中秋那一日跟谢漾说这事。 这样一来,往后谢漾能有个依靠,而郑家的酒楼也不至于全被郑光辉败掉。 然而中秋那晚谢漾出门赏月后便再也没回去。 郑家人怀疑过她是不是因为不想嫁给郑光辉,而借此机会跑了。 可谢漾的随身衣物都在,她这几个月攒下的银子也一分没有少,甚至连爹娘遗物都好好放着,不像是逃跑,更像是突发意外、无故失踪。 谢漾长得那般漂亮,若是被人贩子拐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郑家三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第二天一早便去衙门报官,可始终没有找到谢漾的下落。 这些年郑标也从未放弃寻找过谢漾,甚至他还跟着儿子去青楼一家家辨认其中的姑娘,怕找不到谢漾,更怕找到谢漾就在里面。 苍柏说到这里偷觑了季修睿的脸色。 季修睿始终绷着脸,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说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保险起见,唐晓慕问:“你确定郑标一家对这个外甥女真的很好吗?” “听完郑标一家的话之后,属下去找酒楼附近的邻居都打听了一下。郑标一家的话应该不是假的,他们当初的确想培养谢……”苍柏不敢直呼谢贵妃,跟着唐晓慕称呼,“他们的确想培养这位外甥女当酒楼的接班人,江南那边民风较为开放,也有女子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当时她是酒楼有名的美人招牌,不少人都对她有印象,失踪一事也闹得很大。” 唐晓慕扭头去看季修睿。 季修睿仍旧是刚刚的表情,单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色漆黑如夜,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皇帝未登基前出巡江南的确是中秋节前后,宫中的传闻一直都是谢贵妃因不被亲人接纳,走投无路,自寻死路之时被皇帝救下,才成全了一段佳话。 若当初谢贵妃不是自寻死路,那她即使嫁与皇帝也多少该跟舅舅一家说一声。 “她当时像是会自寻短见的人吗?”唐晓慕问。 苍柏走之前唐晓慕给他拎过重点,没落下这个问题:“根据属下收集到的消息推测,应该不像是自寻短见的人。属下还找到了娘娘年轻时的一名好友,对方说娘娘原本跟她约好中秋后一起去灵隐寺上香求姻缘,想要一个如意郎君。” 苍柏说着说着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谢漾,只能喊出“娘娘”二字。 好友当时还打趣谢漾要不就直接嫁给她表哥郑光辉,但谢漾看不上郑光辉。 谢漾对舅舅舅母的打算应该知道一些,但她觉得这两人应该不会强-迫自己嫁给郑光辉。她想早日找到位如意郎君,这样就能摆脱现在寄人篱下的境遇。 这些都是谢漾对好友亲口所述,要不是苍柏砸了银子下去,这位好友至今都不会开口。 谢漾曾经差点被自己的亲大伯卖掉,但即使是这样她都仍愿意相信舅舅一家不会强-迫她嫁给表哥,那就说明郑标一家对她是真的还不错。 她如果不是被强-迫,没有理由一声不吭地消失。 苍柏观察着季修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属下还去查了当地官府的卷宗,其中并没有郑家报官的证据。” 季修睿眼中涌起一道亮光。 郑家说谎了? 可他了解苍柏,如果真是这样,苍柏不会将这些废话告诉他。 “有话就说。”季修睿冷冷道。 苍柏应声:“属下辗转找到当年负责卷宗的典吏,据他所说郑家当初隔三差五来衙门问动静,不少衙役都去找过人,但都没找到。后来一直找不到人,县太爷推测人可能是死了,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他记得当初的的确确做了卷宗,现在卷宗没有,很可能是被人偷偷毁掉的。” 唐晓慕的心跟着沉了三分。 县衙之中除了人命,就属这些卷宗最重要。可现在其他都好好的,偏偏这案子的卷宗没了,不得不让人多想。 若非苍柏运气好,恰好遇上跑堂的郑长生,恐怕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季修睿沉默了好一会儿,哑声问:“当年的县太爷是谁?” “现任礼部侍郎尚志。”苍柏说。 尚志是季云初的人,礼部不像兵部、户部能直接掌控朝局,季云初逼宫失败后,尚志因为手中实权不大,反而躲过一劫,如今每日惶惶度日,就怕被季修睿清算。 季修睿很快做好决定:“让他来。” 苍柏应声。 “郑家现在还有什么人?”季修睿问。 “只剩下郑标与郑长生爷孙俩。娘娘失踪后几年,郑家夫妇为儿子另外娶了个媳妇。酒楼转手后他们本拿到笔银子,郑光辉想扬眉吐气,偷了这笔钱出去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他们夫妇俩上门去理论去,与人一言不合打起来,最后被对方捅死。犯人已经被处决,但银子被挥霍掉,无法追回。” 季修睿拧眉不语。 苍柏壮着胆子说:“属下回京前给他们留了笔银子,送郑长生去镇上私塾念书了。” 他不能轻易暴露季修睿的身份,这是苍柏唯一能做的。 季修睿微微颔首。 苍柏说完一切,唐晓慕让他先去休息。 季修睿笔直的身躯慢慢倒下,疲倦地靠在椅背,沉着脸一言不发。 谢贵妃十有八-九是被强-迫的,否则当初怎么也该跟郑家说一声。而且若不是被强-迫,她那么受宠,为何要跟裴霜说自己是被强-迫的? 唐晓慕心疼地抱住季修睿:“殿下,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季修睿抱紧她,非常用力,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渺茫大海上的唯一一根浮木。 他早该有预感的。 同样都是生孩子亏空身子,祥嫔对魏王就多加疼爱,谢贵妃对他却不假辞色。 他那时还单纯以为谢贵妃只是因此才讨厌他。 季修睿为这事伤心过、疑惑过,甚至想过自己或许不是谢贵妃亲生,可偏偏没想到这一点。 谢贵妃是被皇帝强-迫的。 他是她被强-迫的证据。 所以她那么恨他、那么厌恶他,最后却又偏偏因为四面环敌而不得不依靠他。 季修睿脸色发白,抱着唐晓慕的手微微发颤。 唐晓慕愈发心疼与难过:“殿下,都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 季修睿深深地闭上眼,将头埋在唐晓慕的肩窝中,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 礼部侍郎尚志得知季修睿有请的时候,抖了三抖,颤巍巍地问:“殿下找老臣所谓何事?” “属下只负责传话,其余一概不知。”侍卫做了个请的手势,显然尚志要是敢说不去,他们就会直接绑了他走。 尚志胆战心惊地去了太子府,在正厅等候的时候,他害怕极了,发白的胡子抖得好似风中的树叶。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他都没见到季修睿。 无论他怎么询问,伺候的下人一概都说不知道。 尚志愈发不安。 他就像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刑犯,但不知道头上的刀何时会落下。 一直到亥时,他才见到面若冰霜的季修睿。 尚志腿一软,直接跪下了:“臣见过太子殿下。” 季修睿扫了眼他,在上首坐下:“起来回话。”他平素为人便冷漠,但今日尚志觉得季修睿更加恐怖。 尚志试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给跪下了。 他索性道:“臣跪着回答就是。” 季修睿垂眸,沉默片刻后问:“二十年前你任海宁县令,辖下有少女失踪一事可有印象?” 尚志还以为他要清算季云初一事,听到这话愣了下,打量着季修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却有此事,但最后人没找到,臣也没有办法。” 季修睿沉声:“我还没有说失踪的是谁,你就知道我指的是哪个案子?” 尚志一惊,缩着脖子问:“那殿下指的是哪桩失踪案?” 季修睿望着他不说话。 尚志听到少女失踪一案,便想起自己曾经被上头额外关注过的那个案子。 因此季修睿一问,尚志没有多想就答了,却忘了他任期中接到的失踪案肯定不止这一个。 如今看季修睿的神色,尚志知道自己要是不能把这事妥善解决,怕是今晚就得跟陈登等人去昭狱做伴。 他当初拥立季云初也不过是因为季云初是储君,登基之后,他能有个拥立之功。 如今季云初已死,尚志早就想跳船,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季修睿突然召见他询问一件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这事尚志除了没有追查下去,不算犯大错。而且这是上头不让追查,不是他真的放任不管。 权衡之下,尚志索性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老臣任上的少女失踪案有两三件,但其中最让臣记忆犹新的一件是郑家酒楼的外甥女失踪一案。” 季修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尚志见他没有打断自己,继续说,“失踪少女名为谢漾,年方十七,是郑家酒楼郑标的外甥女,于元庆三十二年中秋失踪。接到家属报案之后,臣立刻就派衙役多方寻找,但一无所获。后来……”
他说到重点放轻了语气,偷瞄季修睿,确定他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尚志才敢继续说下去,“后来老臣接到通知,该名女子是敌国细作,此事事关国家边陲安全,勒令老臣不要再查下去。” 季修睿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他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谁通知的你?” “来者手持宁王府的令牌,也就是……当今陛下……”尚志小声说。 季修睿绝望地闭上眼。 先帝好色,太后入宫前宫中也有不少民间美女。哪怕当时身为宁王的皇帝要纳民女谢漾为妾,先帝上梁不正,也不会对此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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